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雨巷逢卿,靈台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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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七日,天還沒亮就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細如牛毛的雨絲,落在青竹葉上沙沙輕響,像春蠶在夜裡啃食桑葉。等沈石在屋內採氣行功完畢,雨勢已經密了不少,檐角的水珠連成了線,斷斷續續往下墜,在青石階上敲出零碎的聲響。空氣里滿是泥土混著草木的潮潤氣息,沉甸甸的,帶著春日獨有的涼意。

  沈石還是一身鴉青色常服,他從牆角取了油紙傘,推門走了出去。他昨日答應了王舒沅下山赴約,自然不好爽約。

  雨絲斜斜飄著,落在傘面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山道濕滑,青石板被雨水浸得發亮,道旁的野花被雨水打得垂下頭,花瓣上凝著水珠,顫巍巍的。沈石撐著傘走得穩穩噹噹,靴底偶爾踩過積了水的淺窪,濺起細碎的水花。他走得不緊不慢,從青玄觀下山到靖安府城約莫半個時辰的腳程,算下來到漪蘭園時差不多正好巳時,不早也不晚,剛剛好。

  這一路行來,官道上只有零星幾個趕早的菜販,披著蓑衣挑著擔子匆匆走過。路邊茶攤的竹簾半卷著,攤主正彎腰收拾爐灶,瞧見有人經過也沒抬頭招呼,大清早的雨天,誰也不急著招攬生意。

  沈石收了傘,拂去肩上沾著的水珠,再拐過前面那條街,就是漪蘭園了。

  他剛拐過街角,正要加快腳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沈郎君!」

  那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清潤透亮,尾音還帶著幾分驚喜。

  沈石腳步一頓,轉頭望去。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撐著傘快步走來。那人穿了件月白底淺青暗紋的薄披風,領口圍著一圈細細的絨毛,被雨水浸得微微濕潤,襯得脖頸愈發白皙。披風下露出一截藕色裙擺,裙裾沾了幾點濺起的泥星。她走得急,靴面被雨水暈出深色的濕痕,卻半點沒拖慢腳步。油紙傘朝前傾著,傘沿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還有走動時隨步伐輕輕晃動的銀鐲——細碎的雨滴順著傘骨滑落,打在鐲面上碎開來,亮晶晶的。

  等走近了,她才將傘沿抬起來,露出一張被雨水襯得愈發清潤姣好的臉。

  慕容馨月今日打扮比昨日素淡得多。頭上沒有簪花也沒有戴珠飾,烏黑的頭髮只用一根素色髮帶松松束著,垂在肩側,發梢被雨霧沾得微微發濕。那雙鳳目里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和細細的雨絲,笑起來時眼尾微微彎著,眼底像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說不清是雨汽還是別的什麼。

  「真巧,」她向後斜了斜傘,站在沈石面前三步開外的地方,微微仰頭看著他,雨絲落在她肩上,在月白披風上洇出點點深色,「我遠遠看著就覺得像是你,試探著喊了一聲,沒想到真的是你。」

  沈石握著傘柄,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匯成一道細流。他看著面前含笑撐傘的女子,心裡也覺得確實湊巧,可轉念一想,她住在城中,自己下山必經這條街,真要是偶遇也不算稀奇,總不能唐突問一句「你怎麼又來了」。

  「慕容姑娘。」他點了點頭,語氣一如往常般客氣,「這麼早,怎麼也在雨里趕路?」

  慕容馨月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裙擺,靴面上沾的泥星已經暈開了,她輕輕「呀」了一聲,像是這才發現走得太急沾了泥水。抬眸時她笑了笑:「鋪子裡那批嶺南來的茶葉今日到港,我去碼頭接貨。那邊巷子窄,車馬進不去,我就自己走一趟。」她說著偏了偏頭,目光越過沈石的肩頭望向他身後的街口,「沈郎君這是要去漪蘭園?」

  沈石沒有否認:「嗯。」

  「昨日你們不是剛聚過,今日又約了見面?」她問得隨意,語氣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嗔意,像是被冷落了似的。

  「是。」沈石點了點頭,「今日觀中也沒什麼事,便又約了見面。」

  慕容馨月輕輕抿了抿唇:「那你們也不喊上我。」

  她說這話時垂著眼帘,一滴雨珠從她鬢邊滑落,順著下頜滴在披風領口的絨毛上,洇開一小片深色。那模樣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說一件她放在心上、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的事。

  沈石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他想了想,確實是昨日她走之後,自己才和王舒沅定下今日的約會,便解釋道:「昨日你先走了,我臨走的時候想約你,你已經不在了。」

  慕容馨抬眼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一點將信將疑的打量,片刻後她笑了笑,眉眼間那點嗔心意一下便散了大半:「那今日我也跟你一起去。」

  她說得坦然自然,語氣裡帶著「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的親昵。沈石愣了一下,想起她方才說要去碼頭接貨,可話已經到了嘴邊,他總不能當著她的面直白說「你不是要去接貨嗎」——那樣也太不近人情了。

  「好。」他應聲答應。

  慕容馨月隨即笑開,那笑容比方才更柔了幾分,連眼尾的弧度都溫順得恰到好處。她低頭瞥了眼自己手中的傘,忽然輕輕「呀」了一聲,抬傘仔細看了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的傘方才被風吹斷了一根傘骨,撐不太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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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順著她的話看去,傘面一角果然微微塌陷,露出細白的斷茬。

  她把傘收起來,往沈石的傘下挪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不小,恰好整個人都籠進了他的傘影里,肩頭的披風幾乎要蹭到他的手臂。她抬眸望向他,鳳目里漾著一層薄薄的笑意,聲音比剛才放低了半分:「沈郎君若是不介意——」

  「不介意。」沈石開口道。

  她便站在了他身側,與他共撐一把傘,兩個人並肩走在雨里,雨水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

  慕容馨月走得從容,路上隨口聊了幾句,不過是些尋常閒話:新到的茶葉要先試泡,問他得空願不願意過來嘗嘗;又說嶺南雨勢急,靖安雨勢綿,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偶爾側過臉看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心滿意足的安然,像是悄悄達成了什麼心愿。

  到了漪蘭園門口,沈石剛要收傘轉身,慕容馨月卻先一步退出了傘下,重新撐開自己那把歪歪斜斜的舊傘。她站在雨里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盤算好的事:「方才是和你說笑的,沈郎君。我哪能真跟你進去——還有茶葉等著我去接呢,改日再來叨擾你。」

  她說這話時微微偏著頭,雨絲落在眉眼間,她也不躲避,只隔著細細的水簾看他,鳳目彎起,眼底亮晶晶的。

  沈石愣了一下。

  「你——」

  慕容馨月笑了起來。那笑容被雨水洗得格外柔和,連眼尾的弧度都溫順了幾分,像春雨落在花瓣上,軟得讓人不忍拂開:「雨中賞海棠,最是難得,園子裡她們肯定等著你呢。」她說著便往後退了半步,作勢要轉身離開。

  可就在退步的那一瞬間,她抬眼望向他。

  雨絲斜斜落在她眉間,她卻渾不在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鳳目微微彎起,眼底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雨水,是別的什麼,像深潭浮著的霧氣,溫潤柔軟,卻又讓人看不透底。她的眸光落在他臉上時,仿佛帶著一種極輕極慢的牽引力,就像月光推著潮水上漲,不知不覺,卻不可抗拒。那一刻她什麼也沒多說,甚至沒有多停留半刻目光,沈石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往下沉了一沉,像是腳底的土地忽然變軟了。

  他望著那雙眼睛,心口一空,握著傘柄的手指不自覺鬆了半分——那一瞬間他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裡,也記不起方才在聊什麼,只想一直看著那雙眼,看著那雙眼裡的光,看它落在自己身上,像暮春最後一場雨落在新葉上,溫柔得讓人忘記迴避。

  緊接著,識海深處,青龍虛影無聲動了一下。

  極輕的一下,像魚尾在深水中輕輕擺動,在靈台中央拂開一道清冷的紋路。那紋路從他眉心蕩開,把心底那層柔軟的霧氣吹散了一角,就像晨風吹散了水面的薄霧。他指間很快重新攢起力道,握緊了傘柄,眼底那一瞬間的空茫沉了下去,換上來另一種更深的情緒——警覺。

  但他面上什麼都沒顯露出來。

  慕容馨月已經轉身離開了。她舉著傘走進雨幕里,月白披風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片漸漸遠去的花瓣。她走得輕緩,不緊不慢,靴尖在積水的青石板上點出細碎的水花,背影映在雨幕里,淡得像一幅正在褪色的舊畫。走出幾步後她忽然回頭,隔著雨簾笑著補了一句:「沈郎君,下回若是得了好茶,我給你留著。」說完便拐進巷口,消失在密密斜織的雨絲里。

  沈石站在原地。雨水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那聲音落在耳邊,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數著心跳。他的靈台已經平復,青龍虛影也恢復了靜臥的姿態,好像方才什麼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什麼都沒發生。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握傘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分明是剛才太過用力留下的痕跡。他放鬆力道,重新調整了握傘的姿勢,才轉身繼續往漪蘭園走去。

  沈石收了傘,在檐下抖乾淨傘上的水珠,跟著侍女穿過穿廊,繞過一道爬滿青藤的月洞門,便來到了漪蘭園的一處暖閣。閣中早已生好炭盆,暖意融融,驅散了雨水帶來的濕潮寒氣。窗欞半敞著,露出一角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海棠花枝,花色紅艷欲滴,水珠順著花瓣尖緩緩墜落,一滴一滴敲在青石階上,濺起星星點點細碎的水花。

  王舒沅已經在閣中等他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薄衫,外罩一件同色系長褙子,衣料被窗外的天光映得溫潤柔和,恰如春日裡新發的柳葉。髮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蘭簪,簡簡單單的配飾,襯得整個人清清爽爽,氣質脫俗。見沈石進來,她眉眼間瞬間漾開一層淺淡笑意:「雨下得這麼大,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既然說過要來,自然會來。」沈石在門口蹭乾淨靴底的泥水才邁步跨進暖閣。他剛坐下,薛靈綰的聲音就從另一側偏門傳了進來:「他這個人,答應過的事從來不會爽約,你又不是不知道。」

  話音剛落,薛靈綰已經走進了暖閣,她今日換了一身淺橘色衫裙,襯得整個人都鮮亮明快了幾分,活像陰雨天裡透出的一小片晴光。

  「一路過來都淋濕了吧?怎麼不打一把大些的傘。」

  「沒事,雨不算大。」沈石接過王舒沅遞來的溫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緩緩滑進腹腔,漫遍全身。

  王舒沅在他身側坐下,轉頭示意侍女可以上菜了。侍女應聲退下,不多時便帶著幾名僕從魚貫而入,各人手中都捧著大小不一的托盤。不多時,暖閣里那張圓木桌就被各色菜品擺得滿滿當當。

  紅燜羊肉燉得酥爛入味,醬汁濃郁醇厚;醬香蹄髈皮色棕紅油亮,切開後肉質粉潤;蜜汁烤肋排刷了厚厚一層蜜糖,表層油光潤澤;清燉雞湯澄澈見底,湯麵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花。素菜只有兩樣,一碟蒜蓉時蔬,一碟涼拌木耳,恰好用來解膩。

  薛靈綰在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滿桌菜色,笑著搖頭:「我再在你這兒住兩日,照這麼吃下去,怕是新裁的春衫都系不上扣子了。」

  王舒沅低著頭替沈石盛了一碗雞湯,耳根微微泛紅,聲音輕輕軟軟的:「弟弟煉體耗費體力,好不容易下山一趟,總不能餓著肚子回去。」盛好的雞湯被輕輕推到沈石面前,碗沿帶著溫溫的熱度,恰好入口。

  沈石道了聲謝,低頭喝了一口,湯味清醇鮮潤,確實熬足了火候。

  三人便圍著桌子吃了起來。王舒沅不緊不慢地替沈石布菜,羊肉、蹄髈、肋排挨個往他碗裡夾。

  薛靈綰見了,也伸筷夾了一塊肋排放進他碗裡,語氣隨意地說:「多吃點,瘦了可不好。」

  沈石低頭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肉,還沒來得及開口,王舒沅又夾了一塊羊肉放在上面,溫聲說道:「你只管吃,別的不用操心。」

  薛靈綰見狀便沒再夾第二筷,只低頭喝自己碗裡的湯。

  窗外雨打海棠,沙沙的聲響飄進暖閣,襯得室內格外安靜。沈石低頭吃著碗裡的菜,羊肉酥爛,肋排焦香,兩種香氣在舌尖層層交織。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碗裡的菜都吃了下去。


  王舒沅夾菜的動作猛地頓住。薛靈綰端茶的手也停了一瞬,抬眼看向沈石。

  「她說什麼了?」王舒沅開口問道。

  沈石把碗裡的羊肉吃完,才緩緩開口:「她說今天新茶葉到碼頭,她自己去接貨,路過看見我,就打了個招呼。」

  王舒沅聽完沉默了片刻,又輕聲問了一句:「她沒說要跟你一起來?」

  「她本來打算跟過來,走到門口又自己走了。」

  王舒沅聽完沒有立刻接話,過了片刻才「嗯」了一聲:「那倒還好。」

  薛靈綰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她是一個人嗎?」

  沈石想了想,答道:「我只看到她一個人。」

  薛靈綰沒有再說話,只是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暖閣里安靜了幾息,只有雨打在窗外海棠葉上的細碎聲響,沙沙的,密密匝匝,像有許多人在暗處低聲絮語。

  王舒沅先開了口:「這麼說,昨日是我們想多了?她今日確實只是路過碰見,既沒打算跟來,也沒有纏著你……」

  薛靈綰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海棠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她開口說了一句:「再看看。」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雨點打在花葉上的聲響比剛才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落定下來。

  沈石低頭喝了一口湯,碗沿的溫度已經降了下去,不燙嘴,剛好潤喉。他聽著兩個女子一來一回的對話,心裡那根弦又被撥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接話。

  他當然可以告訴她們靈台的異動——今日慕容馨月抬眼望他時,識海中泛起的那道清晰漣漪,還有青龍虛影輕輕擺尾盪開霧氣的那一刻。可說了又能怎麼樣?他自己都沒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不能憑著一兩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就貿然下結論。

  說不清楚的事,說了反倒只會讓她們平白擔憂。他沒有憑據,也不想讓好好一場雨天聚會,變成滿是猜疑的議論。

  「倒是有一件事,」他開口,語氣聽著漫不經心,「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跟我說,改日得了好茶,會讓人送到觀里來。」

  王舒沅抬眸,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薛靈綰端著茶盞沒有動作,隔了兩息才開口問道:「你答應了?」

  「我說好。」沈石答得坦然,「不過是一罐茶而已,總不好當面推辭。」

  王舒沅便沒再多說什麼,只低頭把盤子裡最後一塊烤肋排放進沈石碗裡,動作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碗沿相撞發出聲響。薛靈綰看了她一眼,轉眸望向沈石道:「你這一罐茶收得坦然,到時候人家送來的,可就不止是茶了。」

  沈石沒接這話,低頭把那塊肋排吃了。肋排烤得焦香四溢,蜜糖的甜混著肉脂的咸在舌尖層層鋪開,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細品味什麼別樣的滋味。

  「這雨恐怕還要下一陣。」他抬眼望了一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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