第四十七章 眸底微瀾，言外之意
薛靈綰看著他的手勢，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像是把這話記了下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像是在回想方才沈石投壺時手臂的軌跡。沈石注意到，她學東西時倒是比平時安靜得多，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慕容馨月在旁邊安靜聽完了這段對話，等兩人說完，才將手中的果酒盞放回石桌上，目光在沈石臉上停了片刻，語氣溫婉如常：「沈郎君這一手準頭，怕是練了不少年吧？」
沈石接過王舒沅遞來的茶盞，隨口答道：「小時候在山裡用飛石打鳥獸討生活，練得久了。」
薛靈綰咬著桂花糕，頭也沒抬，語氣閒閒地接了一句：「他那飛石可厲害了，上回在城外山道上當著我的面打了一隻飛過的山雀，我從頭到尾連鳥的影子都沒看清，就聽他手腕一彈，那鳥就落下來了。」她說到這裡才抬眼看向沈石，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我後來纏著他教了我半個時辰，結果一顆石頭都沒打中。」
王舒沅在旁聽了，微微一笑：「難怪你有一陣子總說手腕酸，原來是偷偷練飛石去了。」
薛靈綰也不反駁，只「哼」了一聲：「練飛石好歹算正經本事，比某些人天天只會在池邊餵魚強。」
「餵魚怎麼了？」王舒沅慢悠悠端起茶盞，「魚吃了桂花糕長得肥，我看著就高興。」
兩人一來一回，語氣里還帶著方才那股「各不相讓」的勁兒，卻比慕容馨月沒來時自然了許多，像是斗慣了嘴的老熟人，誰也不真往心裡去。
慕容馨月在旁含笑聽著，目光在沈石和薛靈綰之間來回一掃，忽然輕聲道：「原來沈郎君還會這手本事。飛石打獵聽著容易，做起來怕是比投壺難多了。山雀那么小的東西，飛得又快，能打中當真不易。」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讚嘆，目光也落在沈石臉上，像是在認真聽一個有趣的故事。
沈石還沒開口，薛靈綰已經接過話頭：「可不是麼，他十一二歲便開始練習了，天天打，打了好幾年。」
慕容馨月聞言，目光在沈石臉上多停了一瞬，眼底的神色比方才深了幾分，像是在重新打量什麼。片刻後她垂下眼帘，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盞邊沿，語氣比方才柔了幾分：「十一二歲就開始討生活……沈郎君當真不容易。」她這話說得很輕，滿是真心實意的感慨。
「山野孩子，自小便是幫家裡幹活，算不得什麼討生活。」沈石回道。
沈石剛要避開慕容馨月的目光，對方卻已經收了回去。他轉眸間餘光掃過薛靈綰——她正將最後一口糕餅送進嘴裡，慢慢嚼了，低頭拍掉指尖碎屑，神色淡淡的，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看見。
投壺盡興之後，幾人回到石亭落座。王舒沅忽然提議玩飛花令，以「花」字為令，接不上的人罰飲青梅酒。
薛靈綰先開口接道：「沾衣欲濕杏花雨。」
王舒沅接：「人面桃花相映紅。」
沈石端著茶盞沉默片刻，輕聲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王舒沅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輕聲把這句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向沈石：「這句我竟是頭一回聽說。」
薛靈綰也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哪本書里讀到的？」
「小時候聽人念過，記不清了。」沈石含糊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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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靈綰「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低下頭慢慢剝著枇杷，動作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飛花令轉了兩輪，薛靈綰果然沒能接上，她坦然認罰，將一杯青梅酒慢慢喝完，放下酒杯時輕輕吐了一口氣，只說了一個字：「酸。」
慕容馨月依舊對答如流，接連接了十二句帶「花」的詩，又快又准。薛靈綰坐在一旁剝著枇杷，偶爾抬眼瞥她一下，神色淡淡的，既不驚訝也不讚嘆。
日頭漸漸偏西。慕容馨月起身告辭，走到月洞門時回過身來，那雙鳳目從王舒沅、薛靈綰的面上緩緩掠過，最後停在了沈石身上。她站在暮色里，暮光在她身後鋪成一片暖橘色的薄紗，襯得她的輪廓柔和而模糊。她笑了一下，笑起來時那雙鳳目微微彎起，眼尾的弧度像是被暮色細細勾勒出來，溫柔得有些不真實：「今日玩得很盡興，若是再有這樣的雅集，一定要再喊我。」她說「定要再喊我」這句話時，目光直直落在沈石臉上，那一瞬，那雙鳳目中沒了笑意，只有幾分認真，完全不像是說客套話。
薛靈綰點了點頭，說了句「好走」，語氣平和，既不失禮，也不過分熱絡。王舒沅也笑著應下了。
直到慕容馨月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迴廊拐角，王舒沅才輕輕舒了一口氣，像是方才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她低頭收拾桌上的茶盞，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
薛靈綰仍坐在欄杆邊，指尖拈著一片海棠花瓣慢慢轉著。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她說自己在靖安人生地不熟，可方才飛花令她接的那幾句，有好幾首我都沒聽過。」她抬眼看向沈石，「你不覺得，她來得太巧了嗎？」
沈石端著茶盞沒有立刻回答。他腦海里又浮起那日的畫面——那條小巷裡，她挽著他手臂時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的姿態。那個寒門學子，和眼前這位溫婉周到的富貴千金，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出現在同一幅畫面里的人。
「確實有些巧。」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薛靈綰看了他一眼，忽然輕笑一聲：「這是又要多一位姐姐來搶你了？弟弟你可真是招人惦記。」
王舒沅耳根一熱，低著頭撥弄茶盞蓋沿，不敢看他。
「薛姐姐別胡說。」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不過……慕容姐姐今日的眼神，確實和上次不太一樣。」
沈石沉默了片刻。原本他不想提起那件事，可王舒沅的話讓他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些。他放下茶盞，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上次我來你家改約定日期，路上碰見了慕容馨月。」
他頓了頓，接著道：「她身邊還有一個男子，兩人並肩而行，她挽著那人的手臂，姿態很是親近。那個人我之前在秋宴上見過，是宋知書。」
石亭里安靜了片刻。
薛靈綰把手裡那塊桂花糕放回碟中，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思緒。片刻後她抬眼問道：「宋知書？那個寒門學子？」
沈石點了點頭。
薛靈綰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開口問道：「你方才說碰見他們——是打了照面，還是遠遠瞧見的？」
沈石回憶了一下那日的場景，答道：「我當時走在他們身後，隔了一段距離，約莫三四十步開外，他們應該沒有發現我。」
「所以你看見他們親昵同行，但他們不知道被你看見了。」薛靈綰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讓沈石心裡微微一動。
「嗯。」沈石應了一聲。
薛靈綰沒有繼續追問，沉默片刻後又開口道：「宋知書五日前去了京城，說是得了京中遠親的舉薦，去那邊謀差事動身去京城赴考，臨行前他特意前去拜別韓令姝，韓令姝顧念情誼，特意在府中備了餞行酒。」她抬眼看向沈石，補了一句，「那日我也在場。」
「慕容馨月去了嗎？」王舒沅輕聲問道。
薛靈綰搖了搖頭：「她沒去。那天席上一共就十來個人，剩下的全是宋知書的同窗，溫景元和程慎都在。」
王舒沅道：「所以那日你才會問我，慕容馨月有沒有相熟的男子，有沒有定下親事？」
「是。」
薛靈綰輕輕嘖了一聲，把手裡那塊被掰得不成形的桂花糕丟回碟子裡，拍了拍指尖沾的糕屑：「這就奇怪了——她要是真和宋知書那麼親近，連挽著胳膊同行都不避人，怎麼我們這些日子待在靖安，半點兒風聲都沒聽到？」
「宋知書本來就不是喜歡張揚的性子。」王舒沅開口道，「我常在聚會上見他，以他的性格，就算有了親近的人，也不會到處張揚的。」
「那慕容馨月呢？」薛靈綰反問，「她也不是愛張揚的人。但她今天看沈郎的眼神——絕對不是第一次見面該有的樣子。上次在你府上我見過她，那時候她看沈郎，就跟看普通陌生人沒兩樣，可今天，咱們倆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舒沅沒有否認，只是低著頭轉動手裡已經涼透的茶盞，指尖沿著杯沿慢慢劃圈：「那日在府里，他問我慕容馨月有沒有相熟的男子、有沒有定下人家，我還只當是隨口問問，沒往心裡去。」她抬眼看向沈石，「你那時候是不是就看出什麼不對了？」
沈石搖了搖頭：「那時候還沒看出什麼，只是剛好撞見她和宋知書同行，心裡覺得有點奇怪罷了。一個從外地來的富家千金，和本地的寒門學子走得那麼近，不像是普通交情。」
「那你猜得沒錯。」薛靈綰接過話頭，語氣添了幾分認真，「一個外地來的富家千金，要是真打算在靖安結交人脈，最該打交道的是我們這種人家——世家、勛貴、富商，哪一個不比寒門書生有用？可她偏偏先跟一個窮書生走得近，等那書生去了京城，轉臉就過來接近你。」她頓了頓，「這裡頭的路數，我實在想不明白。」
「會不會……她和宋知書本就是舊相識？」王舒沅輕聲猜測，「都是從嶺南來的，說不定早就認識了？」
「要是真的是舊相識，那就更沒必要在人前隱瞞了。」薛靈綰搖了搖頭，「她挽著宋知書走在大街上，明明就是不怕被人看見的樣子。可這幾次聚會，從來沒人提過宋知書身邊有這麼一位女子。以韓令姝的性子，要是知道宋知書有了親近的人，早就傳得滿城皆知了。」
沈石聽著你一言我一語的分析，忽然開口問道：「宋知書走之前，你們有沒有聽他提起過什麼人？」
薛靈綰想了想道：「他只說『靖安府里有一位待我極好的人，要是金榜題名，我必定回來接她』。」
「待他極好的人。」王舒沅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琢磨，「這個說法，可不像是說親戚的。」
「對啊。」薛靈綰接道，「所以今天你說她挽著宋知書走路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句話。可如果她真的就是那個『待他極好的人』，宋知書才走了五天，她怎麼就已經——」她看了沈石一眼，把後半句「就看上了你」咽了回去，其中的意思全在這一眼裡了。
王舒沅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妹妹，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和宋知書親近，和今天接近沈郎君，本來就是同一件事？」
薛靈綰轉過頭看向她。
「宋知書是讀書人，得了遠親舉薦，要去京城謀差事，等著參加秋日大考，真要是考中了就能得個官身。」王舒沅緩緩說道，「沈郎君是青玄觀的記名弟子，年紀雖輕，卻已經修行有成。這兩個人，有一個共同點。」
「是什麼？」沈石問道。
「是前程。」王舒沅抬眼看向他，「宋知書走的是科舉入仕的路，你走的是修行得道的路，都是有前程在身的人。」
薛靈綰聽完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認同：「你的想法不對。」
王舒沅微微一愣：「哪裡不對？」
「要說宋知書那邊還說得通——他是寒門學子，無依無靠，慕容馨月要是想給自己留一條路，和他結交倒也說得過去。」薛靈綰說著，目光在沈石和王舒沅之間轉了一圈，「可你我二人和沈郎關係親近，這點她不可能不知道，只要長了眼睛都能看出來我們和沈郎走得近。」她頓了頓，開口道：「她作為後來者，按理說本應避嫌，至少不該這麼不加掩飾地主動親近。可她偏不，反而當著我們的面落座，當著他的面含笑注視著對方。這絕不像心思縝密的人會做的事——除非，她根本不在乎我們怎麼想。」
「沈郎，我再問你一件事：若是那日你沒撞見她和宋知書在一起，也不知道她身邊還有這樣一個人，那她今日這般對你，你會怎麼想？」
沈石試著把宋知書從腦海里抹去，把巷子裡那一幕徹底拋開，只留下今日茶席上慕容馨月含笑的鳳目，她微微偏頭聽他說話的模樣，還有她說「定要記得再喚我」時的眼神——倘若他什麼都不知道，倘若他只是個尋常少年，遇上這樣一位溫婉動人的女子含笑凝望自己，他會怎麼想？
他沉默了幾息，比剛才還要久，才開口說道：「我大概會覺得……她對我有些好感。」
「可是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你在和她接觸的過程中，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你又會怎麼想？」
沈石說完便抿了抿唇，似乎覺得這句話說得太過直白，可薛靈綰並沒有笑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早就等著這個答案。
薛靈綰看著他的神色，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再度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沈郎，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你和她接觸之後，又從別處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她和旁人走得很近——你會怎麼想？」
沈石抬起了眼。
他自然清楚薛靈綰說的「風言風語」指的是什麼，思索片刻後，聲音比剛才沉穩了些：「如果只是風言風語，我會先看她待我如何，再判斷那些話有幾分可信度。」
「那若是你親眼見到的情景，和你聽到的傳聞對上了呢？」薛靈綰沒有就此放過他。
沈石沉默了一瞬，隨即抬起眼問道：「所以她是覺得，她和宋知書的事藏得很隱蔽，不會有人知道？」
薛靈綰輕輕搖了搖頭：「不，她只是不在乎罷了。」
王舒沅微微蹙眉：「為什麼？她要是真的想親近沈郎君，難道就不怕這些事傳到他耳朵里嗎？」
「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薛靈綰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後半句話說出來，最終還是開口道，「不過一個人若是不在乎被旁人知道，無非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她根本不在意對方知道了會怎麼想，要麼她篤定就算對方知道了，自己也有辦法應對。」
沈石回想起那日慕容馨月在巷中替宋知書整理衣領的溫順模樣，又想起今日茶席上那雙含笑落在自己臉上的鳳目，兩次見面只隔了短短數日，她卻仿佛完全變了個人。
「罷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觀里。她的事和我有什麼相干——」沈石抬眼看向王舒沅和薛靈綰，唇角微微彎起，「我這個人不貪心，有兩位姐姐陪著，已經足夠了。」
這番話說得輕巧，卻讓王舒沅的耳根微微發燙，她低頭把茶盞疊好，像是想借著這事掩飾情緒。薛靈綰倒是神色坦然，只是挑了挑眉沒有接話，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喝完，放下時輕「嗯」一聲，算是應下了。
王舒沅也站起身，把疊好的茶盞攏到一旁，抬眼看向沈石時，聲音比剛才輕軟了幾分：「弟弟下次何時下山？」
沈石被她問得微微一怔。他原本想說明日還有課業，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問道：「姐姐希望我什麼時候下山？」
王舒沅被他反問得頓了一下，垂下眼帘，聲音更輕了：「姐姐巴不得你就住在府里，咱們日日都能相見。」
她說這話時沒有抬頭，像是怕被沈石看見自己臉上的神情。薛靈綰在旁邊「嘖」了一聲，卻難得沒有開口打趣。
沈石心裡微微一動。他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她會答得這般直白。他笑了笑：「那我明日便再來叨擾。」
王舒沅聞言猛地抬眸，眼底的光亮得藏不住，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那我明日就在這裡等你。」
薛靈綰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慢悠悠開口道：「韓姐姐原本約了明日去城外泛舟野遊，咱們兩個本來也要去的。」她偏頭看了看王舒沅，「不過泛舟也沒什麼意思，我今日就在妹妹這裡住下，等明日弟弟下山。」她說著瞥了沈石一眼，「免得你明日來了，又少個人陪你說話。」
沈石被這番話說得心裡一暖，拱手笑道：「那便有勞兩位姐姐了。」
兩名女子送他到園門口，王舒沅把燈籠遞到他手中時，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手背，帶著夜露的潮意，涼涼的：「明日我給你泡新茶。」
沈石接過燈籠點了點頭，轉身走入夜色之中。暖黃的光暈在山道上輕輕晃蕩，身後的漪蘭園漸漸被暮色吞沒。
慕容馨月在旁邊安靜聽完了這段對話，等兩人說完，才將手中的果酒盞放回石桌上，目光在沈石臉上停了片刻，語氣溫婉如常：「沈郎君這一手準頭，怕是練了不少年吧？」
沈石接過王舒沅遞來的茶盞，隨口答道：「小時候在山裡用飛石打鳥獸討生活，練得久了。」
薛靈綰咬著桂花糕，頭也沒抬，語氣閒閒地接了一句：「他那飛石可厲害了，上回在城外山道上當著我的面打了一隻飛過的山雀，我從頭到尾連鳥的影子都沒看清，就聽他手腕一彈，那鳥就落下來了。」她說到這裡才抬眼看向沈石，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我後來纏著他教了我半個時辰，結果一顆石頭都沒打中。」
王舒沅在旁聽了，微微一笑：「難怪你有一陣子總說手腕酸，原來是偷偷練飛石去了。」
薛靈綰也不反駁，只「哼」了一聲：「練飛石好歹算正經本事，比某些人天天只會在池邊餵魚強。」
「餵魚怎麼了？」王舒沅慢悠悠端起茶盞，「魚吃了桂花糕長得肥，我看著就高興。」
兩人一來一回，語氣里還帶著方才那股「各不相讓」的勁兒，卻比慕容馨月沒來時自然了許多，像是斗慣了嘴的老熟人，誰也不真往心裡去。
慕容馨月在旁含笑聽著，目光在沈石和薛靈綰之間來回一掃，忽然輕聲道：「原來沈郎君還會這手本事。飛石打獵聽著容易，做起來怕是比投壺難多了。山雀那么小的東西，飛得又快，能打中當真不易。」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讚嘆，目光也落在沈石臉上，像是在認真聽一個有趣的故事。
沈石還沒開口，薛靈綰已經接過話頭：「可不是麼，他十一二歲便開始練習了，天天打，打了好幾年。」
慕容馨月聞言，目光在沈石臉上多停了一瞬，眼底的神色比方才深了幾分，像是在重新打量什麼。片刻後她垂下眼帘，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盞邊沿，語氣比方才柔了幾分：「十一二歲就開始討生活……沈郎君當真不容易。」她這話說得很輕，滿是真心實意的感慨。
「山野孩子，自小便是幫家裡幹活，算不得什麼討生活。」沈石回道。
沈石剛要避開慕容馨月的目光，對方卻已經收了回去。他轉眸間餘光掃過薛靈綰——她正將最後一口糕餅送進嘴裡，慢慢嚼了，低頭拍掉指尖碎屑，神色淡淡的，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看見。
投壺盡興之後，幾人回到石亭落座。王舒沅忽然提議玩飛花令，以「花」字為令，接不上的人罰飲青梅酒。
薛靈綰先開口接道：「沾衣欲濕杏花雨。」
王舒沅接：「人面桃花相映紅。」
沈石端著茶盞沉默片刻，輕聲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王舒沅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輕聲把這句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向沈石：「這句我竟是頭一回聽說。」
薛靈綰也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哪本書里讀到的？」
「小時候聽人念過，記不清了。」沈石含糊應道。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薛靈綰「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低下頭慢慢剝著枇杷，動作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飛花令轉了兩輪，薛靈綰果然沒能接上，她坦然認罰，將一杯青梅酒慢慢喝完，放下酒杯時輕輕吐了一口氣，只說了一個字：「酸。」
慕容馨月依舊對答如流，接連接了十二句帶「花」的詩，又快又准。薛靈綰坐在一旁剝著枇杷，偶爾抬眼瞥她一下，神色淡淡的，既不驚訝也不讚嘆。
日頭漸漸偏西。慕容馨月起身告辭，走到月洞門時回過身來，那雙鳳目從王舒沅、薛靈綰的面上緩緩掠過，最後停在了沈石身上。她站在暮色里，暮光在她身後鋪成一片暖橘色的薄紗，襯得她的輪廓柔和而模糊。她笑了一下，笑起來時那雙鳳目微微彎起，眼尾的弧度像是被暮色細細勾勒出來，溫柔得有些不真實：「今日玩得很盡興，若是再有這樣的雅集，一定要再喊我。」她說「定要再喊我」這句話時，目光直直落在沈石臉上，那一瞬，那雙鳳目中沒了笑意，只有幾分認真，完全不像是說客套話。
薛靈綰點了點頭，說了句「好走」，語氣平和，既不失禮，也不過分熱絡。王舒沅也笑著應下了。
直到慕容馨月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迴廊拐角，王舒沅才輕輕舒了一口氣，像是方才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她低頭收拾桌上的茶盞，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
薛靈綰仍坐在欄杆邊，指尖拈著一片海棠花瓣慢慢轉著。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她說自己在靖安人生地不熟，可方才飛花令她接的那幾句，有好幾首我都沒聽過。」她抬眼看向沈石，「你不覺得，她來得太巧了嗎？」
沈石端著茶盞沒有立刻回答。他腦海里又浮起那日的畫面——那條小巷裡，她挽著他手臂時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的姿態。那個寒門學子，和眼前這位溫婉周到的富貴千金，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出現在同一幅畫面里的人。
「確實有些巧。」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薛靈綰看了他一眼，忽然輕笑一聲：「這是又要多一位姐姐來搶你了？弟弟你可真是招人惦記。」
王舒沅耳根一熱，低著頭撥弄茶盞蓋沿，不敢看他。
「薛姐姐別胡說。」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不過……慕容姐姐今日的眼神，確實和上次不太一樣。」
沈石沉默了片刻。原本他不想提起那件事，可王舒沅的話讓他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些。他放下茶盞，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上次我來你家改約定日期，路上碰見了慕容馨月。」
他頓了頓，接著道：「她身邊還有一個男子，兩人並肩而行，她挽著那人的手臂，姿態很是親近。那個人我之前在秋宴上見過，是宋知書。」
石亭里安靜了片刻。
薛靈綰把手裡那塊桂花糕放回碟中，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思緒。片刻後她抬眼問道：「宋知書？那個寒門學子？」
沈石點了點頭。
薛靈綰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開口問道：「你方才說碰見他們——是打了照面，還是遠遠瞧見的？」
沈石回憶了一下那日的場景，答道：「我當時走在他們身後，隔了一段距離，約莫三四十步開外，他們應該沒有發現我。」
「所以你看見他們親昵同行，但他們不知道被你看見了。」薛靈綰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讓沈石心裡微微一動。
「嗯。」沈石應了一聲。
薛靈綰沒有繼續追問，沉默片刻後又開口道：「宋知書五日前去了京城，說是得了京中遠親的舉薦，去那邊謀差事動身去京城赴考，臨行前他特意前去拜別韓令姝，韓令姝顧念情誼，特意在府中備了餞行酒。」她抬眼看向沈石，補了一句，「那日我也在場。」
「慕容馨月去了嗎？」王舒沅輕聲問道。
薛靈綰搖了搖頭：「她沒去。那天席上一共就十來個人，剩下的全是宋知書的同窗，溫景元和程慎都在。」
王舒沅道：「所以那日你才會問我，慕容馨月有沒有相熟的男子，有沒有定下親事？」
「是。」
薛靈綰輕輕嘖了一聲，把手裡那塊被掰得不成形的桂花糕丟回碟子裡，拍了拍指尖沾的糕屑：「這就奇怪了——她要是真和宋知書那麼親近，連挽著胳膊同行都不避人，怎麼我們這些日子待在靖安，半點兒風聲都沒聽到？」
「宋知書本來就不是喜歡張揚的性子。」王舒沅開口道，「我常在聚會上見他，以他的性格，就算有了親近的人，也不會到處張揚的。」
「那慕容馨月呢？」薛靈綰反問，「她也不是愛張揚的人。但她今天看沈郎的眼神——絕對不是第一次見面該有的樣子。上次在你府上我見過她，那時候她看沈郎，就跟看普通陌生人沒兩樣，可今天，咱們倆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舒沅沒有否認，只是低著頭轉動手裡已經涼透的茶盞，指尖沿著杯沿慢慢劃圈：「那日在府里，他問我慕容馨月有沒有相熟的男子、有沒有定下人家，我還只當是隨口問問，沒往心裡去。」她抬眼看向沈石，「你那時候是不是就看出什麼不對了？」
沈石搖了搖頭：「那時候還沒看出什麼，只是剛好撞見她和宋知書同行，心裡覺得有點奇怪罷了。一個從外地來的富家千金，和本地的寒門學子走得那麼近，不像是普通交情。」
「那你猜得沒錯。」薛靈綰接過話頭，語氣添了幾分認真，「一個外地來的富家千金，要是真打算在靖安結交人脈，最該打交道的是我們這種人家——世家、勛貴、富商，哪一個不比寒門書生有用？可她偏偏先跟一個窮書生走得近，等那書生去了京城，轉臉就過來接近你。」她頓了頓，「這裡頭的路數，我實在想不明白。」
「會不會……她和宋知書本就是舊相識？」王舒沅輕聲猜測，「都是從嶺南來的，說不定早就認識了？」
「要是真的是舊相識，那就更沒必要在人前隱瞞了。」薛靈綰搖了搖頭，「她挽著宋知書走在大街上，明明就是不怕被人看見的樣子。可這幾次聚會，從來沒人提過宋知書身邊有這麼一位女子。以韓令姝的性子，要是知道宋知書有了親近的人，早就傳得滿城皆知了。」
沈石聽著你一言我一語的分析，忽然開口問道：「宋知書走之前，你們有沒有聽他提起過什麼人？」
薛靈綰想了想道：「他只說『靖安府里有一位待我極好的人，要是金榜題名，我必定回來接她』。」
「待他極好的人。」王舒沅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琢磨，「這個說法，可不像是說親戚的。」
「對啊。」薛靈綰接道，「所以今天你說她挽著宋知書走路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句話。可如果她真的就是那個『待他極好的人』，宋知書才走了五天，她怎麼就已經——」她看了沈石一眼，把後半句「就看上了你」咽了回去，其中的意思全在這一眼裡了。
王舒沅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妹妹，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和宋知書親近，和今天接近沈郎君，本來就是同一件事？」
薛靈綰轉過頭看向她。
「宋知書是讀書人，得了遠親舉薦，要去京城謀差事，等著參加秋日大考，真要是考中了就能得個官身。」王舒沅緩緩說道，「沈郎君是青玄觀的記名弟子，年紀雖輕，卻已經修行有成。這兩個人，有一個共同點。」
「是什麼？」沈石問道。
「是前程。」王舒沅抬眼看向他，「宋知書走的是科舉入仕的路，你走的是修行得道的路，都是有前程在身的人。」
薛靈綰聽完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認同：「你的想法不對。」
王舒沅微微一愣：「哪裡不對？」
「要說宋知書那邊還說得通——他是寒門學子，無依無靠，慕容馨月要是想給自己留一條路，和他結交倒也說得過去。」薛靈綰說著，目光在沈石和王舒沅之間轉了一圈，「可你我二人和沈郎關係親近，這點她不可能不知道，只要長了眼睛都能看出來我們和沈郎走得近。」她頓了頓，開口道：「她作為後來者，按理說本應避嫌，至少不該這麼不加掩飾地主動親近。可她偏不，反而當著我們的面落座，當著他的面含笑注視著對方。這絕不像心思縝密的人會做的事——除非，她根本不在乎我們怎麼想。」
「沈郎，我再問你一件事：若是那日你沒撞見她和宋知書在一起，也不知道她身邊還有這樣一個人，那她今日這般對你，你會怎麼想？」
沈石試著把宋知書從腦海里抹去，把巷子裡那一幕徹底拋開，只留下今日茶席上慕容馨月含笑的鳳目，她微微偏頭聽他說話的模樣，還有她說「定要記得再喚我」時的眼神——倘若他什麼都不知道，倘若他只是個尋常少年，遇上這樣一位溫婉動人的女子含笑凝望自己，他會怎麼想？
他沉默了幾息，比剛才還要久，才開口說道：「我大概會覺得……她對我有些好感。」
「可是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你在和她接觸的過程中，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你又會怎麼想？」
沈石說完便抿了抿唇，似乎覺得這句話說得太過直白，可薛靈綰並沒有笑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早就等著這個答案。
薛靈綰看著他的神色，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再度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沈郎，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你和她接觸之後，又從別處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她和旁人走得很近——你會怎麼想？」
沈石抬起了眼。
他自然清楚薛靈綰說的「風言風語」指的是什麼，思索片刻後，聲音比剛才沉穩了些：「如果只是風言風語，我會先看她待我如何，再判斷那些話有幾分可信度。」
「那若是你親眼見到的情景，和你聽到的傳聞對上了呢？」薛靈綰沒有就此放過他。
沈石沉默了一瞬，隨即抬起眼問道：「所以她是覺得，她和宋知書的事藏得很隱蔽，不會有人知道？」
薛靈綰輕輕搖了搖頭：「不，她只是不在乎罷了。」
王舒沅微微蹙眉：「為什麼？她要是真的想親近沈郎君，難道就不怕這些事傳到他耳朵里嗎？」
「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薛靈綰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後半句話說出來，最終還是開口道，「不過一個人若是不在乎被旁人知道，無非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她根本不在意對方知道了會怎麼想，要麼她篤定就算對方知道了，自己也有辦法應對。」
沈石回想起那日慕容馨月在巷中替宋知書整理衣領的溫順模樣，又想起今日茶席上那雙含笑落在自己臉上的鳳目，兩次見面只隔了短短數日，她卻仿佛完全變了個人。
「罷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觀里。她的事和我有什麼相干——」沈石抬眼看向王舒沅和薛靈綰，唇角微微彎起，「我這個人不貪心，有兩位姐姐陪著，已經足夠了。」
這番話說得輕巧，卻讓王舒沅的耳根微微發燙，她低頭把茶盞疊好，像是想借著這事掩飾情緒。薛靈綰倒是神色坦然，只是挑了挑眉沒有接話，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喝完，放下時輕「嗯」一聲，算是應下了。
王舒沅也站起身，把疊好的茶盞攏到一旁，抬眼看向沈石時，聲音比剛才輕軟了幾分：「弟弟下次何時下山？」
沈石被她問得微微一怔。他原本想說明日還有課業，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問道：「姐姐希望我什麼時候下山？」
王舒沅被他反問得頓了一下，垂下眼帘，聲音更輕了：「姐姐巴不得你就住在府里，咱們日日都能相見。」
她說這話時沒有抬頭，像是怕被沈石看見自己臉上的神情。薛靈綰在旁邊「嘖」了一聲，卻難得沒有開口打趣。
沈石心裡微微一動。他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她會答得這般直白。他笑了笑：「那我明日便再來叨擾。」
王舒沅聞言猛地抬眸，眼底的光亮得藏不住，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那我明日就在這裡等你。」
薛靈綰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慢悠悠開口道：「韓姐姐原本約了明日去城外泛舟野遊，咱們兩個本來也要去的。」她偏頭看了看王舒沅，「不過泛舟也沒什麼意思，我今日就在妹妹這裡住下，等明日弟弟下山。」她說著瞥了沈石一眼，「免得你明日來了，又少個人陪你說話。」
沈石被這番話說得心裡一暖，拱手笑道：「那便有勞兩位姐姐了。」
兩名女子送他到園門口，王舒沅把燈籠遞到他手中時，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手背，帶著夜露的潮意，涼涼的：「明日我給你泡新茶。」
沈石接過燈籠點了點頭，轉身走入夜色之中。暖黃的光暈在山道上輕輕晃蕩，身後的漪蘭園漸漸被暮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