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遙慕城郭，暗誓仙途
傍晚暑氣褪去，落槐村的村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聚在村口老槐樹下納涼。白日正午那聲憑空炸響的悶震，成了全村人唯一的話題，男女老少圍坐一團，你一言我一語反覆揣測緣由，卻始終摸不著半點頭緒。
沈四叔手裡捏著旱菸杆，慢悠悠磕著鞋底，語氣篤定開口。
「活了四十年，風雨天雷、山洪地動我全都見過，從來沒有這般古怪的景象。萬里無雲，日頭正盛，偏偏平地起悶響，震得屋瓦都輕輕發顫。依我看，定然是後山大土坡經連日雨水浸潤，內里泥土松垮，塌了大片山石。」
隔壁洗衣歸來的王嬸坐在石墩上，擦著手上水漬開口說道。
「塌山也好，落石也罷，只要不禍及村落、不壓壞莊稼，便都是小事。咱們莊稼人，一輩子靠天吃飯、靠地活命，管不得天上地下的古怪異象。安分守己守好自家幾畝水田，秋收有糧，年終完稅，便是一輩子的安穩。」
蹲在人群最前面的沈虎抓了抓後腦勺，滿臉困惑地開口。
「四叔、王嬸，我晌午真沒眼花！我在田埂歇氣的時候，清清楚楚看見天邊極高的地方，閃了一青一紅兩道微光，快得很，眨眼就沒了，緊跟著沒多久，那聲巨響就傳過來了。」
旁邊一位年長大伯聞言，笑著擺了擺手，全然不信。
「你這孩子，大熱天在田裡曬了一正午，腦袋曬昏了，眼底生花罷了。青天白日，天上除了日頭哪有什麼光亮？別胡思亂想，淨說些無根無據的胡話。」
周圍眾人跟著附和，紛紛打趣沈虎年少貪玩、臆想太多。
所有人都只當是孩童戲言，沒人放在心上，更沒人往超脫凡俗的方向多想。
沈石靜靜站在人群外側，雙手垂在身側，一言不發，默默聽著眾人閒談。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沈虎沒有眼花。
那不是光影錯覺，不是山崩落石，是九天之上兩道真人凌空追逐遁逃，是實實在在存於世間的仙跡。
全村人皆是這般。
世代紮根群山，日日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被方寸田地與連綿群山禁錮，從未接觸過山外天地，自然不知世間竟有超脫凡塵的仙道玄妙。
身旁的沈周生挨著他蹲下身，他是沈石家的鄰居，與沈石同齡，今年十二歲，二人自幼一同長大，是最要好的髮小。他望著依舊議論紛紛的村民，想起白日詭異的天象，眉眼間滿是困惑，低聲開口。
「今日那聲悶響實在太過怪異，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般毫無來由的動靜。可村里長輩都說只是尋常山土鬆動，不讓我們胡亂揣測。說到底，我們一輩子困在群山之中，就算心生疑惑，也根本無從查證真相。」
沈石側頭看向他，語氣平靜。
「你就從來沒想過，走出大山，去山外的城鎮看一看？」
沈周生連忙搖頭，眼底帶著山村少年根深蒂固的怯懦與保守，語氣滿是無奈。
「不敢想，也不敢去。出山的山路崎嶇兇險，深山之中野獸、劫匪層出不窮，村里幾乎沒人敢獨自外出。況且我爹娘管束極嚴，再三叮囑我安分守家，不准惦記山外的世界，說遠行便是自尋兇險。」
「城鎮人流匯聚，四方來客雲集。」沈石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往來的貨郎、行商、書生、江湖旅人，見過的世面、聽過的傳聞，是我們一輩子在村里都接觸不到的。越是人多的地方，藏的怪事、秘聞就越多。」
「可那些新奇傳聞再熱鬧，也填不飽肚子啊。」沈周生才十二歲，卻早已被日復一日的耕種、採藥、餵豬劈柴等無盡農活磨掉了少年心氣，山村封閉無新意的日子、長輩年年不變的安分說教，一點點耗光了他的好奇與莽撞，語氣帶著少年人過早的倦怠，「我爹娘日日念叨，山里孩子生來就是守田過日子的。好好幹活、安穩待在村里才是正道，總想那些摸不著的外物，純屬瞎折騰。」
沈石聞言淡淡一笑，不再繼續搭話。他太了解沈周生，對方和村里大多數少年一樣，守著長輩的教誨，安於現狀，不敢突破這方寸天地，從不會思慮這些遙遠莫測的事。
周遭村民的想法大抵都是如此。
生於山野，安於清貧，畏懼遠行，認命於祖祖輩輩一成不變的凡俗人生，無人願意打破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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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兩個小小的身影飛快跑了過來。
沈木拽著沈禾的小手，滿頭是汗，衝到沈石跟前，用力扯住他的衣袖。
「哥！天都涼快下來了，我們去河邊摸螺螄、捉小魚吧！今晚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摸一大盆！」
沈禾輕輕點頭，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哥，一起去吧，河邊的晚風舒服極了。」
「你們先去邊上玩一會兒，我再待片刻。」沈石柔聲應下。
弟妹兩人點點頭，手拉著手跑到槐樹底下，和其他孩童打鬧嬉戲去了。
槐樹下的閒談依舊沒有停歇，眾人翻來覆去，聊的無非是田間收成、賦稅輕重、家長里短；偶爾提起山外世界，也都匆匆帶過——沒人心生嚮往，更沒人好奇那天天地異象的真相。對落槐村的人而言，安穩守家、勤懇種地，就是一生唯一的歸宿，他們心甘情願困在這片安穩卻狹隘的山野之間。
片刻後天色徹底暗沉下來，晚風轉涼，村民們的興致漸漸淡了，三三兩兩起身散去，各自回家熄燈歇息。
路上，沈禾邊走邊問：
「哥，你剛才一直站在那兒聽大人們說話，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呀？」
「沒什麼好說的。」沈石輕聲道。
「那你剛才和沈周生偷偷聊什麼呢？神神秘秘的。」沈木好奇地追問。
沈石低頭看著兩個懵懂天真的弟妹，緩緩開口：
「我問他，想不想去山外的城鎮。」
「去城裡？」沈木瞪圓了眼睛，滿臉不解，「去那裡幹什麼？咱們村裡有山有水，有野果小魚，有田地莊稼，日子過得好好的。城裡又擠又亂，哪有山里自在。」
「村子太小，眼界也太窄了。」沈石望著暮色籠罩的山路，輕聲解釋，「白天出了那麼古怪的天象，全村沒人能說出緣由。但山外城鎮人煙稠密，四方能人、過客雲集，說不定有人知道這異象的來頭。」
沈木似懂非懂，撓了撓頭。
「可爹娘肯定不會同意的。爹娘一直說，小孩子不准亂跑，大山外面太危險，好好待在家裡長大成人就好。」
沈石沉默著點了點頭。
這番話說得質樸直白，卻句句都是實情。
爹娘一生守著山村的田地，謹慎本分，操勞半生只求一家老小平安溫飽，打心底里不願自家孩子遠赴險境、漂泊冒險。
父親沈老實正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細細分揀白日採回的草藥，分門別類碼進竹匾。母親李氏在一旁收拾家務，擦灶台，整理換洗的衣物。
院子裡安安靜靜，只有輕微的勞作聲響，溫馨又平淡。
沈石站在一旁，醞釀了片刻，終於開口：
「阿爹，阿娘。」
沈老實抬頭看來：「怎麼了？」
「往後要是串村的貨郎再來村里，我想跟著貨郎隊伍，一塊兒往山下城鎮走一趟。」沈石語氣誠懇，「我不貪玩，也不亂跑，就跟著貨郎一路走，順路長長見識，打聽一些山外的見聞，看完就立刻跟著隊伍回來。」
沈老實手上分揀草藥的動作驟然停下，眉頭微微皺起，神色嚴肅了幾分。
「好好在家務農採藥，安穩過日子不好嗎？山外世道繁雜，哪是你這樣的小孩子隨便去的？我和你娘一直盼著一家人安穩度日，就怕你在外出事。」
「我只是想出山看一看，跟著貨郎結伴走，不會莽撞行事。」沈石語氣篤定，卻依舊恭順。
李氏放下手裡的活，走上前，滿臉擔憂，語氣懇切：
「石頭，你年紀還小，從未出過群山，不知道外面有多兇險。城鎮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一個農家少年，無依無靠，出門在外很容易吃虧受欺負。山路遙遠，晝夜難行，萬一遇上野獸歹人，後果不堪設想。」
「我跟著熟路的貨郎隊伍，全程結伴，絕不單獨行動，肯定事事都謹慎。」
沈老實望著長子沉穩懇切的模樣，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語氣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強硬堅決，只剩顧慮與無奈：「即便如此，終究是遠路，風險難料。別家孩子都安分守家，你偏想著往外闖蕩。家裡有田有活，好好幹活攢家底，安穩過日子才是農家的正途。」
李氏也跟著軟了語氣，輕聲勸道：「我們農家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外面的見聞看著熱鬧，終究不如家裡踏實。不過你向來懂事穩妥，從來不會胡鬧惹事，這事……我們暫且不把話說死，你先安分在家幹活，往後再說。」
沈石沒有多作爭辯，聞言輕輕點頭。
「我知曉阿爹、阿娘的顧慮，我會安分守家，踏實幹活。」
沈石乖巧應聲，沒有再多爭辯強求。
他能清晰感知到父母態度的鬆動——從最初的斷然反對，變成暫且擱置、觀望考量。若是此刻執意爭執，只會惹得父母憂心，徹底封死前路；唯有踏實蟄伏，穩步做出改變，才能慢慢打消他們的顧慮。
夜深人靜，全家熄燈安歇。
屋內漆黑一片，窗外只有晚風穿院，蟲鳴陣陣。
白日晴空萬里，無雲無雷，一青一紅兩道光影凌空追逐、隨心轉折，先顯形跡，後傳巨響，完全超脫了山洪、落石、風雷等所有尋常自然異象。
村里長輩常說天地尋常、眾生凡俗，可親眼見過那般超脫景象的沈石，心中早已篤定，世間定然存在凡人不知的玄妙大道。
全村人安於耕田種地、終老山野，不過是從未見過天地遼闊、仙跡玄妙。
可他見過。
僅此一眼，便再也無法甘於困守方寸山野，庸碌終老。
深山兇險莫測，貿然深入必死無疑，絕非探尋機緣的出路。唯有山外城鎮，四方旅人匯聚、千種傳聞流轉，最有可能藏著異象與仙道的蛛絲馬跡。哪怕只有一絲線索，也值得他耐心探尋、步步追尋。
想通此處，沈石緩緩攥緊掌心。他謹遵父母叮囑，暫且擱置出城的念想，安分度日、踏實幹活，默默積攢，靜待時機，可心中的執念卻從未消減半分。
一夜無眠，心緒篤定。
次日雞鳴破曉，天光微亮，山野甦醒。
早飯桌上，一家人安靜用飯。
沈老實看著懂事勤懇的長子，語氣放緩，再度開口叮囑。
「昨日你說的出城之事，暫且先壓下念想。」沈老實放下碗筷，語氣平和卻帶著叮囑，「少年人心性最忌浮躁，守得住本分，沉得下心性，才能立得住身家。踏踏實實種地幹活、照料家事，便是咱們農家子弟最穩妥的路。」
「孩兒記住了。」沈石低頭吃飯，溫順應聲。
李氏放心點頭。
「這才是懂事的樣子。」李氏眉眼柔和，輕聲勸慰，「好好在家幫襯，照看弟妹，日子總會慢慢安穩向好。山外世道複雜兇險，你年紀還小，心性閱歷都不足，真等你再沉穩成熟些，我和你爹自然會考量。」
吃完早飯，沈石扛上農具，隨村民一同下田勞作。
沈虎一邊薅秧，一邊湊過來閒聊。
「我今早問我阿娘昨日巨響的事，我娘說那是山神挪土，警示山村，讓我們最近少去後山閒逛，免得衝撞山神。」
旁邊幹活的中年村民聞言接話。
「老話不假，深山多靈異，看不見的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敬畏天地，安分做人，總能歲歲平安。」
「說到底，還是咱們太渺小了。」另一人嘆道，「天地異象，輪不到凡人揣測，老老實實種地交稅，一輩子安穩就夠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這般想法，被山野老舊傳聞與固有認知牢牢禁錮，無人深究異象真相，更無人敢妄想超脫凡俗命運。
沈石靜靜聽著眾人閒談，面上神色平淡，低頭默默勞作，不露分毫異樣。
時至正午，日頭高懸，暑氣最盛。勞作一上午的村民都扛著農具走到田邊大樹下，鋪上衣衫席地而坐，紛紛閉眼酣睡休憩，消解滿身疲累，田間很快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
唯獨沈石沒有歇息，他獨自坐在田埂之上，抬眼望向遠方連綿無盡的群山，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青綠山巒，望向那片從未踏足的山外天地。
烈日當空，熱風拂面，青苗隨風輕晃，整片山野安穩靜謐，鄉鄰們早已習慣了歲歲年年的農耕日常，麻木安分，無人渴求變數。無人知曉，眼前這個默默勞作、看似平庸本分的少年，心性早已截然不同，再也不願困死在這片方寸山野之間。
臨近收工，沈周生挪到他身邊，悄悄遞過來一把曬乾的車前草。
「今早采的，分你些，下次貨郎來能多換兩個銅板。」
沈石接過乾爽的草藥，隨手揣進腰間布袋，輕聲問道：「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嚮往山外的光景？」
沈周生踩著腳下的泥水，眼底藏著十二歲少年本該有的鮮活的嚮往，可常年田間勞作、家人再三管束，還有望不到邊界的封閉大山，早已磨去了他的闖勁，只剩無奈與怯懦：「誰不想去看看？我聽貨郎說城裡有好多新奇玩意兒。可我爹娘管得太嚴，從來不許我走遠，深山又兇險，我早就不敢瞎想、瞎闖了。」
「不用著急。」沈石壓低聲音，語氣篤定，「阿爹、阿娘只是暫時不許，沒有徹底否決。等下次貨郎進村，我好好跟他們說，拿出實打實的本分樣子，他們大概率會鬆口。若是能成，我去一趟城鎮，回來把所有新鮮見聞、稀奇玩意兒都講給你聽。」
沈周生本就貪玩好奇，聽聞這話，眼裡瞬間亮起細碎的光，興沖沖湊上前，小聲追問：「真的嗎？城裡是不是有好多糖塊、小玩意兒？還有貨郎說的大街道、好多行人？」
兩人沒再多說，扛起農具跟著人流往村里走。
回到院裡，沈木舉著一捧野果跑過來，遞到沈石面前。
「哥，後山山腳摘的野山楂，酸甜口的，你嘗嘗。」
沈石拿起一顆放進嘴裡，酸澀滋味在舌尖散開。
李氏端出晚飯，粗茶淡飯擺上桌。吃飯時，沈木還在念叨白天孩童之間傳的閒話，都說晌午那聲巨響是山里精怪作祟，往後進山採藥得結伴同行。
沈老實聞言放下碗筷，沉聲叮囑：「往後採藥，至少兩人搭伴，後山深處萬萬不能單獨進去。」
沈石乖乖應聲點頭，心中自有清晰盤算。後山只有尋常草木野獸，尋不到半點異象機緣，真正能打探仙跡線索、探尋天地真相的地方，唯有山外的繁華城郭。
入夜，院中靜悄悄的，李氏帶著兩個小輩早早歇息，沈老實坐在門檻上擦拭採藥的竹簍。
沈石走到父親身側坐下。
「阿爹，往後我進山採藥，多往深一些的坡地走，多囤些藥材。」
沈老實手上動作一頓，側頭看他：「往日你只在淺山採摘，怎麼突然想去深處？」
「淺山近處的草藥常年被采，早已所剩無幾。往深處走一走，能多采些品相好的藥材，攢夠了等貨郎進村就能多換些銅板，補貼家裡日用。」沈石語氣平實，神色坦然，半句不提出城探尋機緣的心思，只以家事為由，滴水不漏。
「我曉得分寸，不會貪多冒進。」沈石輕輕應聲。
夜色沉沉籠罩小院，父子二人靜坐片刻，再無言語。沈石抬眼望向漆黑的遠山天際，心中那份走出大山、奔赴城郭、探尋真相的念頭，愈發堅定，分毫未減。
沈四叔手裡捏著旱菸杆，慢悠悠磕著鞋底，語氣篤定開口。
「活了四十年，風雨天雷、山洪地動我全都見過，從來沒有這般古怪的景象。萬里無雲，日頭正盛，偏偏平地起悶響，震得屋瓦都輕輕發顫。依我看，定然是後山大土坡經連日雨水浸潤，內里泥土松垮，塌了大片山石。」
隔壁洗衣歸來的王嬸坐在石墩上，擦著手上水漬開口說道。
「塌山也好，落石也罷，只要不禍及村落、不壓壞莊稼，便都是小事。咱們莊稼人，一輩子靠天吃飯、靠地活命，管不得天上地下的古怪異象。安分守己守好自家幾畝水田，秋收有糧，年終完稅，便是一輩子的安穩。」
蹲在人群最前面的沈虎抓了抓後腦勺，滿臉困惑地開口。
「四叔、王嬸，我晌午真沒眼花！我在田埂歇氣的時候，清清楚楚看見天邊極高的地方，閃了一青一紅兩道微光，快得很，眨眼就沒了，緊跟著沒多久，那聲巨響就傳過來了。」
旁邊一位年長大伯聞言，笑著擺了擺手，全然不信。
「你這孩子，大熱天在田裡曬了一正午，腦袋曬昏了，眼底生花罷了。青天白日，天上除了日頭哪有什麼光亮？別胡思亂想，淨說些無根無據的胡話。」
周圍眾人跟著附和，紛紛打趣沈虎年少貪玩、臆想太多。
所有人都只當是孩童戲言，沒人放在心上，更沒人往超脫凡俗的方向多想。
沈石靜靜站在人群外側，雙手垂在身側，一言不發，默默聽著眾人閒談。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沈虎沒有眼花。
那不是光影錯覺，不是山崩落石，是九天之上兩道真人凌空追逐遁逃，是實實在在存於世間的仙跡。
全村人皆是這般。
世代紮根群山，日日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被方寸田地與連綿群山禁錮，從未接觸過山外天地，自然不知世間竟有超脫凡塵的仙道玄妙。
身旁的沈周生挨著他蹲下身，他是沈石家的鄰居，與沈石同齡，今年十二歲，二人自幼一同長大，是最要好的髮小。他望著依舊議論紛紛的村民，想起白日詭異的天象，眉眼間滿是困惑，低聲開口。
「今日那聲悶響實在太過怪異，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般毫無來由的動靜。可村里長輩都說只是尋常山土鬆動，不讓我們胡亂揣測。說到底，我們一輩子困在群山之中，就算心生疑惑，也根本無從查證真相。」
沈石側頭看向他，語氣平靜。
「你就從來沒想過，走出大山，去山外的城鎮看一看？」
沈周生連忙搖頭，眼底帶著山村少年根深蒂固的怯懦與保守，語氣滿是無奈。
「不敢想，也不敢去。出山的山路崎嶇兇險，深山之中野獸、劫匪層出不窮，村里幾乎沒人敢獨自外出。況且我爹娘管束極嚴，再三叮囑我安分守家，不准惦記山外的世界，說遠行便是自尋兇險。」
「城鎮人流匯聚，四方來客雲集。」沈石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往來的貨郎、行商、書生、江湖旅人，見過的世面、聽過的傳聞，是我們一輩子在村里都接觸不到的。越是人多的地方，藏的怪事、秘聞就越多。」
「可那些新奇傳聞再熱鬧，也填不飽肚子啊。」沈周生才十二歲，卻早已被日復一日的耕種、採藥、餵豬劈柴等無盡農活磨掉了少年心氣，山村封閉無新意的日子、長輩年年不變的安分說教，一點點耗光了他的好奇與莽撞，語氣帶著少年人過早的倦怠，「我爹娘日日念叨，山里孩子生來就是守田過日子的。好好幹活、安穩待在村里才是正道，總想那些摸不著的外物，純屬瞎折騰。」
沈石聞言淡淡一笑，不再繼續搭話。他太了解沈周生，對方和村里大多數少年一樣，守著長輩的教誨，安於現狀，不敢突破這方寸天地，從不會思慮這些遙遠莫測的事。
周遭村民的想法大抵都是如此。
生於山野，安於清貧，畏懼遠行，認命於祖祖輩輩一成不變的凡俗人生，無人願意打破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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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兩個小小的身影飛快跑了過來。
沈木拽著沈禾的小手，滿頭是汗，衝到沈石跟前，用力扯住他的衣袖。
「哥！天都涼快下來了，我們去河邊摸螺螄、捉小魚吧！今晚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摸一大盆！」
沈禾輕輕點頭，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哥，一起去吧，河邊的晚風舒服極了。」
「你們先去邊上玩一會兒，我再待片刻。」沈石柔聲應下。
弟妹兩人點點頭，手拉著手跑到槐樹底下，和其他孩童打鬧嬉戲去了。
槐樹下的閒談依舊沒有停歇，眾人翻來覆去，聊的無非是田間收成、賦稅輕重、家長里短；偶爾提起山外世界，也都匆匆帶過——沒人心生嚮往，更沒人好奇那天天地異象的真相。對落槐村的人而言，安穩守家、勤懇種地，就是一生唯一的歸宿，他們心甘情願困在這片安穩卻狹隘的山野之間。
片刻後天色徹底暗沉下來，晚風轉涼，村民們的興致漸漸淡了，三三兩兩起身散去，各自回家熄燈歇息。
路上，沈禾邊走邊問：
「哥，你剛才一直站在那兒聽大人們說話，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呀？」
「沒什麼好說的。」沈石輕聲道。
「那你剛才和沈周生偷偷聊什麼呢？神神秘秘的。」沈木好奇地追問。
沈石低頭看著兩個懵懂天真的弟妹，緩緩開口：
「我問他，想不想去山外的城鎮。」
「去城裡？」沈木瞪圓了眼睛，滿臉不解，「去那裡幹什麼？咱們村裡有山有水，有野果小魚，有田地莊稼，日子過得好好的。城裡又擠又亂，哪有山里自在。」
「村子太小，眼界也太窄了。」沈石望著暮色籠罩的山路，輕聲解釋，「白天出了那麼古怪的天象，全村沒人能說出緣由。但山外城鎮人煙稠密，四方能人、過客雲集，說不定有人知道這異象的來頭。」
沈木似懂非懂，撓了撓頭。
「可爹娘肯定不會同意的。爹娘一直說，小孩子不准亂跑，大山外面太危險，好好待在家裡長大成人就好。」
沈石沉默著點了點頭。
這番話說得質樸直白，卻句句都是實情。
爹娘一生守著山村的田地，謹慎本分，操勞半生只求一家老小平安溫飽，打心底里不願自家孩子遠赴險境、漂泊冒險。
父親沈老實正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細細分揀白日採回的草藥，分門別類碼進竹匾。母親李氏在一旁收拾家務，擦灶台，整理換洗的衣物。
院子裡安安靜靜，只有輕微的勞作聲響，溫馨又平淡。
沈石站在一旁，醞釀了片刻，終於開口：
「阿爹，阿娘。」
沈老實抬頭看來：「怎麼了？」
「往後要是串村的貨郎再來村里，我想跟著貨郎隊伍，一塊兒往山下城鎮走一趟。」沈石語氣誠懇，「我不貪玩，也不亂跑，就跟著貨郎一路走，順路長長見識，打聽一些山外的見聞，看完就立刻跟著隊伍回來。」
沈老實手上分揀草藥的動作驟然停下，眉頭微微皺起，神色嚴肅了幾分。
「好好在家務農採藥，安穩過日子不好嗎？山外世道繁雜，哪是你這樣的小孩子隨便去的？我和你娘一直盼著一家人安穩度日，就怕你在外出事。」
「我只是想出山看一看，跟著貨郎結伴走，不會莽撞行事。」沈石語氣篤定，卻依舊恭順。
李氏放下手裡的活，走上前，滿臉擔憂，語氣懇切：
「石頭，你年紀還小，從未出過群山，不知道外面有多兇險。城鎮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一個農家少年，無依無靠，出門在外很容易吃虧受欺負。山路遙遠，晝夜難行，萬一遇上野獸歹人，後果不堪設想。」
「我跟著熟路的貨郎隊伍，全程結伴，絕不單獨行動，肯定事事都謹慎。」
沈老實望著長子沉穩懇切的模樣，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語氣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強硬堅決，只剩顧慮與無奈：「即便如此，終究是遠路，風險難料。別家孩子都安分守家，你偏想著往外闖蕩。家裡有田有活，好好幹活攢家底，安穩過日子才是農家的正途。」
李氏也跟著軟了語氣，輕聲勸道：「我們農家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外面的見聞看著熱鬧，終究不如家裡踏實。不過你向來懂事穩妥，從來不會胡鬧惹事，這事……我們暫且不把話說死，你先安分在家幹活，往後再說。」
沈石沒有多作爭辯，聞言輕輕點頭。
「我知曉阿爹、阿娘的顧慮，我會安分守家，踏實幹活。」
沈石乖巧應聲，沒有再多爭辯強求。
他能清晰感知到父母態度的鬆動——從最初的斷然反對，變成暫且擱置、觀望考量。若是此刻執意爭執，只會惹得父母憂心，徹底封死前路；唯有踏實蟄伏，穩步做出改變，才能慢慢打消他們的顧慮。
夜深人靜，全家熄燈安歇。
屋內漆黑一片，窗外只有晚風穿院，蟲鳴陣陣。
白日晴空萬里，無雲無雷，一青一紅兩道光影凌空追逐、隨心轉折，先顯形跡，後傳巨響，完全超脫了山洪、落石、風雷等所有尋常自然異象。
村里長輩常說天地尋常、眾生凡俗，可親眼見過那般超脫景象的沈石，心中早已篤定，世間定然存在凡人不知的玄妙大道。
全村人安於耕田種地、終老山野，不過是從未見過天地遼闊、仙跡玄妙。
可他見過。
僅此一眼，便再也無法甘於困守方寸山野，庸碌終老。
深山兇險莫測，貿然深入必死無疑，絕非探尋機緣的出路。唯有山外城鎮，四方旅人匯聚、千種傳聞流轉，最有可能藏著異象與仙道的蛛絲馬跡。哪怕只有一絲線索，也值得他耐心探尋、步步追尋。
想通此處，沈石緩緩攥緊掌心。他謹遵父母叮囑，暫且擱置出城的念想，安分度日、踏實幹活，默默積攢，靜待時機，可心中的執念卻從未消減半分。
一夜無眠，心緒篤定。
次日雞鳴破曉，天光微亮，山野甦醒。
早飯桌上，一家人安靜用飯。
沈老實看著懂事勤懇的長子，語氣放緩，再度開口叮囑。
「昨日你說的出城之事，暫且先壓下念想。」沈老實放下碗筷，語氣平和卻帶著叮囑，「少年人心性最忌浮躁，守得住本分，沉得下心性，才能立得住身家。踏踏實實種地幹活、照料家事，便是咱們農家子弟最穩妥的路。」
「孩兒記住了。」沈石低頭吃飯，溫順應聲。
李氏放心點頭。
「這才是懂事的樣子。」李氏眉眼柔和，輕聲勸慰，「好好在家幫襯，照看弟妹，日子總會慢慢安穩向好。山外世道複雜兇險，你年紀還小，心性閱歷都不足，真等你再沉穩成熟些，我和你爹自然會考量。」
吃完早飯，沈石扛上農具，隨村民一同下田勞作。
沈虎一邊薅秧，一邊湊過來閒聊。
「我今早問我阿娘昨日巨響的事，我娘說那是山神挪土，警示山村，讓我們最近少去後山閒逛，免得衝撞山神。」
旁邊幹活的中年村民聞言接話。
「老話不假，深山多靈異，看不見的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敬畏天地，安分做人，總能歲歲平安。」
「說到底，還是咱們太渺小了。」另一人嘆道，「天地異象，輪不到凡人揣測，老老實實種地交稅，一輩子安穩就夠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這般想法，被山野老舊傳聞與固有認知牢牢禁錮，無人深究異象真相，更無人敢妄想超脫凡俗命運。
沈石靜靜聽著眾人閒談，面上神色平淡，低頭默默勞作，不露分毫異樣。
時至正午，日頭高懸，暑氣最盛。勞作一上午的村民都扛著農具走到田邊大樹下，鋪上衣衫席地而坐，紛紛閉眼酣睡休憩，消解滿身疲累，田間很快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
唯獨沈石沒有歇息，他獨自坐在田埂之上，抬眼望向遠方連綿無盡的群山，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青綠山巒，望向那片從未踏足的山外天地。
烈日當空，熱風拂面，青苗隨風輕晃，整片山野安穩靜謐，鄉鄰們早已習慣了歲歲年年的農耕日常，麻木安分，無人渴求變數。無人知曉，眼前這個默默勞作、看似平庸本分的少年，心性早已截然不同，再也不願困死在這片方寸山野之間。
臨近收工，沈周生挪到他身邊，悄悄遞過來一把曬乾的車前草。
「今早采的，分你些，下次貨郎來能多換兩個銅板。」
沈石接過乾爽的草藥，隨手揣進腰間布袋，輕聲問道：「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嚮往山外的光景？」
沈周生踩著腳下的泥水，眼底藏著十二歲少年本該有的鮮活的嚮往，可常年田間勞作、家人再三管束，還有望不到邊界的封閉大山，早已磨去了他的闖勁，只剩無奈與怯懦：「誰不想去看看？我聽貨郎說城裡有好多新奇玩意兒。可我爹娘管得太嚴，從來不許我走遠，深山又兇險，我早就不敢瞎想、瞎闖了。」
「不用著急。」沈石壓低聲音，語氣篤定，「阿爹、阿娘只是暫時不許，沒有徹底否決。等下次貨郎進村，我好好跟他們說，拿出實打實的本分樣子，他們大概率會鬆口。若是能成，我去一趟城鎮，回來把所有新鮮見聞、稀奇玩意兒都講給你聽。」
沈周生本就貪玩好奇，聽聞這話，眼裡瞬間亮起細碎的光，興沖沖湊上前，小聲追問：「真的嗎？城裡是不是有好多糖塊、小玩意兒？還有貨郎說的大街道、好多行人？」
兩人沒再多說，扛起農具跟著人流往村里走。
回到院裡，沈木舉著一捧野果跑過來，遞到沈石面前。
「哥，後山山腳摘的野山楂，酸甜口的，你嘗嘗。」
沈石拿起一顆放進嘴裡，酸澀滋味在舌尖散開。
李氏端出晚飯，粗茶淡飯擺上桌。吃飯時，沈木還在念叨白天孩童之間傳的閒話，都說晌午那聲巨響是山里精怪作祟，往後進山採藥得結伴同行。
沈老實聞言放下碗筷，沉聲叮囑：「往後採藥，至少兩人搭伴，後山深處萬萬不能單獨進去。」
沈石乖乖應聲點頭，心中自有清晰盤算。後山只有尋常草木野獸，尋不到半點異象機緣，真正能打探仙跡線索、探尋天地真相的地方，唯有山外的繁華城郭。
入夜，院中靜悄悄的，李氏帶著兩個小輩早早歇息，沈老實坐在門檻上擦拭採藥的竹簍。
沈石走到父親身側坐下。
「阿爹，往後我進山採藥，多往深一些的坡地走，多囤些藥材。」
沈老實手上動作一頓，側頭看他：「往日你只在淺山採摘，怎麼突然想去深處？」
「淺山近處的草藥常年被采，早已所剩無幾。往深處走一走，能多采些品相好的藥材，攢夠了等貨郎進村就能多換些銅板，補貼家裡日用。」沈石語氣平實，神色坦然，半句不提出城探尋機緣的心思，只以家事為由，滴水不漏。
「我曉得分寸，不會貪多冒進。」沈石輕輕應聲。
夜色沉沉籠罩小院，父子二人靜坐片刻，再無言語。沈石抬眼望向漆黑的遠山天際，心中那份走出大山、奔赴城郭、探尋真相的念頭，愈發堅定，分毫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