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清漪春聚,不期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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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五日,眾人下課之後便一同前往四師兄的丹房。這次入谷他們採回了不少可以入藥的奇花異草,幾人都不精通丹道煉製,於是打算把這些藥材拿給四師兄,置換成品丹藥。

  這批藥材里,有幾株紫陽草和數段血龍藤,更是十分罕見的上等靈材。以這兩味藥材為主藥煉製出的聚神丹與黃龍丹,即便在築基修士眼中,也算得上不可多得的珍稀丹藥。

  聚神丹擅長安定神魂,尤其契合萬象宗「觀想修行」的法門,對凝鍊神識、助力觀想功效十分顯著;黃龍丹則是古籍所載的罕見丹藥,有易經洗髓,能夠提升修士根骨資質。

  四師兄手中暫時沒有這兩種丹藥的成品存貨,便和眾人約定,先處理好這批藥材,五日之後開爐煉製,煉成丹藥後再按照比例與幾人分配。至於鱷蟒鍛體丹這類煉體常用的丹藥,或是養脈丹這類輔助溫養經脈的丹藥,他手頭還有不少存貨,當場就取出幾瓶分給了眾人。

  四月十六日,春意深濃。

  靖安府城北的漪蘭園,是王家眾多別院中最精巧玲瓏的一處,園子面積不大,卻打理得十分妥帖,三進院落錯落有致;最深處是一片臨水空地,一側立著白牆黛瓦的敞軒,其餘三面環水。池中錦鯉悠然擺尾,岸邊垂絲海棠正值盛放,粉白花瓣落了滿滿一池,順著微風緩緩打著旋兒。池心建有一座六角石亭,亭里的石桌石凳都擦拭得一塵不染;桌上擺著青瓷茶盞與幾碟精緻點心,檐角懸著一隻銅鈴,風一吹便叮咚輕響,聲線清亮又慵懶。

  沈石抵達的時候,王舒沅與薛靈綰已經在亭中坐了好一會兒。

  王舒沅今日穿了一身蔥綠春衫,領口和袖口繡著極淺的蘭草暗紋,色調清淡,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被春水洗過的嫩柳。她坐在石凳上,正低頭剝枇杷,指尖白皙,動作細緻,剝好的果肉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碟里,一旁已經堆了小半碟。聽見腳步聲,她抬眸看來,眉眼彎了彎:「弟弟你來了。」

  薛靈綰比她到得早,此刻正倚著欄杆,一手支著下巴看池中游魚。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窄袖春衫,袖口被妥帖束起,髮髻松松挽起,鬢邊簪了一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野薔薇。聽見沈石過來的動靜,她側過頭笑了笑:「你再不來,這碟枇杷可就要被舒沅一個人吃完了。」

  王舒沅輕輕「哼」了一聲,將碟子往沈石面前推了推:「我剝的枇杷,自然要等人來了才吃。倒是你,方才那半碟桂花糕是誰吃的?」

  「那是你放在那兒讓我吃的,怎麼好浪費。」薛靈綰理直氣壯地回嘴,從欄杆上直起身,慢悠悠走到石桌前坐下,拈起一顆枇杷看了看,卻沒往嘴裡送,反而擱在了沈石面前的碟邊,「這個最大,給你。」

  沈石道了謝,拈起枇杷送入口中,只覺果肉清甜多汁。王舒沅看著他吃下,目光柔了幾分,又給他斟了一杯茶:「新到的明前龍井,你嘗嘗。」

  薛靈綰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也不多話,只自己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喝完她微微眯了眼,像是被茶湯燙了舌尖,又像是在琢磨什麼事,隨即開口道:「舒沅你這茶確實不錯,靖安府也少見,不過麼,糕點倒是差了點意思。」

  王舒沅抬眼看了她一下,語氣依舊溫溫柔柔,卻帶著一絲不緊不慢的回擊:「那你還吃了那麼些,而且韓府是從京畿之地專門請的師傅,做的自然精細。我府上的廚娘是本地人,做不來那些花哨樣子。姐姐若是嘴饞,下回我讓人去韓府討一份方子來就是。」

  「那倒不必。」薛靈綰擺了擺手,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沈石一眼,「我就是隨口一提,又沒說要不好吃,你急著什麼?」

  王舒沅被她說得一怔,耳根泛起微紅:「誰急了——算了,不跟你爭。」她說著低頭又剝了一顆枇杷,這次沒放在公用的碟子裡,而是輕輕擱在沈石手邊的小碟中。

  沈石端著茶盞,早習慣了這般光景,依照過往經驗,只低頭喝茶,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三人剛閒話了幾句近況,卻聽見園門方向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他抬眼望去。

  慕容馨月正從迴廊那頭走來。日光斜斜穿過廊檐,在她藕荷色的衫裙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輝。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恰到好處——腰肢隨著步履輕輕擺動,幅度不大,卻讓柔軟衣料貼著身形輕輕晃動,勾勒出一道纖細流暢的輪廓。微風拂來,將她鬢邊垂落的一縷碎發撩起來,又輕輕落下,她抬手將碎發輕輕別到耳後,露出半截白皙的頸側。那隻手落下後自然垂在身側,指節修長,腕間一枚細細的銀鐲隨著步伐輕輕滑開,又滑回去。

  緊接著,沈石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生得狹長,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蒙著淺淺的笑意,看人時自帶一種渾然天成、毫不刻意的嫵媚——眼波流轉間,竟似有細碎的光點在眼底輕輕跳動。即便她不看人時,這雙眼也自有一種沉靜的吸引力,像整幅畫裡最亮眼的那一筆,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沈石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認出她的瞬間,腦海深處忽然浮起另一幅畫面。那日前往王府的路上,慕容馨月親昵地挽著宋知書的手臂,兩人依偎著並行,神態十分親密;可此刻,慕容馨月正順著迴廊朝亭中走來,笑意溫婉,步履從容,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帶著恰到好處的新奇與熟稔,仿佛兩人這才是第一次真正相見。

  那日巷中挽臂同行的身影,和此刻石亭外步步走近的女子,分明是同一個人,卻透著全然不同的兩種姿態。

  沈石垂下眼帘,將茶盞輕輕放回桌面,臉上沒露出半分異樣。

  「舒沅妹妹,我冒昧過來,不會擾了你們的雅興吧?」

  慕容馨月的聲音順著輕風從迴廊飄來,溫潤輕緩,像春溪淌過青石。此時她已經走到亭前,先朝王舒沅頷首致意,又側身給薛靈綰點頭問好,最後才將目光落在沈石身上,稍稍停頓了一瞬。這一瞬里她的眼睫輕輕抬起,眸光在沈石臉上緩緩掃過,像一滴露水順著花瓣的弧度滾落,隨後她彎起唇角開口:「沈郎君也在?今日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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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彎起唇角時,那雙鳳目也跟著彎起,眼底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讓這抹笑容比尋常客套多了幾分柔軟的溫度。

  沈石和她對視了一瞬,便移開目光,低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哪怕視線已經轉開,那雙眼睛的輪廓依舊印在他腦海里,像夕陽投在水面的倒影,明明已經挪開了眼,那道光還留在眼底。

  王舒沅早已放下茶盞起身迎了兩步,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慕容姐姐怎麼來了?我還以為你今日忙著打理鋪面的事。」

  慕容馨月笑著說明,她來城北查看鋪面,碰巧遇上王家採買的丫鬟,順口一問才知道園中有小聚。她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然:「我想著既然都到門口了,過門不入反倒顯得生分,便厚著臉皮進來討杯茶喝,不會打擾吧?」

  「姐姐說的哪裡話,你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說著便引著慕容馨月坐在沈石對面,慕容馨月道了謝,落落大方地坐了過去。

  薛靈綰一直沒開口說話。她看了沈石一眼,又看嚮慕容馨月——沈石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慕容馨月鬢邊那支素銀簪子上停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低頭掰著手裡的桂花糕,神色淡淡的。

  「姐姐來得倒是巧,」薛靈綰開口時語氣隨和,像尋常聊閒天一般,「我們這壺茶剛泡上第二道,再晚一會兒可就要涼了。」

  她這話雖說得客客氣氣,卻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石聽出了異樣,卻沒摸透她到底是什麼意思。王舒沅看了薛靈綰一眼,連忙接過話頭打圓場:「姐姐別理她,她這人說話素來如此,向來有口無心的。」

  慕容馨月像是沒聽出話里的異樣,笑著接過王舒沅親手斟的茶,低頭抿了一口:「好茶。舒沅妹妹府上的茶,比我鋪子裡的那些強太多了。」

  「姐姐說笑了,」王舒沅淺淺一笑,「姐姐從嶺南來,那邊才是真正的茶鄉。我這點薄茶,哪裡入得了你的口。」

  「不一樣的。」慕容馨月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緩緩滑過半圈,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語氣帶著幾分回憶的柔軟,「嶺南的茶是熱鬧的,街上隨便一家茶攤都滿是煙火氣。靖安的茶是靜的,就像這園子一樣——坐下來就不想走了。兩種都好,只是心境不同罷了。」

  薛靈綰掰桂花糕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抬眸看了慕容馨月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像在看著一件還沒完全想通透的事。片刻後她垂下眼帘,把掰成小塊的桂花糕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幾人又閒話了一陣,話題從採茶的季節到沖泡的區別。沈石注意到,王舒沅和薛靈綰之間那股「各不相讓」的氣場,在慕容馨入席坐定之後,方才暗自較勁的氛圍不知不覺便柔和了許多,二人說話的語氣都比方前柔和了幾分,偶爾目光交匯,甚至還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兩個原本分吃同一塊糕的姐妹,看見外人過來,便不約而同把糕收進了自己袖子裡。

  慕容馨月似乎並不在意這些,或許她根本沒有察覺到席間那點微妙的暗流。她說話時,目光總是溫和地落在正在發言的人身上,不管是誰開口,她都聽得十分認真。唯獨偶爾沈石說話時,那雙鳳目在他臉上多停留一瞬。

  她本就生得眼尾微挑,自帶天然的風情,此刻微微偏頭的姿態,更讓那目光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專注——不像直白的盯視,反倒像一隻安靜的貓兒打量什麼有趣的物事,不著急,不催促,就只是靜靜看著。那目光就像春日午後灑在水面上的碎陽,不灼人,卻能讓被注視的人不自覺地想多開口說幾句話。

  沈石記得很清楚,上次在王舒沅府中初見慕容馨月時,她待自己並無半分特殊。那雙鳳目固然天生微挑,看人時自帶幾分嫵媚,但那日的目光平淡得很,落在他身上客氣又疏離,和看一件尋常物件沒有分別,不深不淺,無波無瀾,他甚至覺得,那日她根本沒真正記住自己。

  可今日不一樣。今日她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些別的東西,就像薄霧後透出的微光,若有若無,卻實實在在存在著。

  王舒沅從落座起就沒閒過,先是替薛靈綰添了一回茶,又側身招呼侍女給慕容馨月換一碟新果,閒話間還在為沈石剝些批把果。

  沈石坐在她側,注意到她自己面前那盞茶一直沒動過,方才倒茶時熱氣還在,現在杯壁已經沒有了水霧。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盞,還沒喝,杯壁還溫著,沒多想,伸手把她面前那盞涼茶拿過來,把自己的放在她原來的位置上。動作很輕,杯底碰在石面上只發出極細的一聲響。

  「莫剝了,我吃不了的,你先喝口熱的。」他輕聲說道。

  王舒沅正側著頭聽慕容馨月說話,被他這一聲打斷,轉回來看了一眼面前那盞茶,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她頓了一下,伸手端起那盞茶,低頭喝了一口,過了兩息才放回桌上。

  她沒有看他,但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茶過兩巡,薛靈綰放下茶盞輕輕舒了口氣:「干坐著喝茶太沒意思,咱們找點玩法吧。」她轉頭看向王舒沅,「舒沅,我聽說清漪園的涼亭那邊一直擺著投壺的物件,是你家老爺子從前愛玩的,從來沒收起來過。難得今日天氣這麼好,不如過去玩兩局?」

  王舒沅瞥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投壺了?上回在韓府,你不是連壺口都沒碰著嗎?」

  「正因為不會才要練啊,你忘了?沈郎君在秋宴上和王景衍投壺賭鬥,六丈遠的距離,十投七中。」薛靈綰說著轉向沈石,「今天有你在,正好教我兩招,省得我下次再被人笑話。」

  慕容馨月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這時才輕輕開口:「六丈投壺,還能十投七中?」她轉眸看向沈石,那雙眼睛裡漾著真切的好奇,「沈郎君居然還有這樣的好本事?在嶺南的時候也有人玩投壺,不過大多只玩三五丈的距離,能中四五支就已經算很厲害了。」

  薛靈綰聽了這話,偏過頭看了慕容馨月一眼,忽然彎起唇角:「那正好,慕容姐姐也一起來吧,輸了的人罰酒三杯。」

  王舒沅無奈搖了搖頭:「你呀,心裡就惦記著喝酒。」

  「果子酒也算酒嗎?」薛靈綰難得露出幾分俏皮的神色。

  慕容馨月笑了。她笑起來時,那雙鳳目彎成兩彎淺淺的月牙,眼尾的弧線溫柔又好看,像春風拂過水麵漾開的波紋。她坐直身子,抬手把鬢邊一縷碎發重新別回耳後,動作間腕間的銀鐲輕輕滑落了一點:「好,我陪你們玩。不過先說好,我準頭一般,輸了可不許笑我。」

  幾人說著便起身離了石亭。穿過月洞門,繞過紫藤花架,一方青石空地臨水而建,空地正中擺著一隻青銅投壺。慕容馨月走在沈石身側,步伐比他略慢半步,衣料偶爾輕輕蹭過他的袖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像是怕被路邊的石子勾住,隨後自然地抬手扶了一下沈石的臂彎,借力跨過一道淺淺的草埂。那觸碰隔著兩層衣料,輕而短促,沈石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鬆了手,笑著說了句「多謝」,便走到白線前站定。

  她回頭時,那雙清亮的眸子在他臉上輕輕一掃,眼尾微微彎著,像是在道謝,又像是藏著別的什麼意味。

  王舒沅走到廊下取了一把箭,分給眾人:「一人五支,按中箭數定勝負,輸的人——三杯酒。」

  薛靈綰第一個上場。她握箭的姿勢看得出來是生手,腕間力道拿捏不准,五支箭射出去只中了兩支。她也不氣餒,放下箭杆退到一旁,低頭琢磨著方才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王舒沅第二個上場,五支箭也只中了兩支。

  輪到慕容馨月了。她走到白線前站定,身姿端正,抬手取箭時五指收攏的動作乾淨利落。第一支箭穩穩入壺,第二支也是,第三支擦壺彈飛,第四支、第五支接連命中,五中四。

  薛靈綰靠在廊柱上看著,等慕容馨月放下箭杆走回來時,她輕輕「哦」了一聲:「慕容姐姐還說準頭一般,這都快趕上沈郎君了。」她頓了頓,語氣依舊閒閒的,「姐姐在嶺南常玩這個?」

  「偶爾陪家中長輩玩過。」慕容馨月笑著接過王舒沅遞來的果酒,「日子久了,總歸練出一些手感,今日也是運氣好。」

  薛靈綰沒再說什麼,只低頭轉了轉手中的箭杆,像是在思索什麼。

  「沈郎君,到你了。」她把最後五支箭遞了過去。


  薛靈綰輕輕「咦」了一聲,目光在他肩背處停了一瞬,像是還在琢磨他方才發力的角度。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拍手叫好,只是安安靜靜看完了這一輪,然後低頭拈起碟中最後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上回你教我的那個手腕發力的法子,我回去練了兩天,還是時靈時不靈的。你方才那幾下是怎麼控制力道的?」

  沈石回頭看她一眼:「你甩腕的時候繃得太緊了,松一點就好。」

  薛靈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試著活動了一下:「松一點?那不就沒力道了?」

  「力道在臂上,腕只是引方向。」沈石抬手示範了一下,「你試試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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