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日星隕，凡眼窺仙
時序入盛夏，連日烈日高懸，將春日殘留的濕潤涼意盡數蒸散乾淨。
青霧山腳的落槐村，依舊守著歲歲不變的農耕時序。村前水田連片鋪開，經過幾場夏雨滋養，滿田秧苗節節拔節，層層綠浪順著田壟起伏延展，生機盎然。只是盛夏日頭毒辣，每至正午，天光熾白灼眼，熱浪蒸騰翻湧，曬得泥土發硬、田水溫燙，整座山野都浸在沉悶燥熱之中。
山村日子素來平淡循規。日出下地耕耘，日中除草護秧，日暮荷鋤歸家，家家戶戶的生計賦稅、全年口糧，全都系在眼前一方水土田畝之間。無波瀾，無新意，歲歲年年皆是如此。
正午過半，日頭懸於正南天頂，是一日暑氣最盛之時。
田間徹底安靜下來。鄉人皆埋頭勞作，無人閒談說笑。天地間只剩林間連綿蟬鳴、田渠流水輕響，以及農人俯身薅秧、鋤草的細碎動靜。滾滾熱浪自水田蒸騰而上，微微扭曲遠處山林輪廓，天地間一片慵懶沉悶的盛夏景象。
今日家中分工明確，由沈石獨自守田勞作。
父親沈老實去往後山坡地採藥囤貨，預備日後換購鹽布針線；母親留在家中晾曬草藥、打理家務；沈木、沈禾年紀尚幼，經不起烈日暴曬，留在院中槐樹底下納涼玩耍。
十二歲的沈石身形清瘦，卻早已熟稔所有田間活計。他捲起褲腳，立於溫熱田水中，彎腰順著秧壟緩緩挪動，指尖利落拔除秧根雜草，輕輕扶正被風吹倒、被蟲雀壓歪的嫩秧，動作穩當嫻熟，不急不緩。
烈日持續烘烤脊背，細密汗水不斷從額角、鬢邊滑落，浸透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貼在肌膚之上，帶來陣陣黏膩悶熱。連續勞作許久，腰背酸澀發脹，他直起身，抬手用袖口拭去滿臉汗漬，抬眼望向遠處連綿的青霧山，稍稍放鬆酸脹雙目。
萬里長空澄澈如洗，無雲無霧，乾淨得一覽無餘。
就在這抬眼遠眺的剎那，極高極遠的天穹之上，毫無徵兆地亮起兩點微光。
光亮突兀異常，絕非鄉人熟知的任何自然天象。不似烈日餘光、不似雷雲電光，更不是深夜方能得見的星辰。青天白日之間，一青一紅兩道細小光點懸浮長空，醒目又奇異。
田間數十鄉鄰盡數埋頭勞作，目光囿於腳下田畝，一心盤算收成生計，無一人抬頭望天。整片空曠山野，唯有歇氣遠眺的沈石，恰好捕捉到了這轉瞬而起的異常天象。
他目光驟然凝住，緊盯天際，心底瞬間生出異樣。
這絕非尋常流星隕落。
兩道光點隔著極遠山河，依舊能看清清晰軌跡。前方青色微光飄忽靈動，起落轉折毫無定式，時而抬升、時而橫移，分明是在倉皇閃避、遁逃遠去。緊隨其後的赤色光點速度更快、勢頭更急，牢牢鎖定青光方位，步步緊追、銜尾不舍，一逃一追的態勢清晰分明。
高空距離太過遙遠，凡人肉眼無法辨識光影輪廓，看不清身形樣貌，更沒有炸裂長空的霞光異象、震天動地的爭鬥聲勢，全程唯有兩道微光在寂寥長空里默然追逐穿梭。
尋常人偶然瞥見，只會當作罕見流星異象，看過便忘，不會深究分毫。
但沈石兩世閱歷，心思遠超普通山野少年。他靜靜凝望，越看越心驚。
盛夏高空，天風狂亂、氣流駁雜。世間但凡流星碎石墜入長空，必會被狂風撕扯搖晃，光影明暗不定，軌跡散亂歪斜，轉瞬便潰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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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兩道凌空遊走的微光，全然超脫常理。
光芒凝實聚攏，任憑高空氣流翻湧，始終不晃不散、不暗不滅。飛行轉折輕盈流暢，無墜落失重之勢，無借力依託之態。尤其是那道遁逃的青光，數次靈巧變向挪移，凌空飄忽、自在從容，是人力、鳥獸、萬物生靈都絕無可能擁有的姿態。
這不是天象，不是碎石隕星。
這是有自主意識的生靈，踏空而行，縱橫九天。
心念甫生，一陣沉悶厚重的轟鳴，才緩緩從萬丈高空遙遙墜落。
轟隆——
聲響隔著層層空氣衰減蕩漾，並不尖銳刺耳，如同遠山深處蟄伏的悶雷，低沉綿長，輕輕震顫整片大地，入耳發麻。
先見凌空光影穿梭千里，後聞天際震響落於人間。光行極速，聲傳滯後，便如山野世代熟知的風雨天象規律。
田間勞作的鄉人們終於被異響驚動，紛紛停下手頭活計，直起身茫然望天。
「哪來的動靜？這天晴得透亮，半點雨雲沒有，怎會打雷？」
「莫不是後山塌方滾石了？聽著又不像地間聲響。」
眾人三三兩兩低語揣測，目光掃過晴空遠山，四處搜尋異常。
可此刻的九天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萬里長空依舊烈日高懸，風清水靜，蟬鳴依舊聒噪，渠水依舊潺潺。方才那場詭異的凌空追逐，仿佛只是烈日晃眼生出的錯覺，不留半點痕跡。
鄉人們張望片刻，見天色安穩、無雨無風、無災無兆，便紛紛搖頭釋然。在他們眼中，天邊一瞬微光、一陣遠響，都是無關生計的細碎瑣事，不值耗費心神深究。眾人很快俯身歸田，重新投入枯燥繁重的農活之中。
唯有沈石立在水田中央，雙腳浸在溫熱泥水之中，久久未曾動彈。
熱風拂面，田浪輕搖，周遭人聲、蟬鳴、水流聲交織不絕，一派尋常盛夏田園光景。可他的心境，早已徹底天翻地覆。
旁人愚鈍，只見一聲無名悶響，唯獨他窺見了隱藏在凡俗天地之外的真相。
凝光不潰、凌空挪移、御風遊走、自主遁逃。
樁樁件件，皆是超脫萬物常理的神跡。
幾日前貨郎駐足村口閒談，隨口說起九天之上有仙人御風飛行、長生逍遙。彼時全村老少盡數嗤笑，只當是江湖旅人杜撰的虛妄閒話、哄人消遣的山野趣談，無人深信。沈石彼時也視作世俗傳說，只當是世人寄託虛妄念想的故事。
可今日，他以凡俗雙眼，親眼望見了九天之上的追逐遁逃。
原來市井閒談非虛，神仙超脫當真存在。
原來這片困住世人一生的黃土凡塵，從來不是天地全貌。原來凡人頭頂的朗朗青天之外，真的有逍遙大道、長生機緣，有掙脫生老病死、勞苦庸碌的超凡之路。
只是仙途高遠、仙蹤隱秘，高高懸於九天雲海，從不顯露於人間凡塵。底層凡人困于田畝、囿於生計，終生碌碌，無緣得見分毫。
沈石抬眼望向青霧山幽深連綿的遠山，眼底常年的沉靜溫潤悄然褪去，一縷執拗滾燙的微光，自心底緩緩升起。
他環顧四周。
眼前鄉鄰皆是勤懇良善之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輩子俯首黃土、操勞溫飽，歲歲繳納賦稅，耗盡氣力，最終埋骨山野黃土坡，一生庸碌，一眼到頭，從未有過半分別的出路。
前世半生漂泊輾轉，他早已看透底層凡人的宿命。安分勤懇，只得溫飽苟活，無從掙脫世俗桎梏，無力掌控自身命運。
今生重活一世，他本已安然接受農家宿命，打算勤懇度日、守家終老，平淡走完一生。
可今日長空異象、九天仙蹤，徹底擊碎了他既定的凡俗人生。
旁人不見仙，便心安理得困於凡塵；可他親眼窺得天機，見過九天有路，便再也無法甘心庸碌一生、老死田間。
天地有仙，大道可攀。
沈石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水、布滿薄繭的雙手，又望向空闊澄澈的萬里長空，心底執念愈發清晰堅定。
凡俗耕田終老，絕非他此生歸宿。
遠處田埂上傳來幾聲呼喊，各家婦人站在村口招手，喚自家男人收工回家吃晌午飯。汗水浸透衣衫的農人紛紛放下農具，結伴往村內走，說笑間依舊念叨著秧苗長勢、下半年賦稅。
沈石收回飄遠的思緒，彎腰拾起草根邊擱置的鋤頭，將餘下一小塊荒草清理乾淨，理順倒伏秧苗，才扛著農具順著田埂緩步回村。
沿路遇上同村的沈虎與沈二小，兩人方才也在鄰片水田幹活，一路快步追上他。
「方才那聲悶響你聽見沒？稀奇得很，大晴天憑空打雷。」沈虎大大咧咧擦著汗，語氣滿是不解，「我抬頭看了半天，天上乾乾淨淨，啥東西都沒有。」
沈二小跟在一旁，小聲附和：「我還以為要下大雨，心裡慌了一陣，生怕剛長好的秧苗被沖壞。」
沈石淡淡應聲，沒有多說天際那兩道光跡。
此事太過離奇，若是隨口講出去，只會被當成白日中暑眼花、胡亂臆想，反倒引來旁人調侃打趣。眼下沒有半點憑據，多說無益，不如藏在心底獨自琢磨。
三人一路閒聊，慢慢走回村里。
剛進院門，沈木便拽著沈禾從槐樹下跑過來，圍在他身前嘰嘰喳喳。
「哥，方才天上是不是有響動？我和禾禾在院裡聽得清清楚楚，震得樹葉子都晃了！」沈木仰著小臉，滿眼好奇，「爹還沒採藥回來，娘說那聲響聽著嚇人，讓我們別往山邊跑。」
沈禾輕輕扯住沈石袖口，怯生生點頭：「我躲在板凳後面，有點害怕。」
「無妨，只是遠處山邊傳來的動靜，不必擔心。」沈石簡單安撫兩句，將鋤頭靠在院牆角落，打了一盆清水洗手擦臉。
李氏端著粗瓷碗從灶房走出，碗裡盛著涼好的雜糧米湯，遞到他手中。
「今日日頭毒，田裡受累了。方才那聲巨響鬧得人心慌，我還想著去田埂尋你，好在沒出什麼亂子。」
沈石接過米湯小口飲下，清甜涼意壓下滿身燥熱，隨口應答：「只是一點異響，田裡眾人都聽見了，沒有山崩洪水，無礙。」
他沒有向母親提起天際所見的光影。
母親一輩子守著村落田畝，根深蒂固認定世間只有凡人俗事，若是聽聞天上有人踏空而行，只會惶惶不安，徒增煩憂。
晌午飯簡單樸素，一盤野菜、一碟醃瓜，配上蒸得緊實的雜糧窩頭。兄妹三人安靜吃飯，沈木還在不住念叨午後想去河邊摸螺螄，沈禾安靜扒拉碗裡飯菜，時不時抬眼看向兄長。
飯後李氏收拾碗筷，叮囑三個孩子在院中納涼，莫要頂著烈日外出。
沈石搬來矮凳坐在槐樹蔭下，看似閉目休憩，腦海里一遍遍回放正午天際的畫面。
一青一紅兩道光影，凌空追逐、凝光不散、轉折自如，還有那滯後許久的沉悶轟鳴，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刻在腦海。
貨郎那日隨口閒談的仙人，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閒話，而是真實存在於這片天地間的生靈。
可仙蹤難尋，九天高遠，他一介山村少年，無錢無勢、無門路無指引，該如何接觸那條超脫凡俗的大道？
往日他只想著多采草藥，積攢碎銀，改善家中清貧日子。此刻再看那些草藥、碎銀，只覺得渺小可笑。
碎銀只能換鹽布，草藥只能餬口，終究脫不開黃土田畝的束縛。想要踏上天路，必然要有別的門路。
他默默思索，想起貨郎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串村往來，走通周邊數十個村落，聽聞的山野傳聞最多。下次貨郎再來，他定要旁敲側擊，多打聽些與仙人、修行相關的零碎傳聞，哪怕只是隻言片語，也能當作線索。
除此之外，那日青光遁逃的方向是青霧山深處，群山連綿，人跡罕至，尋常村民極少往深山腹地去。或許那片重山之中，藏著些許與仙蹤相關的痕跡。
只是深山多野獸、荊棘密布，以他如今單薄身子，貿然深入太過兇險，只能暫且擱置，徐徐圖之。
一旁的沈木耐不住靜坐，拉著沈禾蹲在牆角逗螞蟻，嬉笑打鬧聲打斷了沈石的思緒。
他睜開眼，望向嬉鬧的弟妹，心底生出幾分顧慮。
若他日真的尋到求道之路，一走便是長久別離，家中父母、年幼弟妹無人照拂，家中田地、生計又該如何維持？
凡人與仙途，似乎天生難以兩全。
這份顧慮沉甸甸壓在心頭，讓他心頭滾燙的執念多了一層牽絆。
他不能只顧自己追尋大道，拋下一家老小於清貧勞苦之中。
唯有先安穩積攢家底，多存草藥、多攢碎銀，安頓好家中生計，再慢慢尋訪仙緣，才算是兩全之法。
心中定下打算，沈石浮躁的心緒漸漸平復。
眼下不必急於一時，日子尚長，一步一步慢慢來。
日頭緩緩西斜，暑氣稍稍褪去幾分，村口傳來鄰里閒談的聲響，眾人依舊在議論正午那聲莫名轟鳴，翻來覆去揣測，終究得不出半點答案。
無人知曉，今日長空一瞥，已經徹底改寫了沈石往後餘生的方向。
凡塵耕田度日的前路，他再也不願埋頭走到底。九天之上那條無人知曉的大道，成了他藏在心底，日夜期盼的遠方。
青霧山腳的落槐村，依舊守著歲歲不變的農耕時序。村前水田連片鋪開，經過幾場夏雨滋養，滿田秧苗節節拔節，層層綠浪順著田壟起伏延展，生機盎然。只是盛夏日頭毒辣，每至正午，天光熾白灼眼，熱浪蒸騰翻湧，曬得泥土發硬、田水溫燙，整座山野都浸在沉悶燥熱之中。
山村日子素來平淡循規。日出下地耕耘，日中除草護秧，日暮荷鋤歸家，家家戶戶的生計賦稅、全年口糧，全都系在眼前一方水土田畝之間。無波瀾，無新意，歲歲年年皆是如此。
正午過半，日頭懸於正南天頂，是一日暑氣最盛之時。
田間徹底安靜下來。鄉人皆埋頭勞作，無人閒談說笑。天地間只剩林間連綿蟬鳴、田渠流水輕響，以及農人俯身薅秧、鋤草的細碎動靜。滾滾熱浪自水田蒸騰而上，微微扭曲遠處山林輪廓，天地間一片慵懶沉悶的盛夏景象。
今日家中分工明確，由沈石獨自守田勞作。
父親沈老實去往後山坡地採藥囤貨，預備日後換購鹽布針線；母親留在家中晾曬草藥、打理家務；沈木、沈禾年紀尚幼，經不起烈日暴曬，留在院中槐樹底下納涼玩耍。
十二歲的沈石身形清瘦，卻早已熟稔所有田間活計。他捲起褲腳，立於溫熱田水中，彎腰順著秧壟緩緩挪動，指尖利落拔除秧根雜草，輕輕扶正被風吹倒、被蟲雀壓歪的嫩秧，動作穩當嫻熟，不急不緩。
烈日持續烘烤脊背，細密汗水不斷從額角、鬢邊滑落，浸透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貼在肌膚之上，帶來陣陣黏膩悶熱。連續勞作許久，腰背酸澀發脹，他直起身，抬手用袖口拭去滿臉汗漬，抬眼望向遠處連綿的青霧山，稍稍放鬆酸脹雙目。
萬里長空澄澈如洗，無雲無霧，乾淨得一覽無餘。
就在這抬眼遠眺的剎那，極高極遠的天穹之上，毫無徵兆地亮起兩點微光。
光亮突兀異常，絕非鄉人熟知的任何自然天象。不似烈日餘光、不似雷雲電光，更不是深夜方能得見的星辰。青天白日之間，一青一紅兩道細小光點懸浮長空，醒目又奇異。
田間數十鄉鄰盡數埋頭勞作，目光囿於腳下田畝，一心盤算收成生計，無一人抬頭望天。整片空曠山野，唯有歇氣遠眺的沈石，恰好捕捉到了這轉瞬而起的異常天象。
他目光驟然凝住，緊盯天際，心底瞬間生出異樣。
這絕非尋常流星隕落。
兩道光點隔著極遠山河，依舊能看清清晰軌跡。前方青色微光飄忽靈動，起落轉折毫無定式，時而抬升、時而橫移，分明是在倉皇閃避、遁逃遠去。緊隨其後的赤色光點速度更快、勢頭更急，牢牢鎖定青光方位，步步緊追、銜尾不舍，一逃一追的態勢清晰分明。
高空距離太過遙遠，凡人肉眼無法辨識光影輪廓，看不清身形樣貌，更沒有炸裂長空的霞光異象、震天動地的爭鬥聲勢，全程唯有兩道微光在寂寥長空里默然追逐穿梭。
尋常人偶然瞥見，只會當作罕見流星異象，看過便忘，不會深究分毫。
但沈石兩世閱歷，心思遠超普通山野少年。他靜靜凝望，越看越心驚。
盛夏高空，天風狂亂、氣流駁雜。世間但凡流星碎石墜入長空，必會被狂風撕扯搖晃，光影明暗不定，軌跡散亂歪斜，轉瞬便潰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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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兩道凌空遊走的微光，全然超脫常理。
光芒凝實聚攏，任憑高空氣流翻湧，始終不晃不散、不暗不滅。飛行轉折輕盈流暢，無墜落失重之勢，無借力依託之態。尤其是那道遁逃的青光，數次靈巧變向挪移，凌空飄忽、自在從容，是人力、鳥獸、萬物生靈都絕無可能擁有的姿態。
這不是天象，不是碎石隕星。
這是有自主意識的生靈，踏空而行，縱橫九天。
心念甫生，一陣沉悶厚重的轟鳴，才緩緩從萬丈高空遙遙墜落。
轟隆——
聲響隔著層層空氣衰減蕩漾，並不尖銳刺耳，如同遠山深處蟄伏的悶雷，低沉綿長，輕輕震顫整片大地，入耳發麻。
先見凌空光影穿梭千里，後聞天際震響落於人間。光行極速，聲傳滯後，便如山野世代熟知的風雨天象規律。
田間勞作的鄉人們終於被異響驚動，紛紛停下手頭活計，直起身茫然望天。
「哪來的動靜？這天晴得透亮，半點雨雲沒有，怎會打雷？」
「莫不是後山塌方滾石了？聽著又不像地間聲響。」
眾人三三兩兩低語揣測，目光掃過晴空遠山，四處搜尋異常。
可此刻的九天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萬里長空依舊烈日高懸，風清水靜，蟬鳴依舊聒噪，渠水依舊潺潺。方才那場詭異的凌空追逐，仿佛只是烈日晃眼生出的錯覺，不留半點痕跡。
鄉人們張望片刻，見天色安穩、無雨無風、無災無兆，便紛紛搖頭釋然。在他們眼中，天邊一瞬微光、一陣遠響，都是無關生計的細碎瑣事，不值耗費心神深究。眾人很快俯身歸田，重新投入枯燥繁重的農活之中。
唯有沈石立在水田中央，雙腳浸在溫熱泥水之中，久久未曾動彈。
熱風拂面，田浪輕搖，周遭人聲、蟬鳴、水流聲交織不絕，一派尋常盛夏田園光景。可他的心境，早已徹底天翻地覆。
旁人愚鈍，只見一聲無名悶響，唯獨他窺見了隱藏在凡俗天地之外的真相。
凝光不潰、凌空挪移、御風遊走、自主遁逃。
樁樁件件，皆是超脫萬物常理的神跡。
幾日前貨郎駐足村口閒談，隨口說起九天之上有仙人御風飛行、長生逍遙。彼時全村老少盡數嗤笑，只當是江湖旅人杜撰的虛妄閒話、哄人消遣的山野趣談，無人深信。沈石彼時也視作世俗傳說，只當是世人寄託虛妄念想的故事。
可今日，他以凡俗雙眼，親眼望見了九天之上的追逐遁逃。
原來市井閒談非虛，神仙超脫當真存在。
原來這片困住世人一生的黃土凡塵，從來不是天地全貌。原來凡人頭頂的朗朗青天之外，真的有逍遙大道、長生機緣，有掙脫生老病死、勞苦庸碌的超凡之路。
只是仙途高遠、仙蹤隱秘，高高懸於九天雲海，從不顯露於人間凡塵。底層凡人困于田畝、囿於生計，終生碌碌，無緣得見分毫。
沈石抬眼望向青霧山幽深連綿的遠山，眼底常年的沉靜溫潤悄然褪去，一縷執拗滾燙的微光，自心底緩緩升起。
他環顧四周。
眼前鄉鄰皆是勤懇良善之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輩子俯首黃土、操勞溫飽，歲歲繳納賦稅，耗盡氣力，最終埋骨山野黃土坡，一生庸碌，一眼到頭，從未有過半分別的出路。
前世半生漂泊輾轉，他早已看透底層凡人的宿命。安分勤懇，只得溫飽苟活，無從掙脫世俗桎梏，無力掌控自身命運。
今生重活一世，他本已安然接受農家宿命，打算勤懇度日、守家終老，平淡走完一生。
可今日長空異象、九天仙蹤，徹底擊碎了他既定的凡俗人生。
旁人不見仙，便心安理得困於凡塵；可他親眼窺得天機，見過九天有路，便再也無法甘心庸碌一生、老死田間。
天地有仙，大道可攀。
沈石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水、布滿薄繭的雙手，又望向空闊澄澈的萬里長空，心底執念愈發清晰堅定。
凡俗耕田終老，絕非他此生歸宿。
遠處田埂上傳來幾聲呼喊，各家婦人站在村口招手，喚自家男人收工回家吃晌午飯。汗水浸透衣衫的農人紛紛放下農具，結伴往村內走，說笑間依舊念叨著秧苗長勢、下半年賦稅。
沈石收回飄遠的思緒，彎腰拾起草根邊擱置的鋤頭，將餘下一小塊荒草清理乾淨，理順倒伏秧苗，才扛著農具順著田埂緩步回村。
沿路遇上同村的沈虎與沈二小，兩人方才也在鄰片水田幹活，一路快步追上他。
「方才那聲悶響你聽見沒？稀奇得很，大晴天憑空打雷。」沈虎大大咧咧擦著汗，語氣滿是不解，「我抬頭看了半天，天上乾乾淨淨，啥東西都沒有。」
沈二小跟在一旁，小聲附和：「我還以為要下大雨，心裡慌了一陣，生怕剛長好的秧苗被沖壞。」
沈石淡淡應聲，沒有多說天際那兩道光跡。
此事太過離奇，若是隨口講出去，只會被當成白日中暑眼花、胡亂臆想，反倒引來旁人調侃打趣。眼下沒有半點憑據，多說無益，不如藏在心底獨自琢磨。
三人一路閒聊，慢慢走回村里。
剛進院門，沈木便拽著沈禾從槐樹下跑過來，圍在他身前嘰嘰喳喳。
「哥，方才天上是不是有響動？我和禾禾在院裡聽得清清楚楚，震得樹葉子都晃了！」沈木仰著小臉，滿眼好奇，「爹還沒採藥回來，娘說那聲響聽著嚇人，讓我們別往山邊跑。」
沈禾輕輕扯住沈石袖口，怯生生點頭：「我躲在板凳後面，有點害怕。」
「無妨，只是遠處山邊傳來的動靜，不必擔心。」沈石簡單安撫兩句，將鋤頭靠在院牆角落，打了一盆清水洗手擦臉。
李氏端著粗瓷碗從灶房走出，碗裡盛著涼好的雜糧米湯，遞到他手中。
「今日日頭毒，田裡受累了。方才那聲巨響鬧得人心慌，我還想著去田埂尋你，好在沒出什麼亂子。」
沈石接過米湯小口飲下，清甜涼意壓下滿身燥熱，隨口應答：「只是一點異響，田裡眾人都聽見了，沒有山崩洪水，無礙。」
他沒有向母親提起天際所見的光影。
母親一輩子守著村落田畝，根深蒂固認定世間只有凡人俗事，若是聽聞天上有人踏空而行，只會惶惶不安，徒增煩憂。
晌午飯簡單樸素，一盤野菜、一碟醃瓜，配上蒸得緊實的雜糧窩頭。兄妹三人安靜吃飯，沈木還在不住念叨午後想去河邊摸螺螄，沈禾安靜扒拉碗裡飯菜，時不時抬眼看向兄長。
飯後李氏收拾碗筷，叮囑三個孩子在院中納涼，莫要頂著烈日外出。
沈石搬來矮凳坐在槐樹蔭下，看似閉目休憩，腦海里一遍遍回放正午天際的畫面。
一青一紅兩道光影，凌空追逐、凝光不散、轉折自如，還有那滯後許久的沉悶轟鳴，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刻在腦海。
貨郎那日隨口閒談的仙人，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閒話，而是真實存在於這片天地間的生靈。
可仙蹤難尋，九天高遠，他一介山村少年，無錢無勢、無門路無指引，該如何接觸那條超脫凡俗的大道？
往日他只想著多采草藥，積攢碎銀，改善家中清貧日子。此刻再看那些草藥、碎銀，只覺得渺小可笑。
碎銀只能換鹽布，草藥只能餬口，終究脫不開黃土田畝的束縛。想要踏上天路，必然要有別的門路。
他默默思索，想起貨郎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串村往來，走通周邊數十個村落，聽聞的山野傳聞最多。下次貨郎再來，他定要旁敲側擊，多打聽些與仙人、修行相關的零碎傳聞，哪怕只是隻言片語，也能當作線索。
除此之外，那日青光遁逃的方向是青霧山深處，群山連綿，人跡罕至，尋常村民極少往深山腹地去。或許那片重山之中，藏著些許與仙蹤相關的痕跡。
只是深山多野獸、荊棘密布，以他如今單薄身子，貿然深入太過兇險，只能暫且擱置，徐徐圖之。
一旁的沈木耐不住靜坐，拉著沈禾蹲在牆角逗螞蟻，嬉笑打鬧聲打斷了沈石的思緒。
他睜開眼，望向嬉鬧的弟妹，心底生出幾分顧慮。
若他日真的尋到求道之路，一走便是長久別離，家中父母、年幼弟妹無人照拂，家中田地、生計又該如何維持？
凡人與仙途，似乎天生難以兩全。
這份顧慮沉甸甸壓在心頭，讓他心頭滾燙的執念多了一層牽絆。
他不能只顧自己追尋大道，拋下一家老小於清貧勞苦之中。
唯有先安穩積攢家底，多存草藥、多攢碎銀，安頓好家中生計，再慢慢尋訪仙緣，才算是兩全之法。
心中定下打算，沈石浮躁的心緒漸漸平復。
眼下不必急於一時，日子尚長，一步一步慢慢來。
日頭緩緩西斜，暑氣稍稍褪去幾分，村口傳來鄰里閒談的聲響，眾人依舊在議論正午那聲莫名轟鳴，翻來覆去揣測，終究得不出半點答案。
無人知曉，今日長空一瞥，已經徹底改寫了沈石往後餘生的方向。
凡塵耕田度日的前路，他再也不願埋頭走到底。九天之上那條無人知曉的大道，成了他藏在心底，日夜期盼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