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華堂宴罷,江渚浮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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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一同起身,沿著雕花長廊走了片刻,便踏入臨湖的廳堂。屋內窗欞敞開,恰好能望見湖上薄霧,案幾桌椅皆是溫潤檀木打造,四壁懸著淡雅山水字畫,暖爐內燃著沉香,驅散了春日潮氣,滿室暖意融融。

  眾人依序坐定,一眾僕婢魚貫走入廳堂,各自捧著盛菜的瓷盤木碟,有條不紊地將一道道佳肴整齊擺滿長案。

  案上先擺開四道精緻涼碟:蜜漬鮮桃、涼拌春筍、鹵香野菌與糖漬秋梨,一旁配著清甜潤喉的雪梨羹。緊隨其後便是數道熱葷,最惹眼的兩盤大菜分列長案左右:一盤紅燒鱷肉切作方正肉塊,以豉汁與桂皮慢燜而成;另一道慢燉熊肉選用肥瘦相間的腿肉,搭配滋補藥料與干菌。餘下還有清炒時蔬、山珍菌湯與雜糧蒸糕襯桌,葷素搭配,滿滿當當鋪滿整張檀木長案,熱氣裹挾著濃郁肉香,在暖融融的屋中緩緩散開。

  長案之上熱氣裊裊,滿桌珍饈香氣四散。王舒沅、薛靈綰、慕容馨月三人皆是淺箸輕拈,每樣菜餚只稍稍動筷,略嘗一二便停下,不曾多進半口。

  唯獨沈石,連日在觀中煉體採氣,肉身消耗極大,腹中正是空虛。他也不拘什麼客套拘束,執筷從容進食,紅燒鱷肉、慢燉熊肉接連夾入碗中,又取山珍菌湯、時蔬佐食,吃得安穩踏實。

  幾眼瞧去,大半葷菜都進了沈石碗中。

  沈石抬眼,見三女只端坐旁觀,甚少動筷,便停下筷子,向著三人抬手相讓:「滿桌佳肴,諸位姐姐怎的不動筷,莫要只看著我一人用膳。」

  王舒沅指尖輕輕搭在杯沿,淺淺一笑,語聲柔和:「方才在亭間吃了不少糕點茶湯,腹中早有幾分飽意,實在吃不下許多。弟弟只管自用,不必顧及我們。」

  薛靈綰也微微頷首,拿銀箸撥了撥盤中涼拌春筍,只夾起一絲淺嘗,便放下了筷子。慕容馨月唇角噙著淡淡笑意,手肘輕抵案邊,一雙鳳目落在沈石身上。

  待沈石又吃下幾塊肉食,案上熱氣漸漸消減,慕容馨月方才開口,聲音軟糯婉轉:「聽聞青玄觀修行清苦,日日功課排得極滿,不知觀中平日光景,是何等模樣?」

  沈石放下筷子,取過茶盞抿了一口茶湯,並未細說自身苦修的種種細節,只隨口淡淡應答:「無甚特別,無非便是日出而起,入夜方休,日日按功課吐納鍛體,循環往復罷了。」

  慕容馨月緩緩開口誇讚:「日日這般枯守功課,不為外物擾動,沈郎君這份道心,實在堅固難得。」

  這話落入耳中,沈石心中暗自思量。

  他前世本也不是肯埋頭苦讀的性子,心性算不得堅韌。只是來到此方世界,少了前世諸多消遣,世間世人追逐的宴飲遊樂、博弈嬉鬧,於他而言,也並無多少吸引力。無外物分心,反倒能夠安下心神,日復一日堅持採氣、打磨肉身,倒不是自己天生心志遠超旁人。

  這些念頭只在心頭一閃而過,面上卻分毫不露。他放下茶盞,微微拱手,語氣平淡客氣:「慕容姑娘謬讚了。」

  慕容馨月卻像起了話頭,眸光微亮,續道:「嶺南吳山府轄下也有道觀,我幼時曾隨家中長輩去過一回,有幸見過觀中道士施展法術——隨手掐訣,便聚成一條火龍,盤繞周身,焚燒陰鬼。聽人說,修到高深處還能御使飛劍,隔著數十里取人首級,斬妖除魔如探囊取物。」她說著,那雙鳳目里漾開一點真切的憧憬,轉而看向沈石,「沈郎君想必也是如此吧?」

  沈石聞言擺了擺手:「哪有的事。我如今不過還在練氣境界,和凡人差不了多少,距離那控火御劍的境界,還遠著呢。」

  慕容馨月淺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的寬慰:「沈郎君年紀尚輕,心志又堅,只要一直走下去,遲早會有那一天的。」

  薛靈綰卻輕輕搖了搖頭:「修行歸修行,莫把自己逼得太緊。路長得很,不必急著跑到頭。」

  王舒沅沒接話,只低頭轉著手裡的茶盞,過了片刻才輕聲開口:「我只願弟弟平平安安的就好。斬妖除魔那等事……聽著便讓人心裡不安。」

  王舒沅、薛靈綰又尋些日常瑣碎說起,從觀內吃食到山中風景,沈石一一應了,幾人又閒談了片刻,王舒沅忽然想起先前約好的垂釣一事,便朝門外侍立的侍女微微抬了抬手,輕聲吩咐下去,讓府中備好車馬,再將庫房裡那套收存已久的釣竿餌食一併取來。侍女應聲退下,腳步聲輕快地消失在廊道盡頭。

  不多時,車馬已然備妥。府外停著兩輛寬大的烏漆油壁馬車,車廂寬敞,簾幕厚實,兩側還掛著紗簾,可供乘車人向外眺望。八名健仆候在車旁,早已經把釣箱、魚竿、餌盒全都安置妥當。

  四人依次登上前車,伺候的侍女們則全都坐進後車。車夫揚起長鞭,車輪軲轆轉動,緩緩駛離王家大宅。

  二月春風穿過車簾縫隙,帶著城外郊野濕潤的草木氣息吹進車廂。馬車一路行過街巷,出了靖安府東門,沿著江岸官道向前駛去。半個時辰轉瞬而過,馬車緩緩停下,已然抵達靖江下游一處江灣彎口。

  此處江水迂迴,岸邊生出大片淺灘蘆草,江水流速放緩,水面泛著粼粼波光,岸邊灘地平整開闊,恰好適合臨水垂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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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僕役掀開馬車簾幕,依次搬下釣箱、長短不一的數根釣竿,又尋來幾塊蒲團鋪在江岸平地,一切布置妥當後,便退到遠處,不去打擾幾人。

  江風拂動蘆葉,沙沙作響,浩蕩江水滾滾向東流去。

  僕役們手腳麻利,又從馬車上搬下一張寬大木桌、四把扶手座椅,一齊安置在江灣的蘆草邊上。桌上擺好蜜漬果子與鮮榨果汁,杯盞錯落排開。此刻春日的日頭本就柔和,並不灼人,可下人依舊撐開一柄巨大的油布遮陽傘,穩穩架在桌椅上方,將大片區域都籠在傘蔭之下。

  沈石立在一旁望著這般陣仗,心底暗自腹誹:這哪裡是來江邊垂釣,分明是找了處江畔來野炊露營。

  幾人各自尋了臨水的位置落座。薛靈綰熟稔垂釣門道,從容理好釣線,掛上餌食,手腕輕揚,釣餌便穩穩落入江水之中。反觀王舒沅握著釣竿,對著魚鉤魚線有些手足無措,指尖捏著餌塊試了好幾次,總沒法把餌掛牢。

  王舒沅微微蹙著眉,低頭擺弄鉤餌,幾番都沒能弄妥,只得側過頭看向身側的沈石,語氣帶著一絲窘迫:「弟弟,我不大熟這套法子,這魚鉤魚餌,我總是掛不好。」

  沈石聞言便挪步走到她身側,接過她手中的釣竿。他指尖捏起細小的魚鉤,靈巧捻動,理順纏繞的魚線,再取過餌食仔細穿掛,把餌塊牢牢箍在鉤尖上,留不出半點鬆脫的餘地。

  「鉤尖要藏進餌里,不然江魚一碰,餌就脫落了。」沈石一邊動手,一邊低聲提點,隨即將裝好餌的釣竿交還到王舒沅手中,「握竿不必太過用勁,手臂放鬆些,手腕輕輕甩,讓釣餌落到回水灣那片水域就好。魚漂穩住之後靜靜等候,見漂子往下沉,再揚竿收線。」

  王舒沅依他所言,手腕微微發力,將釣線拋了出去,魚漂「咚」的一聲落入粼粼江面。

  慕容馨月也整理好了自己的釣具,將釣餌投進江中。

  幾人分坐江岸,閒時便伸手取桌上的果子飲茶,隨口閒談幾句。江風徐徐,蘆荻隨風輕搖,水面時不時泛起細碎漣漪。

  薛靈綰功底最好,握竿姿態從容,時不時抬手收線放線。沈石手腕輕抖,讓釣餌沉向水下,也是悠然自得。

  江水之中魚群頗盛,沒過多久便接連有了動靜。魚漂沉沉一墜,就有魚兒被鉤住,水花翻湧間,一條條鯽、鯉接連被拽上岸來。僕役候在旁邊,連忙接過釣竿摘下魚,放進竹編魚簍。不過片刻功夫,魚簍便裝了大半,活魚在簍中撲騰跳躍,嘩嘩作響。

  見漁獲頗豐,幾人臉上都帶上幾分喜色。王舒沅眉眼彎彎,指尖輕輕撫過釣竿:「想不到靖江這兒的魚這麼好釣。」

  薛靈綰淺笑道:「江灣回水之處本就是魚群聚集之地,今日也算我們運氣不錯。」

  就在這鬆弛歡快的氛圍里,王舒沅手中的釣竿猛地向下一沉!

  竿身瞬間繃得筆直,彎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幾乎要從中折斷。一股蠻橫沉重的巨力從深水下猛地拽來,力道兇悍無比,將王舒沅整個人猛地往前帶了半寸。

  「好重!」

  王舒沅猝不及防,雙手死死攥緊竿柄,腕間皮肉被竿繩勒得微微發疼,腳下沙土打滑,險些站立不穩。那水下之物沉如墜石,不僅不上浮,反倒一個勁往江底深潭死命拖拽,魚線被繃得緊緊的,隱隱發出細微的繃絲銳響。

  沈石見狀神色微變,立刻跨步上前,單手穩穩扶住釣竿中段,借力幫她穩住重心:「別硬頂,穩住力道,慢慢收線,一點點往上帶!」

  二人合力控著釣竿,輪流緩慢絞線,每收一寸魚線都極為吃力,手臂能清晰感受到水下那股死寂沉重的墜力。這不似活物掙扎翻騰,反倒帶著一種沉沉的僵硬墜感,冰冷又詭異。

  隨著魚線緩緩回收,原本平靜的江心回水灣漸漸翻湧起渾濁暗浪,水下一團巨大黑影緩緩上浮,將周遭江水攪得渾濁昏沉。

  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腐氣味順著江風,緩緩飄上岸來。

  「嘩啦——」

  最後一截魚線收起,水面破開,一具泡得發脹的人形軀體徹底浮出江面,順著水流被硬生生拖至淺灘。

  那是一具年輕男屍,因長久浸泡在江水中,渾身皮肉浮腫發白,面容虛脹變形,五官都透著腫脹,滿頭濕發黏在臉頰與脖頸上。身上衣衫盡數泡透,破爛鬆弛,被江水沖刷得髒兮兮的,緊緊貼在臃腫的軀體上。


  王舒沅立在原地,面色微白,薛靈綰眉頭輕蹙,掃了那屍身一眼便移開目光,隨即放下手中釣竿,快步上前輕輕握住王舒沅的手臂,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慕容馨月鳳目微凝,臉上原本慵懶嫵媚的神色盡數褪去,神色沉肅。

  方才還滿岸春風暖意、笑語歡聲,頃刻間便蕩然無存,整片江灣只剩潺潺江水流動,襯得灘邊的屍身愈發陰森詭異。

  王舒沅雖略有些失態,眼底卻無怯色,反倒凝著一縷淺淡慍怒,輕聲道:「好好一場春日閒聚,無端撞上這般兇案,實在令人心緒難平。」

  薛靈綰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交由官府處置便是。」

  僕役領命匆匆離去,江岸一時陷入寂靜,幾人無心再垂釣,便回到遮陽傘下落座。慕容馨月伸手取了一杯鮮果汁,淺嘗一口便放下了,目光望著江面,不知在想什麼。方才突發的兇案沖淡了所有閒情,縱使春日風光正好,眾人也再沒了先前的悠然。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與腳步聲,一隊官府差役快步趕至江灣。為首的捕頭神態幹練,上前簡單問詢了事發經過、幾人身份與垂釣始末,又仔細查看了屍身和岸邊現場,確認沒有遺漏痕跡後,便令差役將浮腫的男屍妥善收殮抬走,準備帶回府衙細細查驗、追查真兇。

  官府人手忙活完後便散去離開,空曠江灣再度恢復清淨,可殘留的陰冷氛圍依舊縈繞不散。

  王舒沅望著滔滔江水,輕輕嘆了一聲:「此地出過兇案,再待著也全無興致了。」

  其餘二人皆是點頭附和。一場好好的江畔垂釣雅聚,無端撞上一樁詭異命案,任誰也無心繼續逗留。

  薛靈綰看向一旁裝滿鮮活江魚的魚簍,輕聲提議:「此地晦氣,這些魚跟屍體一塊兒泡了這麼久,誰吃得下,都盡數放生了吧。」

  眾人紛紛贊同,一同起身走到江邊,俯身將簍中活魚盡數倒入江中。群魚擺尾穿梭,紛紛扎入深水,轉瞬消散在碧波之間,也算拂去了幾分心頭陰霾。

  收拾好全部物件,眾人登車返程,馬車緩緩駛離靖江江灣,一路重回繁華的靖安府城中。

  回城之後,三女心緒已然舒展不少,見天色尚早,便提議去暢遊靖安府江岸,沈石無事纏身,便坦然作陪,靜靜跟隨在三人身側,陪著她們穿梭街巷、閒逛挑揀。三女時而駐足挑選脂粉新衣,時而低聲說笑閒談,又為沈石挑選衣物配飾,方才江畔的陰鬱徹底散去,笑語盈盈間,再度恢復了往日溫婉靈動的模樣。

  一路閒逛直至申時,日頭西斜,晚風微涼。

  沈石見時辰不早,主動提議在附近尋一處臨江的酒樓設宴答謝。三女皆無異議,便在沿江的街巷中挑了一間視野最好的酒樓。

  酒樓三層,臨江一側開著大窗,恰好能將整段江面盡收眼底。幾人揀了靠窗的雅間落座,暮色正從遠處緩緩鋪展,江面被最後一縷日光染成一片溫潤的橘紅。

  席上佳肴精緻、清茶醇香,閒談間隙,又定了下次相聚的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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