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辭觀休沐，府畔逢春
山中無課，群峰清寂，風過竹濤，簌簌成韻。
正月初九，沈石受邀參加了凌府的家宴，見到了年後就要回京述職的凌司馬。
正月十九，陸知綾師姐，順利衝破壁壘、重鑄丹府，正式跨入築基之境，成為觀中第七位真傳弟子，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真傳弟子，師尊為其賜下道號：元真。
正月三十，沈石修煉的《玄靈真訣》終於擺脫舊日桎梏，一日可早晚二次採氣、搬運周天，修行效率較之從前大幅躍升。
真武拳經十二式動功他也早已盡數學畢，餘下唯有日復一日持續苦練，慢慢打熬肉身。
如今沈石每日早晚各抽出半個時辰採行氣法，上、下午分別花費一個時辰修習真武拳經，煉體結束後還要進行半個時辰藥浴，夜裡還要花費一個時辰修行觀想、溫養青龍真形，再加上兩度前往觀中食堂用餐、還要單獨服食兩份藥食，整日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沒有多少空餘時間。
一次與凌師兄、蘇師姐幾人閒談，說起下山與元慶商會掌柜之子梁海龍衝突始末，蘇清瑤卻給沈石講解得清楚。
「那梁掌柜身為元慶商會大掌柜，想必是陸家多年的心腹舊部。他本身雖有貪墨劣跡，卻絕非單憑這樁過錯便會被連根拔除的人。若是單單其子梁海龍得罪王舒沅、事後就算被打殺，終究只是小輩私仇。元慶商會不出面插手實屬正常，風波本該就此打住，根本不至於立刻斬盡殺絕。
可此事偏偏還衝撞了你這位青玄觀弟子，這才是關鍵。陸家長輩特意上山詢問陸師姐的意思，實則是在暗中掂量你的根骨資質與未來潛力，倘若你資質平庸、不堪造就，此事大可延後處置，既不得罪王家，也不會讓麾下其他掌柜生出狐死兔悲之感，更不會落得陸府畏懼王家的閒話。
可是陸師姐說按照王舒沅的意思辦，那就直接敲定了梁掌柜的結局。」
今日是二月二十，恰逢青玄觀休沐之日。
沈石辰時修行完畢，增長了二點四單位靈氣，而他體內靈氣已然達到五百八十二單位，想著與王舒沅的約定已經過去了一月余，這一個多月未曾休得半日，便辭了今日與師兄等人的聚會，換上一身鴉青色常衣，下山而去。
行至靖安府城東，至一條街巷深處，周遭尋常宅院盡數褪去。此地開闊僻靜，一整片連綿高牆橫向鋪展，向兩端無限延伸，院牆縱深極長，圈住整片獨立地界，單憑外廓，便足以看出這座宅邸占地極為遼闊，正是王家大宅。
沈石抬眸觀望，大宅外牆是整齊厚重的青灰古磚，牆面久經風雨，色澤沉斂樸實。牆頭黛瓦排布規整，檐角平緩內斂，無繁複雕飾，形制端正厚重。
府前空地寬敞乾淨，毫無冗餘陳設。門前立著兩尊古樸青石瑞獸，體態敦實溫和。門口四株老槐枝幹蒼勁，枝梢剛抽出點點嫩黃新芽，料峭春風掠過，新葉簌簌輕響，帶著二月獨有的微涼濕意。
大宅正門緊閉，兩扇朱漆實木門板厚重素淨，無鎏金雕花點綴。高聳院牆遮盡院內光景，牆頭探出幾枝早梅殘瓣與新發翠竹，青嫩枝椏隨風輕晃，一眼便知院內打理得清淨雅致。
沈石走上前，向守門僕役自報名姓，說明是與王舒沅有約前來赴會。一名僕役拱手應聲，快步從側邊角門入內通報。
沈石立在槐樹下靜候，料峭春風吹得衣料微微發涼，沒等多久，側門緩緩向內推開，一名侍女緩步走了出來。侍女梳一對垂落雙丫髻，身著淺碧細布春襦裙，袖口收得緊緻，好抵禦晨間春寒，眉目溫順恭謹，步履輕盈無聲。
侍女行至沈石面前，微微屈膝行禮，輕聲詢問：「敢問來人可是青玄觀沈家郎君？」
「正是在下。」沈石頷首作答。
「我家女郎等候許久，郎君隨我入府便是。」侍女側身抬手引路，引著沈石跨過側門門檻。
一進府內，迎面就是一道素白磚雕影壁，繞過影壁，整片宅邸的初春景致盡數鋪開。青石板鋪就的長廊蜿蜒曲折，廊側湘竹冒出層層新筍，矮株梅樹尚留零星殘紅，地上落著薄薄一層凋落花瓣。
沈石抬步踏上湖畔青石板，目光落向亭內三人，除了王舒沅，竟然還有薛靈綰與另一名女子。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王舒沅身著月白暗繡蘭草綾羅春裙，外頭罩一件水青色薄絨短披風抵禦湖上風寒，長發挽成垂鬟分肖髻，僅簪一支溫潤白玉簪，沒有過多珠翠點綴，清雅素淨一如往昔；
薛靈綰一身藕荷色軟羅長裙，裙身繡著銀線纏枝玉蘭紋樣，肩頭搭著煙粉輕薄紗披帛，額間束著綴碎銀珠的抹額，皓腕疊繞三圈銀絲琉璃釧，稍稍一動便珠玉叮咚作響，一雙狹長桃花眼的眼尾暈著淺桃胭脂，眼波流轉間滿是軟媚。
餘下那名喚慕容悅的女子最為惹眼，一身胭脂紅軟緞春羅裙，裙擺暗繡盛放海棠，烏髮松松挽成慵懶倭墮髻，幾縷青絲垂落在雪白腮邊。她肌膚瑩潤似凝脂，眉尾微微上挑，一雙鳳目含著天然風情，唇瓣不點胭脂便艷若丹砂，抬眼一笑時，眉眼身段處處漫開勾人魂魄的魅惑，艷而不俗，媚而不妖，單單靜坐一處，便輕易奪去周遭所有春光。
王舒沅最先望見踏湖而來的沈石，眼底瞬間漾開一抹明亮雀躍，身子不由自主朝前傾了半寸，指尖緊緊攥住身前水青披風的系帶。可這份欣喜不過轉瞬，一層淺淺鬱氣便漫上眉眼，歡喜里摻了幾分委屈嗔怨。
身側薛靈綰先揚起一抹溫婉柔婉的笑，隔著湖面薄薄春霧輕聲喚他，聲線軟潤悅耳：「沈郎君，許久未見了。」
不等沈石開口回應，王舒沅已撐著亭中木案起身，快步走到亭下石階迎他，語調裹著藏不住的埋怨，又帶著壓不住的惦念：「弟弟心腸怎地這般硬，當初明明應下抽空來尋我，一晃竟是整整一月。」
她指尖輕輕捻動披風垂落的柔絲絛帶，眸光軟軟落在沈石身上，語氣又添了幾分悵然期盼：「我白日盼、夜裡等，日日遣侍女往府門詢問，今日總算把你盼來了。」
「觀中修行日程排得滿滿當當，一月來無半分閒暇，讓姐姐久等，是我的不是。」沈石垂首拱手，誠懇致歉。
見他這般恭謹賠罪，王舒沅便不再多言，側身讓出亭中軟墊席位，伸手引他上前落座，隨即轉頭指向身旁紅衣女子，柔聲細細引薦：「慕容姐姐，這便是我常與你說起的青玄觀沈石。」
她旋即轉回頭，向沈石細細說明對方來歷：「這位是慕容馨月，原籍嶺南吳山府，一個月前才隨兄長遷居靖安。前些日韓姐姐辦酒筵，我們二人在席上相識，性情格外投合，便義結金蘭，以姐妹相稱。昨日閒來無事，我和薛姐姐、慕容妹妹一同在府中相聚，今日早起，你就正好來看我。」
沈石拱手道：「見過慕容姑娘。」
慕容馨月唇角勾起一抹婉轉勾人的淺笑，一雙含情鳳目慢悠悠繞著沈石輕轉過來時，眉眼間天然漾著入骨柔媚，嗓音軟糯纏綿：「家中手足姊妹眾多，我排行第九，沈郎君只管喚我九兒便是。」
王舒沅順勢拉過沈石，在亭中軟墊坐下，又招手叫候在一旁的侍女端來溫熱的蜜棗茶湯，側頭繼續同沈石絮絮說話：「二月湖畔風涼氣寒，先喝碗熱湯暖暖身子，擋擋山裡帶下來的涼意。你在道觀清修本就枯燥，整日採氣煉體不得空閒，定然十分辛苦。」
沈石道：「多謝姐姐。」
薛靈綰指尖輕轉腕間琉璃釧，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嫵媚：「我這次來靖安府，平日無事可消遣，前幾日還想著尋個晴日上山走走，順便向你討教兩句投壺手法，還記得秋夜桂筵那日，你說起山中捕獵的種種舊事，我至今想來仍覺新鮮。今日偶遇，倒是省去一番山路跋涉。」
王舒沅趕忙道：「薛姐姐若是閒來無事，只管常來我府中坐坐，那道觀有什麼好玩的？規矩又多，山路又難走，山野謀生多是辛苦往事，說多了難免讓人心裡不快。」
薛靈綰彎了彎眼，目光落在沈石身上，柔聲道：「這一個多月，弟弟這般心無旁騖，潛心修行，今日難得休沐下山，也正好松一松連日緊繃的筋骨。」
王舒沅聞言長睫輕輕一顫，一雙杏眼霎時泛上微紅，眼底凝起一層薄薄水光：「靈綰姐姐一語戳中我的心事。那日分開時說好不久便能相見，我日日都盼著，不曾想一等便是整整一月。」
薛靈綰見狀連忙上前輕輕環住王舒沅的肩頭，一手緩緩輕拍她的脊背柔聲寬慰：「好啦，你瞧，沈弟弟如今不專程過來見你了？今日難得相聚，原該開開心心的，都怪我方才多嘴，惹你心頭添堵，別再難受了。」
「姐姐說的是。」王舒沅微微收斂起眼底的濕意，低聲應了薛靈綰，隨即側過臉看嚮慕容馨月，面頰浮起一抹窘迫的淺紅，柔聲道：「倒是讓慕容姐姐見笑了。」
慕容馨月支著亭沿淺淺一笑，鳳目流轉，帶著幾分好奇掃過一旁的沈石，語氣輕快地道：「舒沅妹妹何須介懷，說到底還是沈郎君耽擱了這麼久，害你空等一整月，等下理應罰他好好賠罪才行。」
沈石沒能立刻品出方才二女對話里暗藏的玄機，只隱約察覺到氣氛方才有些微妙，正暗自沉吟，就聽見薛靈綰溫聲開口問道：「弟弟下山一路跋涉，可曾用過膳食？」
他當即回過神，老實回道：「還未曾進食。」
「都怨我考慮不周，竟沒料到你一路趕路，早已腹中空空。」王舒沅聞言立時揚聲招呼一旁候著的侍女，語氣透著幾分急切熱忱：「快去後廚備席，多做幾道葷菜。昨日府里剛采來的新鮮鱷肉、熊肉全都烹製上來，動作快些。」
侍女應聲躬身退下，亭間一時只剩四人閒話。王舒沅抬手，將盛著蜜酥糕、桂花軟脯的白瓷圓盤輕輕推到沈石手邊，眉眼柔婉地出聲勸道：「後廚烹製肉食尚要耗費片刻，你先嘗幾塊糕點墊一墊，別空著腹乾等。」
沈石輕輕搖了搖頭，指尖虛搭在溫熱茶盞外壁，從容回話：「觀中向來巳時才開早膳，現下時辰尚早，倒不至於腹中飢餓。我下山前原本盤算，尋一間臨街酒樓做東，請姐姐小坐一餐，未曾想姐姐直接吩咐府中置辦宴席。」
「酒樓人來人往嘈雜喧鬧，哪裡比得上自家府中清靜自在。」王舒沅聞言淺淺一笑，話鋒順勢一轉，眼底藏著掩不住的關切，「說起來，這整整一月你日日閉門苦修，修行進境可還順遂？」
「都是按著往日功課穩步修煉，未曾遇上阻滯，一切還算平順。」沈石垂眸抿了口茶湯，據實應答。
王舒沅聞言面上漾開幾分期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披風絛帶：「那日你同我說，後山藏著一處僻靜水灣，要帶我前去垂釣。我回到家便讓人備齊了整套魚竿、餌食，一應物件都收在庫房之中，只是一直尋不到合適時機。」
一旁薛靈綰聞言眸光微亮，側過身望向沈石，語氣帶著幾分真切訝異：「原來弟弟竟還會垂釣，這事我從前從未聽聞。」
「只略懂些許皮毛罷了。」沈石微微頷首解釋，「青玄觀後山深處藏著一方小湖，當初我隨同凌師兄進山狩獵時偶然尋見，湖水清幽靜寂，我也從未下過釣竿，不知道水下有沒有游魚。」
薛靈綰目光一轉，說道：「我往年在隆慶府時，常伴家中長兄去往城外河畔垂綸，四季水情不同，垂釣的法子也全然不一樣，久了也攢下不少實在訣竅。春日回暖，游魚都游去淺灘水草底下尋食，魚鉤要小巧輕薄，餌食選軟嫩蟲餌最合適，餌團若是太大，小魚遠遠便會避開；盛夏日頭毒辣，正午魚兒全躲進深水樹蔭下納涼，不可在淺灘久候；入秋天冷水淨，魚群忙著囤積油脂過冬，最喜腥葷餌料，蚯蚓、碎蝦皆是上等餌食。就連拋竿、守竿都有講究，落鉤需輕，不能砸得水面水花四濺驚擾魚群，也不可隔片刻便頻頻提竿，水域一旦被攪擾，大半日都難有魚訊。」
沈石聽得認真，拱手輕聲道：「原來薛姐姐深諳釣術，門道這般細緻周全，倒是失敬。」
「談不上精通，不過是常年陪家兄臨水閒坐，耳濡目染記下幾分粗淺手段罷了。」薛靈綰唇角噙著淺笑，緩緩而談：「垂釣一事，根本從不在漁獲多少，真正難得的是臨水獨處、平復心緒。昔年賢者渭水垂綸，不求水中鮮魚，只借一桿絲線靜待識己之人；又有隱士隱於富春江畔，拒去朝堂為官，終日獨對清波，把俗世功名盡數拋在身後。古人心頭萬般煩憂，皆能借山水釣絲慢慢消解。
這和你們修道吐納是同一個道理，世人雜念叢生、心性浮躁，唯有靜靜坐於岸堤，看流水緩緩東流，等浮漂輕輕晃動，才能一點點壓下心頭焦灼。魚來則欣然等候，魚去也不必鬱郁介懷，有漁獲是錦上添花，無漁獲亦可靜賞山林湖色，這份隨緣自守、不執得失的心境，才是垂釣藏著的真意。」
話音落，她眼中添了幾分躍躍欲試的意趣，目光淡淡掠過一旁的王舒沅，最後落回沈石身上：「這般說下來，我心底已然手癢，不如等宴席用過，我們便一同往青玄觀那處後山小湖走一趟？正好去瞧瞧山中水澤光景，也能和弟弟相互切磋幾句釣法。」
「聽姐姐細細拆解技法、暢談心境，垂釣竟如此有意思，原來還藏著這般修身靜心的深意。」薛靈綰話音剛落，不等沈石開口應答，王舒沅眉眼漾開柔和淺笑，語聲溫軟婉轉：「姐姐原來這般通曉垂釣的門道，往日相處竟從未聽你細說，還請姐姐多多提點我，弟弟也莫要藏拙，靈綰姐姐不常在靖安府，你有空多帶我一道臨水散心。」
「姐姐相邀，自是不敢推辭。」沈石又轉頭輕聲問道：「薛姐姐，不知你何時打算動身返回隆慶府？」
話音剛落，薛靈綰語聲帶著幾分委屈酸澀：「弟弟這般問，莫不是心底嫌棄我，盼著我早些離開靖安府？」
沈石見狀連忙搖頭：「哪有的事，姐姐切莫多想，我不過是隨口一問，並無半分別的心思。」
薛靈綰垂眸抿了口清茶，才緩緩開口作答：「我一年到頭，倒有半數時日都留在靖安府。」
沈石聞言略感詫異，順勢追問：「這卻是為何？隆慶府才是姐姐故土，家中親友應當都在那邊才是。」
薛靈綰輕輕一嘆，眉眼間漫開一縷淡淡悵然，卻不願再提，只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慕容馨月自始至終斜倚亭柱，一雙含情鳳目時不時悄悄落在沈石身上，眼底含著淡淡的新奇，只安靜聽幾人你來我往閒談，始終不曾插言打擾，靜靜旁觀。
幾人閒話不多時，一名青衣僕從順著長廊快步走來，躬身向王舒沅回稟，後廚的宴席已然備好。
王舒沅當即起身，抬手輕邀三人：「飯菜都備妥了，湖畔風涼，我們移步進屋落座用餐吧。」
正月初九，沈石受邀參加了凌府的家宴，見到了年後就要回京述職的凌司馬。
正月十九，陸知綾師姐，順利衝破壁壘、重鑄丹府，正式跨入築基之境，成為觀中第七位真傳弟子，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真傳弟子，師尊為其賜下道號：元真。
正月三十，沈石修煉的《玄靈真訣》終於擺脫舊日桎梏，一日可早晚二次採氣、搬運周天，修行效率較之從前大幅躍升。
真武拳經十二式動功他也早已盡數學畢，餘下唯有日復一日持續苦練，慢慢打熬肉身。
如今沈石每日早晚各抽出半個時辰採行氣法，上、下午分別花費一個時辰修習真武拳經，煉體結束後還要進行半個時辰藥浴，夜裡還要花費一個時辰修行觀想、溫養青龍真形，再加上兩度前往觀中食堂用餐、還要單獨服食兩份藥食，整日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沒有多少空餘時間。
一次與凌師兄、蘇師姐幾人閒談，說起下山與元慶商會掌柜之子梁海龍衝突始末，蘇清瑤卻給沈石講解得清楚。
「那梁掌柜身為元慶商會大掌柜，想必是陸家多年的心腹舊部。他本身雖有貪墨劣跡，卻絕非單憑這樁過錯便會被連根拔除的人。若是單單其子梁海龍得罪王舒沅、事後就算被打殺，終究只是小輩私仇。元慶商會不出面插手實屬正常，風波本該就此打住，根本不至於立刻斬盡殺絕。
可此事偏偏還衝撞了你這位青玄觀弟子，這才是關鍵。陸家長輩特意上山詢問陸師姐的意思，實則是在暗中掂量你的根骨資質與未來潛力，倘若你資質平庸、不堪造就，此事大可延後處置，既不得罪王家，也不會讓麾下其他掌柜生出狐死兔悲之感，更不會落得陸府畏懼王家的閒話。
可是陸師姐說按照王舒沅的意思辦，那就直接敲定了梁掌柜的結局。」
今日是二月二十，恰逢青玄觀休沐之日。
沈石辰時修行完畢，增長了二點四單位靈氣，而他體內靈氣已然達到五百八十二單位，想著與王舒沅的約定已經過去了一月余，這一個多月未曾休得半日，便辭了今日與師兄等人的聚會，換上一身鴉青色常衣，下山而去。
行至靖安府城東，至一條街巷深處，周遭尋常宅院盡數褪去。此地開闊僻靜，一整片連綿高牆橫向鋪展，向兩端無限延伸，院牆縱深極長，圈住整片獨立地界，單憑外廓，便足以看出這座宅邸占地極為遼闊，正是王家大宅。
沈石抬眸觀望，大宅外牆是整齊厚重的青灰古磚，牆面久經風雨，色澤沉斂樸實。牆頭黛瓦排布規整，檐角平緩內斂，無繁複雕飾，形制端正厚重。
府前空地寬敞乾淨，毫無冗餘陳設。門前立著兩尊古樸青石瑞獸，體態敦實溫和。門口四株老槐枝幹蒼勁，枝梢剛抽出點點嫩黃新芽，料峭春風掠過，新葉簌簌輕響，帶著二月獨有的微涼濕意。
大宅正門緊閉，兩扇朱漆實木門板厚重素淨，無鎏金雕花點綴。高聳院牆遮盡院內光景，牆頭探出幾枝早梅殘瓣與新發翠竹，青嫩枝椏隨風輕晃，一眼便知院內打理得清淨雅致。
沈石走上前，向守門僕役自報名姓，說明是與王舒沅有約前來赴會。一名僕役拱手應聲，快步從側邊角門入內通報。
沈石立在槐樹下靜候，料峭春風吹得衣料微微發涼，沒等多久，側門緩緩向內推開，一名侍女緩步走了出來。侍女梳一對垂落雙丫髻，身著淺碧細布春襦裙，袖口收得緊緻，好抵禦晨間春寒，眉目溫順恭謹，步履輕盈無聲。
侍女行至沈石面前，微微屈膝行禮，輕聲詢問：「敢問來人可是青玄觀沈家郎君？」
「正是在下。」沈石頷首作答。
「我家女郎等候許久，郎君隨我入府便是。」侍女側身抬手引路，引著沈石跨過側門門檻。
一進府內，迎面就是一道素白磚雕影壁，繞過影壁，整片宅邸的初春景致盡數鋪開。青石板鋪就的長廊蜿蜒曲折，廊側湘竹冒出層層新筍，矮株梅樹尚留零星殘紅，地上落著薄薄一層凋落花瓣。
沈石抬步踏上湖畔青石板，目光落向亭內三人，除了王舒沅，竟然還有薛靈綰與另一名女子。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王舒沅身著月白暗繡蘭草綾羅春裙，外頭罩一件水青色薄絨短披風抵禦湖上風寒，長發挽成垂鬟分肖髻，僅簪一支溫潤白玉簪，沒有過多珠翠點綴，清雅素淨一如往昔；
薛靈綰一身藕荷色軟羅長裙，裙身繡著銀線纏枝玉蘭紋樣，肩頭搭著煙粉輕薄紗披帛，額間束著綴碎銀珠的抹額，皓腕疊繞三圈銀絲琉璃釧，稍稍一動便珠玉叮咚作響，一雙狹長桃花眼的眼尾暈著淺桃胭脂，眼波流轉間滿是軟媚。
餘下那名喚慕容悅的女子最為惹眼，一身胭脂紅軟緞春羅裙，裙擺暗繡盛放海棠，烏髮松松挽成慵懶倭墮髻，幾縷青絲垂落在雪白腮邊。她肌膚瑩潤似凝脂，眉尾微微上挑，一雙鳳目含著天然風情，唇瓣不點胭脂便艷若丹砂，抬眼一笑時，眉眼身段處處漫開勾人魂魄的魅惑，艷而不俗，媚而不妖，單單靜坐一處，便輕易奪去周遭所有春光。
王舒沅最先望見踏湖而來的沈石，眼底瞬間漾開一抹明亮雀躍，身子不由自主朝前傾了半寸，指尖緊緊攥住身前水青披風的系帶。可這份欣喜不過轉瞬，一層淺淺鬱氣便漫上眉眼，歡喜里摻了幾分委屈嗔怨。
身側薛靈綰先揚起一抹溫婉柔婉的笑，隔著湖面薄薄春霧輕聲喚他，聲線軟潤悅耳：「沈郎君，許久未見了。」
不等沈石開口回應，王舒沅已撐著亭中木案起身，快步走到亭下石階迎他，語調裹著藏不住的埋怨，又帶著壓不住的惦念：「弟弟心腸怎地這般硬，當初明明應下抽空來尋我，一晃竟是整整一月。」
她指尖輕輕捻動披風垂落的柔絲絛帶，眸光軟軟落在沈石身上，語氣又添了幾分悵然期盼：「我白日盼、夜裡等，日日遣侍女往府門詢問，今日總算把你盼來了。」
「觀中修行日程排得滿滿當當，一月來無半分閒暇，讓姐姐久等，是我的不是。」沈石垂首拱手，誠懇致歉。
見他這般恭謹賠罪，王舒沅便不再多言，側身讓出亭中軟墊席位，伸手引他上前落座，隨即轉頭指向身旁紅衣女子，柔聲細細引薦：「慕容姐姐，這便是我常與你說起的青玄觀沈石。」
她旋即轉回頭，向沈石細細說明對方來歷：「這位是慕容馨月，原籍嶺南吳山府，一個月前才隨兄長遷居靖安。前些日韓姐姐辦酒筵，我們二人在席上相識，性情格外投合，便義結金蘭，以姐妹相稱。昨日閒來無事，我和薛姐姐、慕容妹妹一同在府中相聚，今日早起，你就正好來看我。」
沈石拱手道：「見過慕容姑娘。」
慕容馨月唇角勾起一抹婉轉勾人的淺笑，一雙含情鳳目慢悠悠繞著沈石輕轉過來時，眉眼間天然漾著入骨柔媚，嗓音軟糯纏綿：「家中手足姊妹眾多，我排行第九，沈郎君只管喚我九兒便是。」
王舒沅順勢拉過沈石，在亭中軟墊坐下，又招手叫候在一旁的侍女端來溫熱的蜜棗茶湯，側頭繼續同沈石絮絮說話：「二月湖畔風涼氣寒，先喝碗熱湯暖暖身子，擋擋山裡帶下來的涼意。你在道觀清修本就枯燥，整日採氣煉體不得空閒，定然十分辛苦。」
沈石道：「多謝姐姐。」
薛靈綰指尖輕轉腕間琉璃釧，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嫵媚：「我這次來靖安府，平日無事可消遣，前幾日還想著尋個晴日上山走走，順便向你討教兩句投壺手法，還記得秋夜桂筵那日，你說起山中捕獵的種種舊事，我至今想來仍覺新鮮。今日偶遇，倒是省去一番山路跋涉。」
王舒沅趕忙道：「薛姐姐若是閒來無事，只管常來我府中坐坐，那道觀有什麼好玩的？規矩又多，山路又難走，山野謀生多是辛苦往事，說多了難免讓人心裡不快。」
薛靈綰彎了彎眼，目光落在沈石身上，柔聲道：「這一個多月，弟弟這般心無旁騖，潛心修行，今日難得休沐下山，也正好松一松連日緊繃的筋骨。」
王舒沅聞言長睫輕輕一顫，一雙杏眼霎時泛上微紅，眼底凝起一層薄薄水光：「靈綰姐姐一語戳中我的心事。那日分開時說好不久便能相見，我日日都盼著，不曾想一等便是整整一月。」
薛靈綰見狀連忙上前輕輕環住王舒沅的肩頭，一手緩緩輕拍她的脊背柔聲寬慰：「好啦，你瞧，沈弟弟如今不專程過來見你了？今日難得相聚，原該開開心心的，都怪我方才多嘴，惹你心頭添堵，別再難受了。」
「姐姐說的是。」王舒沅微微收斂起眼底的濕意，低聲應了薛靈綰，隨即側過臉看嚮慕容馨月，面頰浮起一抹窘迫的淺紅，柔聲道：「倒是讓慕容姐姐見笑了。」
慕容馨月支著亭沿淺淺一笑，鳳目流轉，帶著幾分好奇掃過一旁的沈石，語氣輕快地道：「舒沅妹妹何須介懷，說到底還是沈郎君耽擱了這麼久，害你空等一整月，等下理應罰他好好賠罪才行。」
沈石沒能立刻品出方才二女對話里暗藏的玄機，只隱約察覺到氣氛方才有些微妙，正暗自沉吟，就聽見薛靈綰溫聲開口問道：「弟弟下山一路跋涉，可曾用過膳食？」
他當即回過神，老實回道：「還未曾進食。」
「都怨我考慮不周，竟沒料到你一路趕路，早已腹中空空。」王舒沅聞言立時揚聲招呼一旁候著的侍女，語氣透著幾分急切熱忱：「快去後廚備席，多做幾道葷菜。昨日府里剛采來的新鮮鱷肉、熊肉全都烹製上來，動作快些。」
侍女應聲躬身退下，亭間一時只剩四人閒話。王舒沅抬手，將盛著蜜酥糕、桂花軟脯的白瓷圓盤輕輕推到沈石手邊，眉眼柔婉地出聲勸道：「後廚烹製肉食尚要耗費片刻，你先嘗幾塊糕點墊一墊，別空著腹乾等。」
沈石輕輕搖了搖頭，指尖虛搭在溫熱茶盞外壁，從容回話：「觀中向來巳時才開早膳，現下時辰尚早，倒不至於腹中飢餓。我下山前原本盤算，尋一間臨街酒樓做東，請姐姐小坐一餐，未曾想姐姐直接吩咐府中置辦宴席。」
「酒樓人來人往嘈雜喧鬧，哪裡比得上自家府中清靜自在。」王舒沅聞言淺淺一笑，話鋒順勢一轉，眼底藏著掩不住的關切，「說起來，這整整一月你日日閉門苦修，修行進境可還順遂？」
「都是按著往日功課穩步修煉，未曾遇上阻滯，一切還算平順。」沈石垂眸抿了口茶湯，據實應答。
王舒沅聞言面上漾開幾分期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披風絛帶：「那日你同我說，後山藏著一處僻靜水灣，要帶我前去垂釣。我回到家便讓人備齊了整套魚竿、餌食，一應物件都收在庫房之中，只是一直尋不到合適時機。」
一旁薛靈綰聞言眸光微亮，側過身望向沈石，語氣帶著幾分真切訝異：「原來弟弟竟還會垂釣，這事我從前從未聽聞。」
「只略懂些許皮毛罷了。」沈石微微頷首解釋，「青玄觀後山深處藏著一方小湖，當初我隨同凌師兄進山狩獵時偶然尋見，湖水清幽靜寂，我也從未下過釣竿，不知道水下有沒有游魚。」
薛靈綰目光一轉，說道：「我往年在隆慶府時，常伴家中長兄去往城外河畔垂綸，四季水情不同，垂釣的法子也全然不一樣，久了也攢下不少實在訣竅。春日回暖，游魚都游去淺灘水草底下尋食，魚鉤要小巧輕薄，餌食選軟嫩蟲餌最合適，餌團若是太大，小魚遠遠便會避開；盛夏日頭毒辣，正午魚兒全躲進深水樹蔭下納涼，不可在淺灘久候；入秋天冷水淨，魚群忙著囤積油脂過冬，最喜腥葷餌料，蚯蚓、碎蝦皆是上等餌食。就連拋竿、守竿都有講究，落鉤需輕，不能砸得水面水花四濺驚擾魚群，也不可隔片刻便頻頻提竿，水域一旦被攪擾，大半日都難有魚訊。」
沈石聽得認真，拱手輕聲道：「原來薛姐姐深諳釣術，門道這般細緻周全，倒是失敬。」
「談不上精通，不過是常年陪家兄臨水閒坐，耳濡目染記下幾分粗淺手段罷了。」薛靈綰唇角噙著淺笑，緩緩而談：「垂釣一事，根本從不在漁獲多少，真正難得的是臨水獨處、平復心緒。昔年賢者渭水垂綸，不求水中鮮魚，只借一桿絲線靜待識己之人；又有隱士隱於富春江畔，拒去朝堂為官，終日獨對清波，把俗世功名盡數拋在身後。古人心頭萬般煩憂，皆能借山水釣絲慢慢消解。
這和你們修道吐納是同一個道理，世人雜念叢生、心性浮躁，唯有靜靜坐於岸堤，看流水緩緩東流，等浮漂輕輕晃動，才能一點點壓下心頭焦灼。魚來則欣然等候，魚去也不必鬱郁介懷，有漁獲是錦上添花，無漁獲亦可靜賞山林湖色，這份隨緣自守、不執得失的心境，才是垂釣藏著的真意。」
話音落，她眼中添了幾分躍躍欲試的意趣，目光淡淡掠過一旁的王舒沅，最後落回沈石身上：「這般說下來，我心底已然手癢，不如等宴席用過，我們便一同往青玄觀那處後山小湖走一趟？正好去瞧瞧山中水澤光景，也能和弟弟相互切磋幾句釣法。」
「聽姐姐細細拆解技法、暢談心境，垂釣竟如此有意思，原來還藏著這般修身靜心的深意。」薛靈綰話音剛落，不等沈石開口應答，王舒沅眉眼漾開柔和淺笑，語聲溫軟婉轉：「姐姐原來這般通曉垂釣的門道，往日相處竟從未聽你細說，還請姐姐多多提點我，弟弟也莫要藏拙，靈綰姐姐不常在靖安府，你有空多帶我一道臨水散心。」
「姐姐相邀，自是不敢推辭。」沈石又轉頭輕聲問道：「薛姐姐，不知你何時打算動身返回隆慶府？」
話音剛落，薛靈綰語聲帶著幾分委屈酸澀：「弟弟這般問，莫不是心底嫌棄我，盼著我早些離開靖安府？」
沈石見狀連忙搖頭：「哪有的事，姐姐切莫多想，我不過是隨口一問，並無半分別的心思。」
薛靈綰垂眸抿了口清茶，才緩緩開口作答：「我一年到頭，倒有半數時日都留在靖安府。」
沈石聞言略感詫異，順勢追問：「這卻是為何？隆慶府才是姐姐故土，家中親友應當都在那邊才是。」
薛靈綰輕輕一嘆，眉眼間漫開一縷淡淡悵然，卻不願再提，只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慕容馨月自始至終斜倚亭柱，一雙含情鳳目時不時悄悄落在沈石身上，眼底含著淡淡的新奇，只安靜聽幾人你來我往閒談，始終不曾插言打擾，靜靜旁觀。
幾人閒話不多時，一名青衣僕從順著長廊快步走來，躬身向王舒沅回稟，後廚的宴席已然備好。
王舒沅當即起身，抬手輕邀三人：「飯菜都備妥了，湖畔風涼，我們移步進屋落座用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