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深谷駐修,千丈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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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循著油香走近,就見凌硯舟用上次剩下的用具架著一條剖開的大黑魚,魚身烤得外皮焦脆金黃,油脂順著魚的肌理不住往下滴落,砸進火堆里濺起細碎的火星,滋滋聲響混著鮮香氣漫了開來。

  眾人白天一直沒進食,便各自落座分食魚肉。黑魚只撒了少許鹽提味,沈石卻覺得這是難得的美味。魚肉入口嫩滑,外層焦脆的魚皮在齒間碎裂,內里的肌理還保持著暗河活魚獨有的緊實彈性,咬下去汁水四溢,帶著柴火燻烤特有的焦香。

  幾人吃完一餐,火堆的餘燼還帶著溫度,便各自找了塊空地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運轉功法調息。谷底幽靜,流水潺潺,頭頂千丈高處的天光透過岩縫灑下來,照進深谷已經變得柔和稀薄,和篝火明滅不定的光芒交疊,整片谷地都籠在一層朦朧安寧的氛圍里。

  「時辰不早,我們按計劃趁夜回觀吧,後日觀內授課結束,我們再來。」凌硯舟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見幾人都已行功完畢,抬頭望了望頭頂直插雲霄的絕壁,「正好試試這自鎖攀援夾上行順不順手。」

  眾人應聲起身,各自戴上手套,取下腰間的自鎖攀援夾,卡進懸空的長索里。上行不比下行省力,要雙手攀繩、雙足蹬著崖壁發力,千丈絕壁近乎垂直,夜露打在衣袍上,涼絲絲地浸進來,山風吹得人身形微微晃動。

  凌硯舟走在最前面上行,動作穩健,每一步都借著腰腹之力把身形往上送一截,衣袂在夜風中獵獵翻飛,沒一會兒便沒入高處的薄霧之中。周文彥與吳豐緊隨其後,吳豐膂力最大,每次換手都扎紮實實,繩身被他攥得微微震顫,攀得雖慢卻穩如磐石。蘇清瑤身子輕靈,衣袂翻飛間緊隨二人身側,夜間的寒意絲毫沒有拖慢她的速度。


  好不容易攀上中轉石台,幾人稍作喘息,又接著攀完餘下二十丈的短索。石台到山巔這段距離雖短,卻是整條索道最陡峭的一段,近乎倒懸。沈石咬著牙又撐了一程,雙手終於踩踏實山巔的地面時,他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仰頭望著滿天星斗,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是被人拆開又胡亂拼了回去。

  眾人沒多耽擱,趁著月色往觀內走。夜裡的山路比白天難走數倍,林深樹密,月影斑駁,一行人憑著白天的記憶疾行,翻山越嶺,披荊斬棘,足足走了三個多時辰,眾人才回到觀內記名弟子的竹林院落。

  進了山門後,沈石估算著已經是丑時末,算算日子,已經是四月初四了。

  幾人互道了一聲疲累,便各自返回院落歇息。沈石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小院,只覺得渾身筋骨都散了架,他強撐著打了一盆冷水,胡亂抹了把臉,脫了外袍就歪倒在榻上,沒過片刻呼吸就沉了下去,沉沉墜入了夢鄉。

  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約莫已經是巳時末了。沈石翻身坐起,肩背的酸痛比昨夜更甚,他活動了好幾圈胳膊,等氣血活泛些才起身洗漱,接著又運轉功法調息。

  沈石行功結束,已經是午時中了,沒過多久,道人像往常一樣送來藥食,沈石吃完後徑直往藏書觀去。上次在谷底見到的那許多奇花異草,五個人里沒有一個能叫出名字。他記得藏書觀里有一整排書架專門存放《百草圖譜》《山野靈物志》這類典籍,正好今天過來記錄整理,下次進谷也好對照辨認。

  第二天便是四月初五,是觀內真傳弟子常規授課的日子。這次主講的是二師兄元恪,沈石不是第一次聽他講道,早就熟悉他的講課風格。二師兄向來講正經道法不多,大半時辰都在說修行界的奇聞軼事、山海秘聞。

  今日果然也不例外。元恪師兄盤腿坐在青石台上,一手支著膝頭,一手隨意比劃著名,從海上鮫人織綃的傳聞講到大漠深處出沒的沙蜃,中途又插了幾段關於上古修士遺留洞府的尋訪趣談,也不知真假,卻讓滿堂記名弟子聽得津津有味。

  直到授課時辰過半,元恪才像忽然想起來似的,隨口點了幾句採氣時避免雜念侵擾的要訣,便又轉回講奇聞軼事上去了。

  散課後,眾人在觀中用罷早膳,便各自返回院落打點行裝。每個人肩上的行囊都鼓脹得像小山,乾糧、宿具與一應雜物塞得滿滿當當。巳時三刻,五人全都收拾停當,在竹林西南空地匯合後結伴出了觀門,往山谷方向進發。

  今日日頭正好,四月初的風已經褪盡了春寒,林間草木瘋長,滿眼都是深深淺淺的濃綠。山道旁野花成片鋪開,藍的、白的、黃的星星點點綴在草叢間,蜂蝶繞著花叢嗡嗡打轉。樹上的新葉已經舒展開來,層層疊疊的綠蔭遮住了大半天光,走在林間只覺通體清爽,連日趕路積攢的倦意,也被這林間的勃勃生機洗去了大半。

  雖然背負重物,但眾人對路線熟稔,不到三個時辰便走到了那處熟悉的山巔。途中沈石還用飛石之法獵得一頭野鹿,拴上繩子後和吳豐兩人一起攜帶著。此時已是申時中,山巔風勢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三根鐵釺依舊牢牢嵌在崖頂的岩層里,呈品字形排布;釺身經過上回反覆拉扯檢驗,早已和岩層牢牢融為一體。長索順著裹皮支架垂落千丈,末梢沒入谷底的薄霧之中,和他們昨日離開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先下。「凌硯舟將行囊重新繫緊,扣好緩降滑套,扶穩繩身站到崖邊,身形微沉便順著繩索滑了下去。周文彥與吳豐緊隨其後,二人一前一後,間距適中,繩索微微晃動間便先後沒入了谷底薄霧。沈石排在第四位,他控著滑套勻速下落,山風鼓滿衣袖,吹得耳畔呼呼作響;腳下是千丈虛空,看著駭人,但他心裡清楚索道已經反覆查驗妥當,便也不覺得緊張。蘇清瑤最後殿後,她身子輕靈,落地時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五人便先後踏在了谷底鬆軟的草地上。谷底氣溫比山巔高出一截,地氣潮潤溫熱,裹著草木的清芬迎面撲來,和高處山風的凜冽截然不同。

  沈石抬眼環顧,河畔的靈樹枝葉依舊蒼翠。凌硯舟放下行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時辰尚早,咱們先把正事辦了。先把靈果摘了,運功煉化一輪,再慢慢安營也不遲。「

  五人往河畔靈樹走去。今日摘果的配合比上回更加默契——沈石和三位師兄一起逼退樹根,蘇清瑤縱身摘果,來回跑了兩趟,一共摘了十枚蠟黃色的靈果。

  沈石拿起一枚靈果,果皮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湊近了能聞到一縷極淡的清甜果香。他咬下一口,果肉軟糯清甜,汁水在舌尖化開,那股熟悉的溫熱氣流便從小腹升騰而起,渾厚的靈氣順著經脈四散蔓延。他閉目凝神,催動玄靈真訣,將周身靈氣緩緩收束、搬運周天。青龍真圖在識海之中靜懸,鱗紋隱約可辨,輔助煉化的過程平穩順暢。

  約莫兩刻鐘後,沈石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元微界面在識海側邊同步刷新——一枚靈果煉化完畢,體內靈氣暴漲了整整五十單位。

  其餘幾人也先後收功,凌硯舟長舒一口氣:「這果子當真神異,一枚下肚,頂我十餘日苦修,再在這裡苦修兩個月,我便可以築基了。「蘇清瑤微微頷首,雖未說話,眉眼間也帶著幾分滿意。只有沈石心裡清楚,自己每枚靈果能增益五十單位靈氣,而旁人只能憑模糊氣感估算,遠不如他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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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果煉化完畢,眾人開始安營紮寨。幾人先動手搭建灶台,吳豐拖著鹿屍,在河邊找了一塊平整青石蹲下,抽出短刀利落剝皮剔骨,料理好鹿肉,準備剖洗乾淨下鍋燉煮,待灶台搭完便開始烹煮。

  幾人搭完灶台,又從行囊里取出五頂厚布帳篷,規整整出一塊平地後,大家依次撐開帳篷,每頂帳篷里都鋪上了防潮墊和厚氈毯,帳篷之間留出了充足的空地,又在不遠處圍出了一處茅房;等所有帳篷都紮好,前前後後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

  此時約莫已經到了戌時,燉鹿肉的香氣早已順著谷地飄散開。

  眾人圍坐在灶台邊,碗中鹿肉燉得酥爛入味,一口熱湯入腹,連日跋涉積攢的疲乏便散了大半。吳豐的手藝一如既往地道,滿滿一鍋連湯帶肉吃到最後,鍋底只餘一層薄亮油花。沈石又添了一碗熱湯,慢飲而盡,只覺渾身暖融融的,連日趕路的倦意都被這煙火氣熨帖得平服下來。

  飯後眾人收拾妥當,又閒談片刻,便各自回帳運功煉化,一夜安寂,無夢到天明。

  次日天未大亮,沈石便醒了。清晨的谷地籠著一層薄霧水汽,空氣清潤,滿是奇異草木的淡香。他走到河畔洗漱,雙手探入冰涼的暗河水中,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人頓時清醒了幾分。

  吳豐起得更早,早已清通了引水小渠的淤泥,正用昨日剩下的帶血鹿腿作餌,在河口垂釣。

  「吳師兄早。」

  「石頭早。」

  沈石站在一旁瞧著,心頭生出幾分前世與友人野外宿營的閒適感。不多時,一條六尺來長的大黑魚便被吳豐拽上了岸,魚尾拍得青石啪啪作響。

  「你們倆起得倒早。」凌硯舟掀帳走出,緩步過來,「待會兒先去采今日的靈果,完了我攀到崖頂砍些乾柴下來。這谷底沒多少現成枯木,草根樹濕,引火太費事。」

  「師兄千萬當心。」

  眾人先往靈樹處采了十五枚靈果,各自煉化一枚,待收功時已是巳時。吳豐將今日捕到的黑魚拆解分段,下鍋煮了三十斤鮮肉,帶骨的邊角留作魚餌,餘下的盡數搬到靈樹旁,不多時便被樹根捲住,吞噬得乾乾淨淨。

  飯後眾人各司其職:凌硯舟攜了斧與麻繩,順著長索攀援而上,片刻便隱入雲霧;吳豐打算再捕兩尾魚,抹鹽風乾存著;周文彥往四周崖壁下探查裂隙;沈石與蘇清瑤則循著坡地,辨識谷中奇異花草。

  日子便這般一日日過去。靈果每日都采,遠離河岸那側的低枝果實已快摘盡。吳豐變著法子烹製黑魚:炙烤、清燉、鹽焗、骨湯,花樣翻了個遍。雖說日日吃魚難免寡淡,可魚肉入腹後,那股溫養氣血的暖意實實在在,無人有半句怨言。

  每日功課雷打不動:晨起煉化靈果靈氣,上午煉體或採藥,午後各自打坐行周天,餘下時辰或捕魚、或拾柴、或辨草,入夜便圍坐篝火旁再行煉化。谷底與世隔絕,無鐘鼓漏刻計時,唯天光緩緩西移,伴流水叮咚不絕。沈石漸漸習慣了這般極簡的節律,心無旁騖,修為日有寸進。

  一晃九日已過,已是四月十四。

  夜間行功完畢,沈石獨坐河畔青石上,閉目內視。識海之中,元微界面清晰浮現,一行行數據映入心神:

  【當前修行數據匯總】

  【現今靈氣總值:二千四百零三單位】

  【體內原有靈氣總值:九百五十三單位】

  【黃果煉化統計:四月五日兩枚,增益一百單位;四月六日至十四日,每日三枚共二十七枚,增益一千三百五十單位】

  【黑魚食用:每日兩餐,持續九日,血氣增益顯著,肉身承載力較入谷前提升約兩成】

  【築基前置進度:當前二千四百零三單位,距離八千單位尚餘五千六百單位】

  沈石逐行掃過,心中默算:入谷前靈氣總值不過九百五十餘,短短九日,竟已翻了一倍還多。

  「在想什麼?」凌硯舟不知何時走到身側,蹲下身掬起河水洗面。

  沈石睜開眼,望著水面漾開的細碎波紋:「在算這十日的進境。」

  「想來差不了。」凌硯舟起身甩了甩手上水珠,「我這幾日也覺著靈氣充盈,照這般進境,再來一兩次谷中修行,築基便有幾分把握了。不過我們下次再來,得換一棵樹采果子了。」

  他語氣聽著輕鬆,眼底卻藏著沈石熟悉的鄭重。凌硯舟素來外松內緊,面上瞧著隨性,骨子裡比誰都沉穩。

  除靈氣見長外,沈石更能清晰覺出自身血氣遠比從前充沛。暗河黑魚滋補,每餐魚肉落肚,小腹便升起融融暖意,絲絲縷縷滋養著四肢百骸,這份變化在煉體時最是明顯:他每日上下午各練一遍《真武拳經》動功,從前打到第三趟便氣息上浮、筋骨酸脹,如今能穩穩打滿四趟,才微生倦意;樁功也更見沉定,雙足落地如紮根土中,下盤穩如磐石。

  「師弟煉體進境很快。」蘇清瑤從營地方向走來,「方才看你收拳,氣韻比上周沉厚了不少。」

  沈石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多虧了谷里的魚。」

  「那也是你自己肯下苦功。」蘇清瑤笑道。

  沈石望著她,忽而想起凌硯舟那句「再來一二次深谷修行便有望築基」的話。這谷底與世隔絕,算不得什麼驚天奇遇,不過幾尾靈魚、一株靈樹、一篝煙火,卻實實在在推著所有人的修為往前。他想起入谷前在觀中枯坐採氣,進度慢得近乎滯澀,再對照這九日的收穫,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

  凌硯舟擦乾手,開口道:「走吧,喊上大家,趁夜回觀,明日還有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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