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腳槐村,人間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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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綿數日的初夏細雨,溫溫柔柔浸洗著整座青霧山。

  雨勢不疾不徐,晝落夜歇,絲絲縷縷熨平了山野積攢一春的浮塵與燥氣。待雨霽風停,雲開天朗,天地間便餘下一派清透至極的綠,濕漉漉、潤盈盈,沁人心脾。

  遠山層巒疊嶂,深淺錯落的翠色順著山勢綿延鋪展,薄晨霧氣如輕紗纏在山腰,悠悠流轉,緩緩飄蕩。近處原野開闊舒展,一方落槐村靜靜枕在青霧山余脈的山腳,安然盤踞。

  村前一彎清河九曲蜿蜒,活水終年不竭,水質清淺見底,水底卵石圓潤瑩白,偶有細魚擺尾,倏忽穿梭於清波之間,轉瞬即逝。河水洇出條條細渠,絲絲縷縷滋養著兩岸平整的水田。經春雨飽潤的秧苗盡數抽新吐綠,密密麻麻挨擠成片,隨風輕搖,翻卷出層層疊疊的細碎綠浪,滿目生機。

  這一脈山水,便是落槐村百年煙火、世代存續的根基。

  有水方有田,有田方有糧,有糧方有人煙。

  村後是一片平緩丘陵山坡,無險峰峻岭,無深谷危崖,漫山遍野儘是蓬鬆青草、繁茂灌木,間雜叢生的野生藥草、掛果的野樹。坡地安穩開闊,無險無峭,是村中孩童放牛割草、拾柴采貨的天然去處。

  村落左右兩道低矮山崗環抱拱衛,如天然屏障,既擋去深山凜冽的罡風,也隔絕了遠方官道的車馬喧囂、俗世紛雜。

  一條被百年行人腳步、牛車輪轍反覆壓實的黃土老路,自村口古槐樹下蜿蜒延伸,穿過連片水田、緩坡荒嶺,曲折數里,便接入橫貫數鄉的官道。

  此地分寸得天獨厚。

  不困絕境,不至於閉塞孤苦、與世隔絕;不臨鬧市,得以免去兵戈紛擾、徭役苛煩。在大雍王朝廣袤的鄉野之間,算得上一處煙火綿長、安穩難得的宜居福地。

  全村百十餘戶人家,大半皆是同族沈姓,百年聚居,枝脈纏繞,世代比鄰而居,家家戶戶大多沾親帶故。村中雜著寥寥幾戶外姓租客、落戶人家,人數不多,世代相融,早已和本村人不分彼此。誰家田畝幾何、牛羊幾頭、人口幾口,誰家日子清苦、誰家稍有富餘,全村人心底通透分明。

  村中鄰里鮮少爭執,外姓與沈氏族人和睦共處,平日互幫互助,晨起炊煙相望,日暮雞犬相聞,藏著最質樸純粹的山村煙火。

  村口矗立著一棵千年古槐,樹幹粗壯斑駁,需數人合抱方能圍攏,黝黑樹皮溝壑縱橫,刻滿千年風霜歲月。蒼勁枝椏四面舒展,冠蓋寬大如穹頂,濃密枝葉遮出半片村頭陰涼,是整座落槐村的煙火核心。

  平日裡,農人歇晌納涼、婦人閒談嘮嗑、孩童嬉鬧玩耍,皆聚於此。古槐無言,歲歲見證村落晨昏、人間尋常。

  破曉時分,東方天際漫開一抹淺淡魚肚白,天光溫柔和煦,不熾不烈。

  清河河面騰起裊裊薄霧,薄薄一層平鋪水面,順著流水緩緩遊走,微涼水汽拂面而來,將整座村落籠在一片朦朧溫柔的晨色里。

  沈家低矮的茅草屋內,少年緩緩睜眼。

  十二歲的身軀清瘦單薄,筋骨尚未完全長開,眉眼乾淨澄澈,清秀利落。唯獨一雙眼底,沉澱著遠超同齡稚童的沉靜與淡然,靜謐幽深,不露分毫少年稚氣。

  兩世記憶如水相融,溫柔落定,妥帖安穩。

  前世的他,是凡塵俗世里最普通的奔波凡人,無家世可依,無天賦傍身,無捷徑可走。半生輾轉漂泊,看人臉色,勞身苦力,早早看透了底層人生最樸素的真相:無權無勢無門路的普通人,大多身不由己,只能順著世道洪流勤懇勞碌,隨波逐命,別無選擇。

  一場意外終結舊生,再度睜眼,他便落入了這片古樸安寧的異世山村。

  今生,他是大雍梁州落槐村沈家長子,鄉人隨口喚作——沈石。

  山野農人起名,從無風雅辭藻,不求富貴榮華,只盼孩子如土石般粗生粗養、皮實硬朗,無災無難,穩穩紮根泥土,安穩度日。石頭、木根、禾苗,生於鄉土、長於鄉土,適配莊稼人一輩子躬身田地、勤勉謀生的本分。

  沈家家境清貧,卻闔家安穩,無病無災,和睦溫情。

  父親沈老實,是最典型的山野農人,性子忠厚木訥,沉默寡言。一輩子躬身田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家中幾畝薄田勤懇度日,不貪分外之財,不與人爭短論長,安分守己,踏實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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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李氏,自鄰村河水村嫁來,性子溫柔和順,勤儉持家,心思細膩靈巧。縫補漿洗、種菜餵豬、收拾庭院、打理三餐,將清貧的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以一身溫柔韌勁,穩穩撐起整座小家。

  身下一對年幼弟妹,性情一鬧一靜,截然相反。

  九歲的弟弟沈木,正是孩童最頑劣好動的年紀,心性浮躁,坐不住半刻安穩,整日念著上山摸鳥、下河捉魚、進山摘果,渾身有使不完的莽撞精力,鮮活跳脫。

  七歲的妹妹沈禾,軟糯膽小,溫順乖巧,眉眼清秀溫婉,性子安靜內斂,不愛瘋鬧追逐。最是黏兄長,凡事亦步亦趨,緊緊跟在沈石身後,溫順又依賴。

  屋內天光柔和,茅草屋頂濾去刺眼朝日,只留一室溫煦明亮。

  屋外,父親沉穩樸實的嗓音穿透薄薄土牆,輕輕落進屋內。

  「石頭,醒了便起身收拾。一會要不要去村長家念書?連日陰雨耽擱了不少農活,今日天晴地燥,你帶著木禾上山割草、采些草藥,多攢點乾貨存著。過幾日貨郎進村,正好換些鹽巴、粗布和針線回來。」

  「爹,不用去了。村里啟蒙的字和淺顯道理,我都學得差不多了,往後就安心在家忙活農事。」

  落槐村深居山野僻壤,村民世代躬耕度日,無一通曉文墨。全村唯有村長年少外出闖蕩過,粗通文字、知曉些許淺顯道義,算不上學識淵博。他家中珍藏數本老舊泛黃的啟蒙典籍與簡易道德短文,是村里僅有的文墨讀物。兩年前,閒來無事的沈石便常去村長家串門,陪著村長的孫輩一同玩耍,順勢跟著認字識句、修習淺理。

  憑藉兩世為人的閱歷底蘊,此方世界的基礎文字與他前世所學字形相近、來源相近,學習起來卻也不難。

  沈石語氣平和篤定,應答得妥帖安穩,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拖沓,一言一行都透著遠超年齡的沉穩。

  他起身下床,穿上母親反覆漿洗、已然發白卻乾淨平整的粗布短褂,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纖細腳踝,腳上是一雙鞋底磨得輕薄的草鞋,是山村少年最尋常樸素的裝束。

  推開木門,晨間濕潤的山野晨風撲面而來,裹挾著青草、泥土與山野野花交織的清冽氣息,瞬間掃盡殘餘睡意,通體舒爽。

  院壩土灶之上,裊裊炊煙緩緩升騰,輕飄飄散入溫柔晨風。母親正彎腰收拾早飯,粗陶鍋里盛著熬得軟糯綿密的雜糧稀粥,案上擺著一碟醃製野菜,清淡樸素,卻是農家最紮實、最暖心的晨間吃食。

  兩道小小的身影聞聲圍了上來。

  沈木一早便醒得透徹,在院裡蹦蹦跳跳、轉圈嬉鬧,片刻不得安寧。看見沈石出門,他眼眸瞬間亮了起來,湊上前嘰嘰喳喳,滿是雀躍。

  「哥!後山的桑葚肯定熟透了!連著下了好幾日雨,果子吸飽了雨水,定然甜得很!我昨日趴在院牆邊往後山看,樹叢枝子全都紫紅紫紅的!今天我要摘一大捧!」

  孩童嗓音清亮鮮活,字字句句都是山野稚子最純粹的期待與歡喜。

  緊隨其後,扎著雙丫小辮的沈禾碎步跑來,小手輕輕攥住沈石的袖口,指尖柔軟,力道小心翼翼。她仰著白嫩的小臉,烏黑眼眸濕漉漉的,聲音細弱軟糯,溫順得讓人心軟。

  「哥,我不鑽樹叢,不摘果子,樹叢有刺,會扎手。我就跟著你,幫你撿草、拿藥草。」

  沈石垂眸看著一鬧一靜、一活潑一溫婉的一對弟妹,心底緩緩漾起一縷溫熱安穩的暖意。

  前世半生,他孤身漂泊,冷暖自渡,風雨自扛,從未有過這般熱氣騰騰、溫存安穩的家常日常。今生縱是清貧勞苦,卻有家人相伴、兄妹相依,已是凡塵亂世里最難得的慰藉與圓滿。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沈木的頭頂,語氣溫和,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篤定分寸。

  「可以摘果子,但不許跑遠。只在近處矮樹叢活動,絕對不能往深林里鑽。雨後山草瘋長,林間藏著蛇蟲,坡間多濕窪泥潭,若是摔著、被咬著,爹娘定然憂心。」

  「知道啦知道啦!」沈木胡亂點頭,心思早已飄向後山滿枝紫紅的野果,滿心雀躍。

  一家人安靜用完早飯,無需多言,各司其事,默契十足。

  沈老實扛起鋤頭、背起勞作竹筐,踏著晨間薄霧走向村外水田。單薄的背影漸漸消融在田埂霧氣之間,日復一日,躬身耕耘,默默扛起養家餬口的重擔。

  沈石收拾好割草採藥的大竹筐,牽出院中溫順的老黃牛,牛蹄踏在濕潤的泥地上,發出輕軟的噗噗聲響。他一手領著蹦蹦跳跳的沈木,一手護著乖巧安靜的沈禾,步履平緩,慢悠悠朝著村後緩坡山林走去。

  清晨的山野,靜謐安然,歲月悠長。

  四下無人聲喧囂,唯有清河流水潺潺不絕,風拂木葉簌簌輕響,林間雀鳥錯落啼鳴,聲聲清亮,穿透晨霧。濕潤的泥土路踩上去綿軟微涼,鞋底沾滿細碎泥點,裹挾著雨後獨有的清新草木氣息。

  沿路田埂青蔥遍野,細碎野花星星點點散落綠草之間,藍白、嫩黃、淺紫,色彩素雅,隨風輕曳,滿目盎然生機。

  前行未久,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少年清亮的呼喊。

  「石頭!等等我們!別走太快!」

  幾道身影快步追來,皆是同村同族、從小一同廝混長大的少年,彼此熟稔無間,情誼純粹。

  領頭的是獵戶家的沈虎,性子莽撞熱烈,精力旺盛,走路永遠大步蹦跳,嗓門洪亮,待人熱忱直白,坦蕩熱烈。緊隨其後的是二伯家的沈二小,身形瘦小,性情怯懦安靜,寡言少語,永遠安分跟在眾人身後,溫順乖巧。

  「你們也上山幹活?」沈石側身駐足,輕聲問道。

  「那可不!」沈虎快步追上,大大咧咧擺手,「我娘讓我割兩筐草餵牛,不然下午不許我下河摸魚!這幾日下雨悶在家裡快憋壞了,今日天晴,正好上山跑跑、鬆快鬆快!」

  沈二小輕輕點頭,小聲附和:「我爹讓我采些車前草,曬乾存著,夏天好解暑。」

  幾個少年自然而然結伴同行,沿路說說笑笑,清脆的孩童笑語散落山野清風裡,輕輕打破了晨間的靜謐。

  一行人很快登上後山緩坡。

  雨後的後山,景致格外清麗動人。

  漫山青草青翠欲滴,枝葉間綴滿細碎水珠,風一吹便簌簌滾落,打濕眾人褲腳。各類野生藥草長勢繁茂,車前草、蒲公英、金銀花層層疊疊,遍地皆是,隨處可采。低矮灌木叢間,熟透的野桑葚、野山果掛滿枝頭,紫紅、嫩紅的果點點綴在無邊翠綠之間,鮮亮奪目,誘人至極。

  眾人各自尋了平整草地散開,各司其職,安穩忙活。

  沈石做事素來穩妥有序,不貪玩、不偷懶,彎腰割草的動作熟練利落,節奏不急不緩,張弛有度。目光時時掃視左右,留意著弟妹的動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禾安安靜靜蹲在他身側,小小的身子微微低垂,一雙小手笨拙卻仔細地撿拾著散落的嫩草,整齊碼放在竹筐邊緣。她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兄長,見一切安好,便立刻低頭繼續忙活,乖巧得讓人心生暖意。

  沈木耐不住枯燥勞作,割草未滿半筐,便揣著小小的柴刀,一溜煙鑽進側邊矮樹叢,專心尋覓熟透的野桑葚。他時不時摘下一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嘴角染滿紫紅果漬,吃得起勁,還不忘回頭沖沈石咧嘴傻笑,滿眼孩童的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另一邊,沈虎一邊割草一邊絮絮閒談,時不時和安靜的沈二小搭話,吐槽連日雨天困在家中的煩悶,暢想午後下河摸魚的快活,少年鮮活熱烈的性子展露無遺。

  山野時光緩慢悠然,日出漸高,晨間薄霧徹底散盡。

  金亮的天光鋪滿整片山林,驅散了最後一縷微涼濕氣,暖融融地覆在草木與人身上。枝葉間的水珠被日光映照,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點,滿目青翠,生機蓬勃。

  整整兩個時辰的安穩勞作。

  沈石的竹筐早已被鮮嫩青草、品相完好的草藥堆得滿滿當當,碼放得紮實規整。沈木懷裡兜著一大捧熟透的桑葚,嘴角緋紅,滿是甜味。沈禾小手沾著細碎草葉,自始至終安守在旁,未曾亂跑一步,溫順乖巧。

  「夠了。」

  沈石直起身,抬手擦去額角薄汗,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穩,「草夠餵牛,藥夠晾曬,收拾東西,下山回村。」

  「好嘞!」沈虎立刻扔下鐮刀,早已倦了勞作,滿心都是午後的嬉鬧玩樂。

  一行人收拾妥當,背著竹筐、牽著老黃牛,說說笑笑順著蜿蜒山路緩步下山。山道兩旁林木蔥鬱,涼風習習,輕輕吹散了滿身勞作的疲憊。

  行至半山腰,視野驟然開闊,遙遙便可俯瞰整片村落的錯落屋瓦、蜿蜒清河與連片水田,田園景致盡收眼底。

  就在此時,一道急促高亢的呼喊,順著山野長風遙遙傳上山頭,清亮又亢奮。

  「石頭!沈石!快回來!貨郎來了!」

  是沈虎的聲音。

  他眼尖,率先透過林木縫隙,瞥見了村口老槐樹下那道挑擔身影,當即興奮得放聲大喊,聲音穿透山林,清晰落進所有人耳中。

  山間眾人皆是一怔。

  沈二小眨著懵懂的眼睛,有些詫異:「貨郎?怎麼這麼早?往年都是月底才會串到咱們村,這才月中,往年從來沒有過。」

  沈石也微微側目,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意外。

  山村偏僻,貨郎串村向來有大致規律,一般月末順路抵達,月初極少前來。想來是連日雨水耽擱了行程,天晴之後特意趕路補了過來。

  山下的沈虎已經徹底按捺不住,撒開兩條長腿,順著土坡山路狂奔而下,一邊跑一邊回頭揮手大喊:

  「真的是貨郎!擔子我都看見了!好多嬸子都圍過去了!快點下來!晚了糖塊就被搶沒了!」

  這話一出,幾個孩童瞬間精神大振。

  對於清貧山野村落的孩子而言,串村貨郎,便是數月一次最盛大的熱鬧、最難得的新鮮。

  擔子上的糖塊、絲線、小物件,是枯燥山村日子裡為數不多的甜意與新奇。

  沈木瞬間眼睛發亮,拽著沈石的衣袖用力搖晃,語氣急切又期待:「哥!快走快走!快去看糖塊!我要吃麥芽糖!」

  沈禾也抬起小腦袋,烏黑眼眸里滿是好奇,輕輕點頭:「嗯,去看看。」

  「慢點跑,山道滑,別摔著。」


  一行人快步走下山坡,踏入村內土路。

  遠遠便看見村口古槐樹下,早已圍滿了人影,熱鬧喧囂,一改晨間的安靜。

  一名中年貨郎已然卸下肩頭沉重扁擔,正抬手擦拭額角熱汗,稍作歇息。他常年行走鄉野,膚色是風吹日曬的黝黑,眉眼活絡溫和,待人謙卑有禮,手腳勤快麻利。

  兩頭木製貨擔敞開展開,物件琳琅滿目,排布整齊。

  下層擺放的全是農家剛需雜貨:粗鹽、原色土布、各色縫衣針線、砍柴小刀、耐磨粗紙、打火石、細麻繩,件件都是村里人日常離不開的物件。

  上層小木格里,擺著專門哄聚人氣、取悅孩童婦人的零碎好物:彩色細絲線、雕花小銅扣、香香的胭脂碎塊、一塊塊透亮的麥芽糖、彩色顆粒糖果。

  琳琅滿目,煙火十足。

  村裡的嬸子、大娘早早圍攏一圈,三三兩兩站在貨擔前,指尖摩挲布匹,挑選針線,稱量鹽巴,一邊挑選一邊隨口閒談問話,家長里短、山道見聞,慢悠悠嘮個不停。

  「今日怎的來得這般早?往年總要再等半個月。」

  「前幾日雨水大,山路怕是難走吧?」

  貨郎一邊麻利地為眾人稱重、打包、遞貨,一邊笑著應聲,嗓音敞亮溫和。

  「前幾輪雨水連綿,把山路泡得泥濘難行,耽擱了好幾日路程。今日天徹底放晴,路干好走,我便連夜趕了幾段路,提早串過來了。」

  他抬眼望向四周青山綠水,由衷感慨。

  「你們落槐村真是塊好地方,依山傍水,水土豐潤,田畝規整,村落安穩。我這一路從官道串過來,途經十幾個村落,要麼旱田枯槁,要麼地勢低洼積水,唯獨你們這裡,滿眼青綠,收成看著就穩當。」

  這番話說得村里人心底舒坦,眾人臉上都帶了笑意。

  沈三嬸挑著一卷厚實土布,笑著嘆氣:「好有什麼用,偏安一隅,窮得安穩罷了。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日出勞作、日落歇息,半步離不開山野,哪有山外的熱鬧光景。」

  「熱鬧未必安穩。」貨郎搖搖頭,隨口說道,「山外州縣繁華,街道寬闊、車馬連片、商鋪林立,看著錦繡堂皇,可稅重役繁,年年徵兵收納,流寇雜匪時有作亂。好多州縣百姓,想求你們這山野安穩,都求不來。」

  眾人聽得靜靜點頭,紛紛唏噓感慨。

  身在山中嫌清貧,身在俗世念安穩,世人皆是如此。

  貨郎手腳不停,一邊交易一邊隨口閒談,說著山外州縣的規整城池、熱鬧市集、官府規制,說著沿途村落的收成、稅役、人情百態。

  零碎話語不成篇章,卻讓圍觀眾人聽得津津有味,仿佛透過寥寥數語,窺見了一輩子無緣得見的山外天地。

  沈石牽著弟妹,站在槐樹樹蔭外圍,安靜看著熱鬧人群,靜靜聽著所有人的閒談。

  他沒有上前湊熱鬧,也沒有爭搶糖果,只是默默吸納著所有零散信息,不急不躁,沉穩得不像十二歲少年。

  沈木早已按捺不住,擠在人群最前排,踮著腳尖死死盯著木格里的麥芽糖,口水幾乎要流出來,時不時回頭眼巴巴望一眼沈石,等著兄長點頭給他買糖。

  沈禾乖巧黏在沈石身側,小手始終輕輕攥著他的袖口,好奇看著琳琅滿目的貨擔,看著說笑的鄉鄰,安安靜靜,不言不語。

  沈虎和沈二小擠在貨擔邊,翻看著小巧的柴刀、彩色絲線,指指點點,滿心新奇。

  樹下人聲融融,笑語不斷,煙火氣鋪天蓋地,溫柔又踏實。

  閒聊之間,抽菸杆的沈四叔笑著打趣貨郎:「你走南闖北見得多,聽你說得山外無奇不有,難不成還有什麼稀奇古怪、咱們鄉下人聽不懂的稀罕事?」

  貨郎聞言,當即哈哈一笑。

  閒來無事,為了聚攏人氣、取悅鄉鄰,也為了添些閒談趣味,他便順著眾人的玩笑,隨口扯起了江湖流傳的古老野話,語氣輕鬆,全然是打趣消遣的模樣。

  「稀奇事自然有。我聽老一輩跑了一輩子江湖的老貨郎傳過閒話,說九天之上、雲海之中,住著天上仙人。」

  「那些仙人不耕不種、不勞不作,能騰雲駕霧、御風飛行,長生不老、逍遙自在,抬手便可呼風喚雨、移山倒海。只是咱們凡夫俗子命薄緣淺,生生世世困於泥土凡塵,一輩子耕田納糧,無緣窺見仙蹤罷了。」

  這番話語縹緲離奇,超脫常理。

  可落在落槐村眾人耳中,沒有半分驚疑,只當是江湖旅人慣用的吹牛趣話,純粹用來消遣助興。

  樹下瞬間響起一片輕鬆戲謔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貨郎又開始編瞎話哄我們開心!」

  「仙人飛天?簡直荒誕不經!人是血肉凡軀,腳踩黃土為生,哪能飛上天去?」

  「都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虛妄故事,哄小孩、解悶用的!」

  「踏踏實實種地養家、納糧度日才是真,這些虛無縹緲的閒話,聽聽一笑便可!」

  婦人們笑著搖頭,繼續挑選手裡的布匹針線,無人深究,無人當真。

  孩童們聽過便忘,眼裡只有糖果零食,轉頭依舊嬉鬧追逐。

  世世代代生於斯、長於斯,落槐村所有人的認知里,人世便是如此。

  春種秋收,寒來暑往,生老病死,耕田納糧。

  天地之間,唯有凡人、凡事、凡塵,從來沒有超脫常理的神異,從來沒有飛天遁地的仙人。

  所謂仙蹤道法,不過是江湖行腳人為了熱鬧隨口杜撰的閒談,是鄉野代代相傳的虛妄傳說,當不得半分真。

  人群外側的沈石,笑意也淡,神色平靜無波。

  他同樣只當是尋常市井趣話,左耳進右耳出,未曾放在心上。

  兩世為人,他熟知世間各類民間傳說、市井閒談,皆是世人寄託美好、消遣無聊而生的虛妄故事,不足為信。

  風吹古槐,枝葉簌簌作響,細碎光斑透過葉隙灑落地面,搖搖晃晃。

  村口的熱鬧依舊持續,還價聲、說笑聲、孩童嬉鬧聲交織相融,溫柔綿長。

  不多時,眾人陸續買完所需物件,三三兩兩散去,各歸各家忙活午間家事。

  貨郎收拾好貨擔,短暫歇息過後,再度挑起重擔,踏著乾爽土路,朝著下一個村落走去,撥浪鼓聲漸漸遠去,消散在山野長風之中。

  村口重歸寧靜,只餘下古槐靜靜佇立。

  沈石牽著依舊滿嘴甜味的沈木、安靜乖巧的沈禾,緩步走回自家小院。

  接下來數日,落槐村的日子,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平淡尋常。

  朝起暮落,春耕夏長,山河安穩,歲月無波。

  每日清晨,上山放牛、割草、採藥、拾柴;日中下地耕作,打理田畝;傍晚晾曬草藥、收拾家事、餵養家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環往復,無波無瀾。

  村裡的大人、孩童,全都順著這般軌跡活著,安分、勤懇、清貧、庸常。

  沒有人期盼變故,沒有人妄想超脫,沒有人質疑眼前的尋常世道。

  所有人都篤定,天地本是凡俗,人生本該勞碌,萬世皆是尋常。

  沈石也漸漸沉入這份安穩的煙火日常,踏實度日,勤懇積攢。

  他依舊沉穩內斂,不爭不搶,默默照看弟妹、幫襯家事,在旁人眼裡,只是一個格外懂事、格外省心的尋常山村少年,未來只會和父輩一樣,守田終老,平凡一生。

  風平浪靜,山河靜好,凡塵無殊。

  誰也未曾預料。

  短短數日之後,盛夏正午,萬里長空澄澈無雲,烈日當空。

  兩道橫貫百里雲海的破空流光,會驟然撕裂這片安穩凡塵的天際。

  將所有凡人根深蒂固的尋常認知,徹底擊碎、顛覆。

  也將徹底改寫,沈石原本一眼到頭的平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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