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採藥積資,叩親請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晨露濃重,涼意浸人。

  沈石早早起身,輕手輕腳推開院門。拿起牆角竹掃帚,片刻便將院落掃得乾淨整潔,又挑了兩擔山泉,將家中水缸蓄滿。

  灶台火光亮起,李氏一邊添柴生火,一邊開口。

  「今日不用急著下田,昨兒剛澆完秧,地能歇一日。家裡藥筐都空了,你無事便進山多采些草藥回來。現下草木旺長,藥材成色好,貨郎給價也公道。」

  「我去後山深坡看看。」沈石應聲。

  門檻邊,沈老實綑紮著柴禾,抬頭叮囑。

  「深坡外圍可以去,別貪遠。近日山里鳥獸躁動,蛇蟲比往日多,走路拿木棍撥草探路,安穩第一。」

  「我曉得分寸。」

  沈木扒著門框,一臉期盼。

  「哥,我也去!我就在山腳撿野菌摘果子,絕不亂跑!」

  「山路滑,草木密,你在家陪著妹妹。」沈石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

  沈木耷拉著臉,滿心委屈。

  「每次都不帶我……」

  李氏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別鬧,去了只會添亂。乖乖看家,傍晚你哥回來給你留野果。」

  早飯簡單樸素,粗麥稀粥配醃菜,兩個白面饃留給出力幹活的人。

  沈禾小口喝粥,抬頭看向沈石。

  「哥,山里小心,別被毒蟲咬了。」

  「放心。」

  吃過早飯,天光大亮。沈石背上大號竹簍,繫緊腰帶,揣上兩塊麥餅和一囊山泉,獨自往後山走去。

  落槐村四面環山,淺山平緩,是村民日常採藥放牛的地方。長年採擷之下,尋常藥材早已稀疏難尋,村里人貪圖安穩,從不敢深入深坡。

  沈石卻不一樣。

  自那日正午天際異象出現,一青一紅兩道光影凌空飛馳、震得山野轟鳴,他的心思便再也困不住這片群山。旁人只當是山崩驚雷、山神異動,唯有他清楚,那絕非尋常山野怪事。

  他早已摸清貨郎收藥的實價,分毫不差。

  曬乾的車前草、蒲公英,品相整齊無雜,一斤兩文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

  規整無爛的益母草,一斤三文錢。

  盛花期的優質金銀花,成色金黃完整,一斤四文錢,是村中最值錢的尋常草藥。

  此前半月,他攢下各類零散藥材,總共換得二十七文銅板,全數收在自製的小木盒裡。

  他也早已打聽清楚出山的全部開銷。

  去往山下青溪縣,單程山路兩日,往返需要渡過山河渡口,單次擺渡十五文。途中兩夜山野小店食宿,一晚三十文,兩夜六十文,再加乾糧飲水零碎開銷,最少一百五十文,才夠基礎往返盤纏。若是遇雨滯留,開銷還要再多。穩妥起見,最好攢夠兩百文,方能從容出行。

  彼時他手中僅有二十七文,距離目標還差極多。

  踏入山林,露水打濕褲腳,微涼刺骨。沈石避開村民常走的小路,專挑人跡罕至的偏僻坡地前行。此處草木繁茂,無人採摘,成片的草藥鋪遍坡地石縫。

  他目光精準,辨認出可用藥材,彎腰採收,分門別類放進竹簍隔好的布袋裡,絕不混雜壓爛。旁人採藥只求速度,泥沙碎葉摻雜,品相雜亂賣不上價。沈石耐心細緻,掐花留根、去雜去污,打理得乾乾淨淨,每次都能賣出全村最高價。

  一路行至深淺坡交界的背陰崖壁。

  整片崖壁爬滿金銀花藤蔓,花開繁盛,黃白相間,長勢極好。這處隱秘藥地,是他連日探查才找到的去處,全村無人知曉。

  沈石放下竹簍,靜心採摘,只取盛放花冠,不傷藤蔓根系。整整一個時辰,烈日當空,蟬鳴聒噪,他始終未曾停歇。

  這批鮮花晾曬乾透,足足有四斤有餘,按照四文一斤的市價,可換十六文。

  算上原本的積蓄,總共四十三文。


  日頭西斜,晚霞鋪滿天邊,沈石負重返程。沉甸甸的竹簍壓得肩頭髮酸,他腳步依舊穩健,緩緩走回村落。

  李氏看見滿滿一簍草藥,滿臉驚訝。

  「今日收成也太多了,旁人夏日都偷懶歇晌,也就你日日往深山裡熬。」

  「深坡無人采,草藥多些。」沈石放下竹簍,抬手擦汗。

  沈老實上前翻看藥材,看著乾淨規整的品相,眼中滿是讚許。

  「都是上等乾貨,曬透了能多賣不少錢,你確實勤懇懂事。」

  沈石不多言語,俯身整理藥材。金銀花單獨薄鋪陰晾,益母草、車前草理順莖葉平鋪,地黃根莖通風陰乾,一排排竹匾整齊擺滿院落,清淺藥香四處漫開。

  天色暗沉,沈二小快步跑來,探頭進院。

  「你真去深坡採藥了?我爹從來不讓我靠近那邊,說蛇蟲太多!你這一簍收成也太嚇人了!」

  「還好。」沈石低頭整理藥草。

  「這得四五斤乾貨吧?」沈二小滿眼羨慕,「我十天攢的藥才換五六文,你一天頂我半個月。」

  「四斤多金銀花,能換十六文。」

  沈二小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

  「一天十六文,你攢錢也太快了!」

  沈石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

  「我想攢夠一百五十文,湊齊盤纏出山。」

  沈二小瞬間怔住,嘴唇微顫。

  「一百五十文?那是村里普通人家一整年的結餘!你真要走出大山?我爹娘說山里人就該守著山,出城純屬痴心妄想。」

  「錢攢夠了,我才有底氣跟爹娘商量。」沈石望著漆黑的遠山,「錯過這段草木旺長的時日,入秋草枯,再想大批量攢錢就難了。」

  沈二小看著他執拗篤定的模樣,心裡長久的認命忽然鬆動。

  全村人一輩子種地採藥、繳稅養家,老死山野,從未有人想過掙脫宿命。唯有沈石,自那日異象之後,心思徹底不同。

  他咬了咬牙,認真開口。

  「我幫你。我以後采的多餘草藥全都曬乾給你,多一文是一文。要是你真能出去,回來一定要跟我講講外面的世界。」

  「好。」沈石鄭重點頭。

  兩人收拾完院中藥材,夜色徹底籠罩村落,才各自道別回家。

  晚飯桌上,燈火昏黃。

  李氏看著滿院藥匾,輕聲笑道。

  「這批藥賣了,家裡零錢就能有四十三文。今年收成穩,開銷少,年底肯定能攢下不少積蓄。」

  沈老實緩緩開口。

  「石頭踏實勤懇,守得住本分,好好攢錢顧家,日後安穩度日、成家立業,便是最好的日子。」

  沈石低頭吃飯,未曾辯駁。

  爹娘想要的安穩,從來不是他想要的歸宿。

  夜深人靜,全村燈火熄滅。沈石悄悄取出床底小木盒,盒中整整齊齊躺著二十七枚銅板,每一枚都是他辛苦採藥換來的積蓄。

  新採藥材尚未售賣,帳面四十三文,距離一百五十文基礎盤纏,還差一百零七文,距離兩百文穩妥盤纏,還差一百五十七文。

  差距依舊不小,他卻半點不焦躁。仲夏採藥窗口期短暫,他必須抓緊時日拼命積攢。

  自那日後,沈石每日天未亮便進山,日出勞作、午後打理家事田地、傍晚再進山補采雜藥,日日滿載,從無懈怠。他避開所有村民採藥的路線和時段,低調積攢,從不張揚。

  村里人全都誇讚沈家長子懂事勤懇,無人知曉他心裡藏著一場走出群山的遠行。

  沈二小每隔兩日,便悄悄送來一包曬乾的草藥,兩三文、四五文的收成,細水長流,一點點幫他湊數。

  短短十日,沈家閒置的竹筐盡數堆滿乾貨,分門別類,品相極佳。

  沒過多久,熟悉的撥浪鼓聲穿透街巷,貨郎再次進村。

  全村孩童、婦人紛紛出門,拿雞蛋、雜糧置換物件,村落一時熱鬧起來。

  這次來的依舊是常年往返縣城各村的李貨郎,村里人都喚他李叔,為人穩妥隨和,熟稔山路與市井規矩。

  李叔推著貨郎擔走到沈家院前,看著院中堆積如山的乾貨,停下腳步。

  「別家都是零碎幾把草藥換零嘴,就你囤得這麼多,品相還這麼好,今日能換不少錢。」

  沈石端來一碗涼茶遞過去。

  「李叔,歇歇喝水。」

  李叔接過碗一飲而盡,笑著打量他。

  「小小年紀這麼能吃苦,十日攢的乾貨比別家一月都多。說句實話,你拼命攢錢到底圖什麼?村里娃攢錢都是買糖解饞。」

  沈石沒有繞彎,語氣直白篤定。

  「李叔,我想跟著你去一趟青溪縣城。」

  李叔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連連擺手。

  「別胡鬧。來回兩天荒山路,夜裡住野店,風吹雨淋,你才十二歲,太小了。山里路況複雜,我帶你出去,萬一出事我擔不起責任。」

  「我不是一時衝動。」沈石態度沉穩,「往返所有盤纏我自理,不用你花半文錢。路上我緊跟你的腳步,不亂跑、不脫隊、不惹事,只求你順路捎我,稍加照拂便可。」

  李叔沉默片刻,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緩緩開口。

  「路好說,關鍵是你爹娘。山里父母最惜娃,絕不會捨得孩子遠走冒險。你爹娘點頭,我就帶你,不點頭,這事免談。我三天後折返收最後一趟貨,你要是說通了,卯時村口老槐樹集合。」

  「我明白。」

  李叔不再多言,拿出桿秤仔細稱重算價。

  「金銀花四斤二兩,四文一斤,十六文;益母草三斤,三文一斤,九文;車前草六斤,兩文一斤,十二文;地黃、夏枯草零碎折算五文,合計四十二文。」

  數出四十二枚銅板遞來,李叔便推著擔子去往別家。

  院裡,沈老實和李氏全程聽著對話,臉色早已沉了下來。

  李氏快步上前,又急又怕。

  「石頭!你真要去縣城?你知不知道山路多遠多險?兩天荒山野嶺,夜裡在外過夜,你長這麼大從沒出過村子,非要出去遭罪嗎?」

  沈老實面色嚴肅,聲音沉了幾分。

  「安分在家種地採藥,日子安穩無憂。外面世道魚龍混雜,人心險惡,你心思單純,出去容易吃虧上當,老老實實打消這個念頭。」

  沈石靜靜聽著二人訓斥,等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堅定。

  「阿爹,阿娘,我知道你們擔心我,我都懂。我不是貪玩想去看熱鬧,我是真的有事想弄明白。」

  李氏皺眉:「能有什麼大事,比你的安穩性命還重要?」

  「那日正午天上的異象,你們都記得。」沈石抬眼,字字清晰,「村里人都說打雷山崩,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兩道光影在天上飛馳。先現光影,許久才傳巨響,絕不是尋常天災。村里老人講古,世間有異人仙人,能凌空而行。山里閉塞聽不到真消息,縣城南來北往的客商、江湖遊人無數,肯定有人知曉真相。」

  沈老實臉色更沉:「那都是說書人的虛妄把戲,騙人消遣的,你怎麼能當真?」

  「真假我得親自去問一次。」沈石看著二人,坦誠說道,「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大山里,種地繳稅、採藥終老。我想出去看看,想弄明白我親眼見到的東西。」

  他語氣懇切,句句實在。

  「這段時日,田裡的活我沒落下,家裡的事我全分擔。我攢的每一文錢,都是我自己進山拼命采草藥換來的,沒花家裡半分毫。我去縣城,全程自理盤纏,跟著李叔的熟路隊伍,不涉險、不貪玩,最多三日就回來。只求你們准許我這一次,回來之後,我安心居家勞作,絕不再胡鬧。」

  李氏看著兒子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執拗,心裡又氣又疼,眼眶微微發紅。

  「阿娘不是不讓你長見識,是真的怕。外面生人太多,小店簡陋苦寒,蚊蟲肆虐,你從沒吃過苦,怎麼熬得住?」

  「我能熬。」沈石語氣堅定,「我不多言、不湊熱鬧、不與生人搭話,緊緊跟著李叔,一定平安回來。」

  沈老實沉默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知曉長子心性穩重,絕非衝動胡鬧,這念頭在他心裡已然紮根,強行阻攔只會徒增鬱結。

  他鄭重開口。

  「可以去。但我有三條規矩。第一,路上事事聽從李貨郎安排,不准自作主張。第二,到了縣城少看熱鬧、少與人攀談,辦完心事立刻返程。第三,三日之內必須歸家,逾期終生不得再提出山。」

  沈石心頭一松,鄭重應聲:「我全都記住。」

  李氏見丈夫鬆口,也不再強硬阻攔,只能無奈嘆氣。

  「罷了,攔不住你。娘給你收拾行囊,乾糧、鹹菜、艾草藥膏、包紮粗布都給你備齊。銅板分兩處存放,貼身藏大錢,外頭放零錢,別一併弄丟。」

  接下來兩日,家中氣氛溫和安穩。

  李氏連夜烙餅曬菜,縫製貼身錢袋,將出行物件一一備好。沈老實時常叮囑行路規矩,渡河不擁擠、住店插緊門、不圍觀閒事、不多言多語。

  沈石依舊日日進山採藥,抓緊最後的時間攢錢。兩日下來,新曬藥材盡數賣給李叔,又得三十五文。

  原本六十九文的積蓄,疊加之後,總數達到一百零四文。

  距離一百五十文基礎盤纏,僅剩四十六文,已然足夠應付途中基礎開銷。

  傍晚時分,沈二小趕來,看見桌邊整齊的粗布行囊,瞬間瞪大雙眼。

  「你阿爹阿娘真同意你出山了?」

  「嗯,三天後卯時跟李叔動身。」

  沈二小滿臉羨慕,又帶著幾分悵然。

  「我阿爹、阿娘死活不肯鬆口,說山里娃命就該守山。我這輩子,怕是都走不出去了。」

  他認真看向沈石。

  「你到了城裡,多聽多看,但凡有講天象異事、怪人奇談的,全都記下來,回來細細講給我聽。」

  「放心,我都記著。」

  動身前一夜,一家人圍坐晚飯。

  沈木扒著飯碗,高聲嚷嚷。

  「哥!記得買城裡的糖!比村裡的好吃!」

  沈禾軟軟開口:「哥早點回來。」

  沈石笑著一一應下。

  夜深人靜,沈石將一百零四文銅板仔細分裝,大錢貼身藏好,零錢放在外層布袋。

  十二年以來,他從未踏出過落槐村半步。祖祖輩輩被困的群山,明日天亮,他便要踏出。

  他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親眼見一見山外天地,尋一尋那日凌空光影的真相。

  夜風穿院而過,攜著淡淡的藥草清香。

  少年躺在床上,心無惶恐,只剩滿心期待。

  天明日出,便是他此生第一次,踏山遠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