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朱門辭約，危崖懸索
守門家丁認得沈石是府中貴客，連忙上前見禮，告罪一聲便快步入內通報。不消片刻，便有丫鬟迎了出來，引著他穿廊過院往內宅去。春日晴好，廊下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滿地，風一吹便簌簌落了人一衣袖。轉過月洞門，便見王舒沅立在聽雨軒下，一身豆綠色羅裙，鬢邊簪著朵素馨花，見他來了眉眼彎起，帶著笑意道：「弟弟來了，今日怎麼得空親自登門？」
二人進了暖閣分賓主坐下，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了出去。沈石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今日過來，是專程向姐姐賠個不是。先前約好四月初十相聚，可近日觀中有事，我需耽擱些時日，少說也要十天半月，怕是趕不上赴約了。」
王舒沅聞言抿了口茶，抬眼瞧著他笑道：「不過是尋常小聚，你打發人遞個口信便是，何苦特意跑這一趟，倒顯得生分了。」
「正好今日隨師兄師姐下山辦事，順道過來當面說一聲，也免得你和薛姐姐空等一場。」沈石語氣平和，「失約在先，總該當面致歉才合禮數。」
王舒沅也不再拘禮，點頭問道：「那你這陣子都要在觀中忙碌？往後什麼時候能再下山？」
「近期事務繁雜，短時間內怕是不便常下山入城。」沈石略一沉吟，只含糊帶過，「若是不出意外，四月十六便再來拜會二位姐姐。」
「觀中事務要緊，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麼。」王舒沅擺了擺手，反倒關切道，「若是缺什麼日用物件，或是有什麼需要搭手的地方，你只管開口便是。我王府在靖安府還算有些薄面，總能幫上些忙。」
「多謝姐姐好意，倒也沒什麼需用的。」沈石謝過，又想起一事，補充道，「對了，薛姐姐那邊我就不另行登門了，勞煩姐姐幫我轉告一聲，改日我再做東賠罪。」
「這有什麼，你放心便是，我回頭便給靈綰遞信。」王舒沅一口應下。
諸事說罷，暖閣中一時靜了下來。沈石指尖輕觸茶盞邊沿，想起方才見過的女子，終是隨口問道：「說起來，上次府內見過的那位慕容馨月姑娘，姐姐近來可有見過？」
王舒沅聞言微怔，抬眸看他一眼，奇道：「怎麼突然問起她來了？」
「也沒什麼，方才偶然想起，隨口一問罷了。」沈石語氣平淡，沒提街頭偶遇之事，頓了頓又道：「當初只聽說是從嶺南來靖安府發展的，不知她家到底是什麼來頭？」
王舒沅搖了搖頭，指尖摩挲著茶盞邊沿：「具體什麼來頭，我也說不太清。她來靖安府本就沒幾個月，說是隨長兄過來打理生意。她兄長手筆不小，在城中置了不少商鋪、酒樓，連江上的兩座新畫舫都是慕容家的產業。慕容馨月忙著打理生意上的雜事，等閒也少出來相聚，我也有段時日沒見過她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能入韓姐姐的集會，想來背景應當深厚，絕非尋常人家。只是她素來不多提家世根底，旁人也不好深究。」
沈石聞言微覺詫異，抬眸道：「姐姐上次不是說，與她情同姐妹、義結金蘭麼？怎的連她家是做什麼的也不清楚？」
王舒沅聞言莞爾，放下茶盞笑道：「你且說說，那些抄家連坐、打擊朋黨之事，牽連的都是父母子女、師生同門，或是舉薦提拔、利益共享之輩，可曾見過牽連女子閨中密友的？你可知這是為何？」
沈石聞言略一思索，還真從未想過這層世情門道，當即搖了搖頭：「這倒從未留意過，卻是為何？」
王舒沅白了他一眼，輕哼一聲：「笨得很，懶得跟你解釋。」
沈石摸了摸鼻子，又隨口問道：「那她在靖安府，可有相熟的男子？或是……已定了人家？」
這話一出，王舒沅眉梢微挑，帶著點薄嗔睨著他：「好啊，我當你是專程來辭行的，合著是來打聽人家姑娘的私事？有我和你薛姐姐陪著你說笑還不夠，還惦記著這位慕容姑娘不成？」
沈石聞言一滯，連忙解釋：「姐姐說笑了，我與她不過一面之緣，能有什麼別的心思。只是偶然想起，隨口一問罷了，絕無他意。」
「瞧你急的。」王舒沅見他神色認真，反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白了他一眼，「我逗你呢。她來靖安府待了沒多少日子，之後又整日忙著生意，沒聽說有什麼心上人，更別提定親了。至於嶺南老家的事，她素來不願多談，旁人也不好追問。」
說罷又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真就只是隨口問問？」
兩人又攀談一陣，沈石便起身拱手道，「時辰不早，我與師兄師姐約了地方會合，便不多叨擾了。改日得空，再登門謝罪。」
王舒沅也起身送他，一路送到二門口，叮囑道：「觀中修行辛苦，你也多保重身子，不必急著謝罪。等你什麼時候下山了，打發人來知會一聲便是，我和靈綰做東請你。」
沈石應下，辭別了王舒沅，轉身走出王府。
日頭已經過了正午，街上依舊人流熙攘，他辨明望江樓的方向，步履從容地匯入人流之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次日辰時初，天光大亮，山風卷著晨露的涼意漫過林梢。五人在凌硯舟的小院聚齊，一同用餐後，凌硯舟、吳豐一人背了兩卷棕絲複合索，沈石與周文彥每人背了一卷，又帶上支架、三桿鐵釺與鐵錘，餘下岩釘、生煙器物等雜物則由蘇清瑤攜帶，一行人一路往祁山深處而行。
一行人腳程迅捷，依舊花了兩個半時辰才抵達目的地。前方兩座赭紅青灰的斷崖拔地對峙，岩壁如斧劈刀削一般，中間橫亘著幽深峽谷，對面絕壁半腰處，那處被蒼勁古藤遮掩的岩龕洞口隱在濃綠之間，正是幾日前眾人探過的地底溶洞入口。
幾人在崖邊站定，凌硯舟放下肩頭繩索，沉聲道：「這山崖視野開闊，我帶赤紅煙料下去，潛水入谷後便點燃煙柱。你們四人在此處觀察等候。」
眾人紛紛頷首應下。蘇清瑤將背上的防水行囊遞到凌硯舟手中：「煙料、陶缽、火摺子都封在裡面，裡頭還有兩條新鮮鹿腿，你下水之前先拋進去當作誘餌，你自己千萬小心，安全為主。」
「放心。」凌硯舟接過包裹牢牢背上，又束緊袖口褲腳，扣上抹了獸脂的滑握木柄，足尖一點崖邊石棱，身形順著上次已經掛好的繩子滑出，不過數息便穩穩落在了對面崖頂。接著他雙手攥住另一條已經盪下的繩索，足下蹬著岩壁借力，身形穩穩下墜，片刻便站在了洞口的窄崖台上。
揮刀斬斷幾株新纏上來的藤蔓，露出黝黑的洞口，凌硯舟回頭朝對面崖頂的眾人揮了揮手，便側身邁步，身影很快沒入了溶洞的幽暗之中。
周文彥望了眼被古藤半掩的洞口，開口道：「那洞道曲折綿長，就算快步疾行，也需一個多時辰才能走到暗河，更別說還要潛水穿過隧洞，我們在這裡等著便是。」
幾人聞言便尋了平整岩石落座，趁著等候的空隙閒談起來。
山風卷著松濤陣陣吹過，日影漸漸向西偏移，林間晨露早被日光蒸乾，不知不覺便過了一個時辰。幾人收了話頭，紛紛起身走到崖邊，各自極目望向深谷四周的山巒輪廓，凝神搜尋著可能升起的煙跡。四周林木蒼莽，山巒疊翠，薄雲順著山坳緩緩流動，目之所及儘是濃綠，一時半刻竟瞧不見半分異色。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就在眾人漸生幾分焦灼、打算分頭往更高處去時，蘇清瑤忽然抬手指向東南方向，聲音清冽卻帶著篤定：「你們看，那邊有紅色煙氣！」
眾人循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東南方向，果真有紅色煙氣向上飄蕩擴散，距離眾人立足的崖頂尚有不短的距離，若不是蘇清瑤目力敏銳，一時竟難以從層疊林色里分辨出來。
周文彥定睛看了片刻，頷首道：「錯不了，正是銀硃配瀝青燒出來的赤紅煙。師兄已經平安抵達谷底。」
周文彥背起兩卷繩索：「走吧，我們去那邊。」
沈石見狀也伸手去拿餘下的繩卷，本想一併背起兩卷，手腕剛搭上繩身，卻被蘇清瑤輕輕攔了下來。她取過一卷背在身上道：「山路難走，你年紀最小，背一卷便夠了。我也是修行之人，總不至於連一卷繩索都扛不動。」
沈石微微一怔，見她神色認真，便也不再推辭，將那捲繩索穩妥背好。
站在崖上遙望，那紅煙升起的方位看著不過二十餘里山路，真走起來卻處處是險阻。眾人需先順著緩坡繞下這處斷崖，再循著山澗找尋可通行的路徑，一路攀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兜兜轉轉足足走了近兩個時辰，幾人才終於登上那處視野最開闊的山巔。
站在峰頂極目下望，山壁陡然下沉，約莫二十丈深處嵌著一方天然石台，約有百丈方圓，台面平整開闊。再往下，便是刀削般垂直的千丈絕壁，直插谷底；那道仍徐徐升騰的赤紅煙柱，正從絕壁盡頭的深谷之中穩穩升起，恰好與腳下山巔對成一條直線。
周文彥當即解下肩頭的一卷繩索，走到山巔那株虬曲的古松旁。這松樹紮根岩縫不知多少年，樹幹粗逾兩尺，根系盤錯深扎岩層，穩如磐石。他將繩頭在樹幹上繞了三匝，接連打了兩個死結，又拽著繩身狠狠發力扯了數下，見繩結紋絲不動，方才點頭道：「穩妥了，我先下去探探石台承重。」
說罷他雙手攥緊繩身，足尖輕點崖壁借力，身形順勢勻速下墜，起落之間便穩穩落在了二十丈下的石台上。他在檯面上走了一圈，踩過各處岩層確認穩固，仰頭朝上喊道：「台面結實得很，都下來吧！」
崖上三人聞言，依次攀繩而下。吳豐膂力最沉，落足時石台也只微微一震，足見這方天然岩台厚實異常。待四人全數落定，周文彥指著崖邊最平整的一片青岩吩咐道：「就在這裡釘釺。這石台便是日後上下谷底的中轉落腳處，繩索固定得越牢越好。」
吳豐應聲選定三處岩層密實無裂隙的點位，呈品字形排布，將鐵釺卡入釘釺架卡槽抵住岩面，雙手穩住架身，輪番掄動鐵錘重擊釺尾。鐺鐺悶響接連震徹崖台，點點火星飛濺，鐵釺一寸寸扎入青石之中，直至整整三尺釺身深埋岩層，僅餘上方兩尺露在外頭，任憑用力搖晃也分毫不動。
眾人將專用支架釘入崖壁邊緣岩層，支架橫樑裹著厚實的鞣製牛皮，柔滑耐磨，剛好能穩穩托住繩身。周文彥伸手按了按橫樑試了試穩固度，點頭道：「先不急著鎖死繩頭，咱們先把繩索續下去，探到谷底接上頭，再最終固定。」
吳豐取過第一卷繩索，在端頭系上幾枚岩釘充作配重，免得繩身被谷風卷得亂晃，再將繩身順進裹皮橫樑的凹槽，控著力道勻速往崖下放去。其餘三人在旁配合，每一卷快放盡時，便提前將下一卷繩頭用專用鎖扣牢牢接上，銜接處緊實平整，絲毫不礙繩身滑行。
就這般一卷接一卷接續下放，棕黑色的長索順著筆陡的崖壁直直垂落，像一根繃直的墨線，漸漸沒入谷底翻湧的氤氳水汽里。待到第五卷繩索也放出去大半，下方雲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銅笛鳴響，穿透陣陣谷風，清晰地飄上台來。
「是師兄的信號！」蘇清瑤眼神微亮，「繩索到底了。」
周文彥手上一頓，與吳豐合力攥緊繩身，又穩穩往下鬆了數丈餘量，待谷底第二聲笛音再起，確認繩頭已平穩落至谷底平地，便即刻停手。四人合力將上端繩身徹底收緊繃直，在三根鐵釺上反覆纏繞數匝，又疊打三道死結牢牢鎖死，最後取細棕繩將結扣處層層纏緊封牢。
待整套固定工序做完，周文彥又攥住繩身狠狠發力扯了數下，見整條長索紋絲不動，順著裹皮支架懸空垂落，全程不蹭岩壁、不卡岩棱，從上到下穩穩貫通了石台與千丈谷底，方才點頭道：「成了。往後再入谷，便不必再洞穴里繞來繞去、冒暗河潛水的風險，順著這根索子直上直下即可。」
待整套固定工序做完，周文彥又攥住繩身狠狠發力扯了數下，見整條長索紋絲不動，順著裹皮支架懸空垂落，全程不蹭岩壁、不卡岩棱，從上到下穩穩貫通了石台與千丈谷底，方才點頭道：「成了。往後再入谷，便不必繞十餘里溶洞、冒暗河潛水的風險，順著這根索子直上直下即可。」
「既已穩妥，咱們這便下谷與師兄匯合。」蘇清瑤說著從行囊中取出兩類器具，分予三人，「下行用這緩降滑套，借繩身摩擦力控速，能勻速滑落；上行便用這自鎖攀援夾，內裡帶逆齒機關，向上挪動順滑無礙，一旦身子下墜便即刻卡死鎖牢，最是防跌落。」
那緩降滑套呈圓筒狀，筒身內嵌著一圈打磨細密的硬木襯裡，側旁設著一根壓杆。將繩索穿入筒中，扳動壓杆可調節繩身與襯裡的貼合鬆緊：壓杆扣得越緊，摩擦力越大，下落速度就越慢；稍稍放鬆，下落速度便會隨之加快，全憑手上力道把控，可以穩穩維持勻速下墜，不會失了分寸。
另一副自鎖攀援夾只有巴掌大小，熟鐵鍛成的殼體內嵌著一排斜向逆齒，齒尖齊齊朝下。向上推挪夾身時，逆齒順著棕絲繩身倒伏，絲毫不卡滯，可以輕鬆向上挪動換位；只要夾身受向下的力道牽扯，逆齒便會立刻彈起，死死咬進繩身纖維里，下墜力道越重，咬合越緊，絕無半分滑脫的可能，是攀援上行時最穩妥的保命依仗。
眾人各取了一套器具，先將緩降滑套穿入長索，把尾端的鐵環牢牢扣在腰間寬布護帶上，再將自鎖攀援夾別在腰側，留待返程上攀時使用。周文彥當先站到崖邊，指尖輕調壓杆，身形微沉便順著繩索穩穩滑下，速度勻和不見慌亂，片刻便沒入了谷底的雲霧之中。吳豐、蘇清瑤緊隨其後，依次借力滑落。
沈石走在最後，他指尖穩住壓杆，控著速度勻速向下。山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兩側青灰絕壁飛速倒退，周身雲霧翻湧，幾步外便視物模糊。他心神沉穩，不疾不徐地順著繩身下落，約莫半盞茶工夫，腳下驟然一實，已然踏在了谷底的土地上。
抬眼望去，凌硯舟正立在前方數丈外的平地上，手中握著那支銅笛，見四人平安落地，笑道：「都下來了便好，我等你們的時候沒事幹，捕了條黑魚烤上，就等你們來了。」
二人進了暖閣分賓主坐下，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了出去。沈石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今日過來，是專程向姐姐賠個不是。先前約好四月初十相聚，可近日觀中有事，我需耽擱些時日，少說也要十天半月，怕是趕不上赴約了。」
王舒沅聞言抿了口茶，抬眼瞧著他笑道：「不過是尋常小聚，你打發人遞個口信便是，何苦特意跑這一趟，倒顯得生分了。」
「正好今日隨師兄師姐下山辦事，順道過來當面說一聲，也免得你和薛姐姐空等一場。」沈石語氣平和，「失約在先，總該當面致歉才合禮數。」
王舒沅也不再拘禮，點頭問道：「那你這陣子都要在觀中忙碌？往後什麼時候能再下山？」
「近期事務繁雜，短時間內怕是不便常下山入城。」沈石略一沉吟，只含糊帶過，「若是不出意外，四月十六便再來拜會二位姐姐。」
「觀中事務要緊，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麼。」王舒沅擺了擺手，反倒關切道，「若是缺什麼日用物件，或是有什麼需要搭手的地方，你只管開口便是。我王府在靖安府還算有些薄面，總能幫上些忙。」
「多謝姐姐好意，倒也沒什麼需用的。」沈石謝過，又想起一事，補充道，「對了，薛姐姐那邊我就不另行登門了，勞煩姐姐幫我轉告一聲，改日我再做東賠罪。」
「這有什麼，你放心便是，我回頭便給靈綰遞信。」王舒沅一口應下。
諸事說罷，暖閣中一時靜了下來。沈石指尖輕觸茶盞邊沿，想起方才見過的女子，終是隨口問道：「說起來，上次府內見過的那位慕容馨月姑娘，姐姐近來可有見過？」
王舒沅聞言微怔，抬眸看他一眼，奇道：「怎麼突然問起她來了？」
「也沒什麼，方才偶然想起，隨口一問罷了。」沈石語氣平淡，沒提街頭偶遇之事，頓了頓又道：「當初只聽說是從嶺南來靖安府發展的，不知她家到底是什麼來頭？」
王舒沅搖了搖頭，指尖摩挲著茶盞邊沿：「具體什麼來頭，我也說不太清。她來靖安府本就沒幾個月，說是隨長兄過來打理生意。她兄長手筆不小，在城中置了不少商鋪、酒樓，連江上的兩座新畫舫都是慕容家的產業。慕容馨月忙著打理生意上的雜事，等閒也少出來相聚，我也有段時日沒見過她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能入韓姐姐的集會，想來背景應當深厚，絕非尋常人家。只是她素來不多提家世根底，旁人也不好深究。」
沈石聞言微覺詫異，抬眸道：「姐姐上次不是說，與她情同姐妹、義結金蘭麼？怎的連她家是做什麼的也不清楚？」
王舒沅聞言莞爾，放下茶盞笑道：「你且說說，那些抄家連坐、打擊朋黨之事，牽連的都是父母子女、師生同門，或是舉薦提拔、利益共享之輩，可曾見過牽連女子閨中密友的？你可知這是為何？」
沈石聞言略一思索，還真從未想過這層世情門道，當即搖了搖頭：「這倒從未留意過，卻是為何？」
王舒沅白了他一眼，輕哼一聲：「笨得很，懶得跟你解釋。」
沈石摸了摸鼻子，又隨口問道：「那她在靖安府，可有相熟的男子？或是……已定了人家？」
這話一出，王舒沅眉梢微挑，帶著點薄嗔睨著他：「好啊，我當你是專程來辭行的，合著是來打聽人家姑娘的私事？有我和你薛姐姐陪著你說笑還不夠，還惦記著這位慕容姑娘不成？」
沈石聞言一滯，連忙解釋：「姐姐說笑了，我與她不過一面之緣，能有什麼別的心思。只是偶然想起，隨口一問罷了，絕無他意。」
「瞧你急的。」王舒沅見他神色認真，反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白了他一眼，「我逗你呢。她來靖安府待了沒多少日子，之後又整日忙著生意，沒聽說有什麼心上人，更別提定親了。至於嶺南老家的事，她素來不願多談，旁人也不好追問。」
說罷又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真就只是隨口問問？」
兩人又攀談一陣，沈石便起身拱手道，「時辰不早，我與師兄師姐約了地方會合，便不多叨擾了。改日得空，再登門謝罪。」
王舒沅也起身送他，一路送到二門口，叮囑道：「觀中修行辛苦，你也多保重身子，不必急著謝罪。等你什麼時候下山了，打發人來知會一聲便是，我和靈綰做東請你。」
沈石應下，辭別了王舒沅，轉身走出王府。
日頭已經過了正午，街上依舊人流熙攘，他辨明望江樓的方向，步履從容地匯入人流之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次日辰時初，天光大亮，山風卷著晨露的涼意漫過林梢。五人在凌硯舟的小院聚齊，一同用餐後，凌硯舟、吳豐一人背了兩卷棕絲複合索，沈石與周文彥每人背了一卷，又帶上支架、三桿鐵釺與鐵錘，餘下岩釘、生煙器物等雜物則由蘇清瑤攜帶，一行人一路往祁山深處而行。
一行人腳程迅捷，依舊花了兩個半時辰才抵達目的地。前方兩座赭紅青灰的斷崖拔地對峙，岩壁如斧劈刀削一般，中間橫亘著幽深峽谷，對面絕壁半腰處，那處被蒼勁古藤遮掩的岩龕洞口隱在濃綠之間，正是幾日前眾人探過的地底溶洞入口。
幾人在崖邊站定，凌硯舟放下肩頭繩索，沉聲道：「這山崖視野開闊，我帶赤紅煙料下去，潛水入谷後便點燃煙柱。你們四人在此處觀察等候。」
眾人紛紛頷首應下。蘇清瑤將背上的防水行囊遞到凌硯舟手中：「煙料、陶缽、火摺子都封在裡面，裡頭還有兩條新鮮鹿腿，你下水之前先拋進去當作誘餌，你自己千萬小心，安全為主。」
「放心。」凌硯舟接過包裹牢牢背上，又束緊袖口褲腳，扣上抹了獸脂的滑握木柄，足尖一點崖邊石棱，身形順著上次已經掛好的繩子滑出，不過數息便穩穩落在了對面崖頂。接著他雙手攥住另一條已經盪下的繩索，足下蹬著岩壁借力，身形穩穩下墜，片刻便站在了洞口的窄崖台上。
揮刀斬斷幾株新纏上來的藤蔓，露出黝黑的洞口，凌硯舟回頭朝對面崖頂的眾人揮了揮手，便側身邁步，身影很快沒入了溶洞的幽暗之中。
周文彥望了眼被古藤半掩的洞口，開口道：「那洞道曲折綿長，就算快步疾行，也需一個多時辰才能走到暗河，更別說還要潛水穿過隧洞，我們在這裡等著便是。」
幾人聞言便尋了平整岩石落座，趁著等候的空隙閒談起來。
山風卷著松濤陣陣吹過，日影漸漸向西偏移，林間晨露早被日光蒸乾，不知不覺便過了一個時辰。幾人收了話頭，紛紛起身走到崖邊，各自極目望向深谷四周的山巒輪廓，凝神搜尋著可能升起的煙跡。四周林木蒼莽，山巒疊翠，薄雲順著山坳緩緩流動，目之所及儘是濃綠，一時半刻竟瞧不見半分異色。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就在眾人漸生幾分焦灼、打算分頭往更高處去時，蘇清瑤忽然抬手指向東南方向，聲音清冽卻帶著篤定：「你們看，那邊有紅色煙氣！」
眾人循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東南方向，果真有紅色煙氣向上飄蕩擴散，距離眾人立足的崖頂尚有不短的距離，若不是蘇清瑤目力敏銳，一時竟難以從層疊林色里分辨出來。
周文彥定睛看了片刻，頷首道：「錯不了，正是銀硃配瀝青燒出來的赤紅煙。師兄已經平安抵達谷底。」
周文彥背起兩卷繩索：「走吧，我們去那邊。」
沈石見狀也伸手去拿餘下的繩卷，本想一併背起兩卷，手腕剛搭上繩身，卻被蘇清瑤輕輕攔了下來。她取過一卷背在身上道：「山路難走，你年紀最小，背一卷便夠了。我也是修行之人，總不至於連一卷繩索都扛不動。」
沈石微微一怔，見她神色認真，便也不再推辭，將那捲繩索穩妥背好。
站在崖上遙望，那紅煙升起的方位看著不過二十餘里山路，真走起來卻處處是險阻。眾人需先順著緩坡繞下這處斷崖，再循著山澗找尋可通行的路徑，一路攀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兜兜轉轉足足走了近兩個時辰，幾人才終於登上那處視野最開闊的山巔。
站在峰頂極目下望，山壁陡然下沉，約莫二十丈深處嵌著一方天然石台，約有百丈方圓，台面平整開闊。再往下，便是刀削般垂直的千丈絕壁，直插谷底；那道仍徐徐升騰的赤紅煙柱，正從絕壁盡頭的深谷之中穩穩升起，恰好與腳下山巔對成一條直線。
周文彥當即解下肩頭的一卷繩索，走到山巔那株虬曲的古松旁。這松樹紮根岩縫不知多少年，樹幹粗逾兩尺，根系盤錯深扎岩層，穩如磐石。他將繩頭在樹幹上繞了三匝，接連打了兩個死結，又拽著繩身狠狠發力扯了數下，見繩結紋絲不動，方才點頭道：「穩妥了，我先下去探探石台承重。」
說罷他雙手攥緊繩身，足尖輕點崖壁借力，身形順勢勻速下墜，起落之間便穩穩落在了二十丈下的石台上。他在檯面上走了一圈，踩過各處岩層確認穩固，仰頭朝上喊道：「台面結實得很，都下來吧！」
崖上三人聞言，依次攀繩而下。吳豐膂力最沉，落足時石台也只微微一震，足見這方天然岩台厚實異常。待四人全數落定，周文彥指著崖邊最平整的一片青岩吩咐道：「就在這裡釘釺。這石台便是日後上下谷底的中轉落腳處，繩索固定得越牢越好。」
吳豐應聲選定三處岩層密實無裂隙的點位，呈品字形排布，將鐵釺卡入釘釺架卡槽抵住岩面，雙手穩住架身，輪番掄動鐵錘重擊釺尾。鐺鐺悶響接連震徹崖台，點點火星飛濺，鐵釺一寸寸扎入青石之中，直至整整三尺釺身深埋岩層，僅餘上方兩尺露在外頭，任憑用力搖晃也分毫不動。
眾人將專用支架釘入崖壁邊緣岩層，支架橫樑裹著厚實的鞣製牛皮，柔滑耐磨，剛好能穩穩托住繩身。周文彥伸手按了按橫樑試了試穩固度，點頭道：「先不急著鎖死繩頭，咱們先把繩索續下去，探到谷底接上頭，再最終固定。」
吳豐取過第一卷繩索，在端頭系上幾枚岩釘充作配重，免得繩身被谷風卷得亂晃，再將繩身順進裹皮橫樑的凹槽，控著力道勻速往崖下放去。其餘三人在旁配合，每一卷快放盡時，便提前將下一卷繩頭用專用鎖扣牢牢接上，銜接處緊實平整，絲毫不礙繩身滑行。
就這般一卷接一卷接續下放，棕黑色的長索順著筆陡的崖壁直直垂落，像一根繃直的墨線，漸漸沒入谷底翻湧的氤氳水汽里。待到第五卷繩索也放出去大半，下方雲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銅笛鳴響，穿透陣陣谷風，清晰地飄上台來。
「是師兄的信號！」蘇清瑤眼神微亮，「繩索到底了。」
周文彥手上一頓，與吳豐合力攥緊繩身，又穩穩往下鬆了數丈餘量，待谷底第二聲笛音再起，確認繩頭已平穩落至谷底平地，便即刻停手。四人合力將上端繩身徹底收緊繃直，在三根鐵釺上反覆纏繞數匝，又疊打三道死結牢牢鎖死，最後取細棕繩將結扣處層層纏緊封牢。
待整套固定工序做完，周文彥又攥住繩身狠狠發力扯了數下，見整條長索紋絲不動，順著裹皮支架懸空垂落，全程不蹭岩壁、不卡岩棱，從上到下穩穩貫通了石台與千丈谷底，方才點頭道：「成了。往後再入谷，便不必再洞穴里繞來繞去、冒暗河潛水的風險，順著這根索子直上直下即可。」
待整套固定工序做完，周文彥又攥住繩身狠狠發力扯了數下，見整條長索紋絲不動，順著裹皮支架懸空垂落，全程不蹭岩壁、不卡岩棱，從上到下穩穩貫通了石台與千丈谷底，方才點頭道：「成了。往後再入谷，便不必繞十餘里溶洞、冒暗河潛水的風險，順著這根索子直上直下即可。」
「既已穩妥，咱們這便下谷與師兄匯合。」蘇清瑤說著從行囊中取出兩類器具，分予三人，「下行用這緩降滑套，借繩身摩擦力控速，能勻速滑落；上行便用這自鎖攀援夾，內裡帶逆齒機關，向上挪動順滑無礙，一旦身子下墜便即刻卡死鎖牢，最是防跌落。」
那緩降滑套呈圓筒狀，筒身內嵌著一圈打磨細密的硬木襯裡，側旁設著一根壓杆。將繩索穿入筒中，扳動壓杆可調節繩身與襯裡的貼合鬆緊：壓杆扣得越緊，摩擦力越大，下落速度就越慢；稍稍放鬆，下落速度便會隨之加快，全憑手上力道把控，可以穩穩維持勻速下墜，不會失了分寸。
另一副自鎖攀援夾只有巴掌大小，熟鐵鍛成的殼體內嵌著一排斜向逆齒，齒尖齊齊朝下。向上推挪夾身時，逆齒順著棕絲繩身倒伏，絲毫不卡滯，可以輕鬆向上挪動換位；只要夾身受向下的力道牽扯，逆齒便會立刻彈起，死死咬進繩身纖維里，下墜力道越重，咬合越緊，絕無半分滑脫的可能，是攀援上行時最穩妥的保命依仗。
眾人各取了一套器具，先將緩降滑套穿入長索，把尾端的鐵環牢牢扣在腰間寬布護帶上，再將自鎖攀援夾別在腰側，留待返程上攀時使用。周文彥當先站到崖邊，指尖輕調壓杆，身形微沉便順著繩索穩穩滑下，速度勻和不見慌亂，片刻便沒入了谷底的雲霧之中。吳豐、蘇清瑤緊隨其後，依次借力滑落。
沈石走在最後，他指尖穩住壓杆，控著速度勻速向下。山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兩側青灰絕壁飛速倒退，周身雲霧翻湧，幾步外便視物模糊。他心神沉穩，不疾不徐地順著繩身下落，約莫半盞茶工夫，腳下驟然一實，已然踏在了谷底的土地上。
抬眼望去，凌硯舟正立在前方數丈外的平地上，手中握著那支銅笛，見四人平安落地，笑道：「都下來了便好，我等你們的時候沒事幹，捕了條黑魚烤上，就等你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