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煙火相知,道心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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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親自將王舒沅送至山門。暮色沉沉,山道覆霜,寒意浸人,他思慮再三,叮囑她不必再上山奔波。

  「待我這段時日修行課業完結,便親自下山,前往靖安府登門拜訪,謝姐姐連日照拂。」

  王舒沅眸色溫潤,坦然頷首,語聲輕軟:「好,那就約好了。」

  沈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山道,方才轉身歸山。

  正月初六,晨霜覆階,寒霧籠罩了整座祁山。青玄觀清寂依舊,冷風穿竹,簌簌作響,山野間滿是清幽肅穆的修行氛圍。

  今日天光剛亮,沈石便前往觀中食院親手做了飯食,用完餐後折返自家小院,鑽研真武拳經十二式動功。

  有了九式樁功打基礎,加之元微可精準輔助、記錄氣血搬運軌跡,修正動作偏差,僅僅一個上午,他便穩穩學完了前三式動功。

  修行結束後,他用溫水簡單擦身,清理汗氣,整理好衣袍,褪去燥熱,重歸沉靜。

  午後山間寒霧盡數散去,暖陽遍灑山林,氛圍悠然清靜。沈石暫時不想繼續修煉,便在觀中漫無目的地閒逛散心,路過凝象殿外時,竟見院門半開,他驚訝山中還有人留守修行,走進院子推開殿門朝里望去,殿中靜立著一道纖細清雅的身影,竟然是陸知綾師姐。

  她一身素雅月白修道長衫貼身合體,領口與袖口繡著幾縷淡青疏竹暗紋,紋路淺淡清幽,腰間束著一根素色絲絛,簡簡單單勾勒出纖細腰身,垂落的絲穗隨風輕晃,烏黑長髮松松挽成一道簡約道髻,只用一支素玉簪固定,鬢邊髮絲利落乾淨。

  一身裝束素淨淡泊,襯得她身姿清挺、氣質泠然,自帶一股出塵疏離的仙氣。

  沈石入觀已有三個月,平日殿中聽課,數次和陸知綾碰面相識,兩人雖不算熟絡,卻也不陌生。他上前禮數周全地開口招呼:「陸師姐。」

  陸知綾聞聲轉身,清冷眉眼稍稍舒展,淡淡頷首回禮。

  沈石開口問道:「師姐今日也留守觀中修行,沒有回靖安府過年嗎?」

  陸知綾眸光清淡,語聲平緩無波:「年關回過一趟,初一便折返山中了。山下採氣行功要多耗心神,不如在觀中清靜。」

  「師姐道心穩固。」沈石聞言頷首,望著她身前的畫卷,想起初次在此偶遇她的場景,順勢問道:「師姐,我第一次在凝象殿見你時,你正觀摩青鱗靈虺圖譜,今日怎麼看起駝首螭獸了?」

  陸知綾眸光微抬,看向牆面的畫卷,緩緩開口解釋:「我平日觀想主修的一直是青鱗靈虺,只是總覺得有所欠缺,便常來此觀圖感悟,漸漸發現殿中部分圖譜並非全然孤立。」

  說罷,她抬手指向殿中青鱗靈虺、駝首螭獸、角靈麋、鐵爪玄鷲四幅畫卷,落點輕柔精準:「這四獸形態、稟賦各不相同,看似毫無關聯,但我多次觀想比對,察覺它們的神魂接引軌跡隱隱呼應,暗藏共通之處。」

  沈石心中暗自感慨,陸師姐當真稱得上天縱奇才。自己能察覺圖譜關聯,全靠元微推演提示,可陸知綾僅憑肉眼觀察,自身觀想參悟,便獨自摸索出這隱秘端倪,心性悟性遠超常人,便坦然道:「師姐眼光獨到。依我所見,這四幅異獸圖譜,應當是從一幅完整的青龍真形圖中拆解拆分而來。」

  陸知綾聞言身形微頓,清冷眸中掠過一抹明顯的訝異,抬眸看向沈石:「你竟也找出了其中聯繫,還將其還原?」

  「我也是偶然發現,」沈石語氣平和地說道,「我這幾月逐一觀覽圖譜,同樣察覺四獸氣韻相通、脈絡呼應,便試著合一觀想,才發現這四幅靈獸圖譜本就是從一體拆分而出,能夠重新匯合成一幅完整真圖。或許,我恰好有這方面的觀想天分。」

  陸知綾聞言微微頷首,眸光認真看向他,出聲詢問:「這四圖匯合而成的完整真圖,可有什麼神異之處?」

  「並無太過玄妙的異象。」沈石如實答道,「唯一的差別,便是合一觀想之後,所能存留的靈氣,會比單圖觀想略多一些。」

  「原來如此。」

  陸知綾輕輕一嘆:「我素來自認修行天賦絕倫,今日才知,師弟天賦遠勝於我。」

  沈石聞言苦笑搖頭,謙遜回道:「師姐謬讚了。我不過是在觀想這一處稍有所長,修行天賦本就不只看單一技藝,其他方面我在觀內同門之中,頂多也就是中下游水準罷了。」

  「那也很不錯了。」陸知綾追問道,「那你能描述出匯合之後完整真圖的具體形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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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坦誠搖頭:「這我描述不出來。我只能夠感知氣韻相合、脈絡歸一,卻沒法具象描摹出完整真形。」

  「情理之中。」陸知綾微微釋然道,「若是尋常弟子就能還原全貌,宗門也不必把完整真圖拆成四份,藏下這層玄機了。」

  說罷,她端正抬手,對著沈石淺淺拱手:「多謝師弟今日點破,解了我多日心疑。」

  沈石連忙回禮,順勢好奇問道:「師姐參悟了這麼久,之前就沒問過幾位親傳師兄解惑嗎?」

  「自然問過。」陸知綾微蹙細眉,帶著幾分淺淺的無奈,「幾位師兄都只說時機未到,到了自然就知道,我猜應當是要等築基晉升親傳之後吧。」

  沈石恍然點頭:「想來諸位師兄自有考量。對了,師姐應該離築基不遠了吧?」

  「不出半月,便可重鑄丹府,踏入築基門檻。」陸知綾語氣平淡,半分驕矜都無。

  「那我便提前恭喜師姐了!」沈石真心道賀。

  話音落下,殿中一時安靜下來。陸知綾本就性子寡言,不善閒談,氣氛難免略顯冷清。沈石察覺到冷場,連忙找了個話頭輕鬆開口問道:「年關這些天食院不開火,師姐這陣子都是怎麼解決吃食的?」

  「吃食?」陸知綾答道:「我自己備了十餘天的乾糧,平日裡都待在院中。」

  沈石微微訝異:「連著吃十幾天乾糧,師姐不覺得乏味難吃嗎?」

  「自然是乏味難吃的,但總得吃東西啊。」

  見她這般率真不做作,沈石心中微訝。這是他入觀三個月以來,第一次和陸知綾閒談這麼久,才知道這位清冷出塵的師姐,私下竟是這般率真的性子。

  他當即開口邀約:「我最近備了不少新鮮食材,年節也一直借食院的灶台生火做飯。師姐要是不嫌棄,往後我做飯,就順便給師姐帶一份。」

  陸知綾眼眸微亮,毫不推辭:「我不嫌棄,乾糧實在難以下咽。」

  她說著又看向沈石,輕聲追問:「你什麼時候做飯?」

  沈石見她這般神色,笑著反問:「師姐這是餓了?」

  「有一點。」陸知綾坦然直言,「主要是想吃肉。」

  「既然這樣,那我們現在就去食院。」沈石當即應下。

  二人並肩離開凝象殿,順著清淨石逕往食院走去。此刻觀中弟子大多未曾歸山,一路竹影清幽、人影稀疏,山間暖陽和煦,落得一身閒適暖意。

  食院空曠安靜,後院灶台廚具一應俱全。沈石手腳利落,先處理最費時間的硬菜,起砂鍋燒水,將牛腩焯水去腥,搭配切塊番茄入鍋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燜,先把西紅柿燉牛肉架上煨著,讓肉質與湯汁慢慢入味。

  趁著燉肉的空檔,他另起灶台一氣呵成做完剩餘三菜一湯。快手爆炒青椒臘肉,肉片焦香油潤、咸香入味;隨即清炒一盤脆嫩山間時蔬,又燜好一碟醬香筍乾,兩道素菜清爽解膩。最後順手熬一鍋鮮醇菌湯,湯色清亮溫潤。待幾樣小炒與湯品出鍋擺盤,砂鍋里的西紅柿燉牛肉也剛好燉得火候十足,足量牛腩酥爛筋軟,湯汁酸甜濃郁、紅亮誘人,兩大盤肉菜分量紮實飽滿。

  前後半個時辰,四菜一湯整整齊齊擺滿木桌,葷素搭配妥當,熱氣騰騰、煙火氣十足。

  陸知綾靜靜端坐桌邊,目光率先落在滿滿兩盤肉菜之上,眸底瞬間漾開淺淺光亮,藏不住真切的期待。往日裡參悟道法的清冷沉穩盡數褪去,眼底滿是對熱食葷腥的質樸期許,全然是一副鮮活純粹的模樣。

  待沈石落座,她才抬手執筷,身姿依舊清雅端穩,禮數周全,唯獨伸向燉肉的指尖,不自覺輕快了幾分。

  沈石見她眉眼微松,長長的眼睫輕輕垂落,遮住眸中細碎光亮,下頜微微輕抿,細細咀嚼,神態安靜又乖巧。清冷絕塵的眉眼褪盡了所有疏離,染上幾分人間煙火的軟意,側臉線條柔和溫潤,平日裡縈繞周身的疏離冷感已然盡數消融。

  吃得不急不緩,依舊恪守自持,卻難掩藏在細節里的滿足感,每一口都嚼得格外認真。偶爾抬眸夾菜時,眼底漾著一絲淺淺的雀躍,乾淨又純粹。那素來如同清冷謫仙般的人,此刻竟因一口肉食,露出了格外鮮活可愛的稚氣。

  沈石坐在一旁慢慢用食,餘光瞥見她這副模樣,心頭微微一動。往日在殿中聽聞的陸師姐,是天賦卓絕、清冷自持的修道天才,素來不苟言笑、心性沉穩,誰也想不到,她不過是饞這一口熱肉,滿足時便會露出這般軟糯純粹的神態。

  二人靜靜相對進食,無人言語打擾,食院內唯有碗筷輕碰、熱氣輕揚的細碎聲響,氛圍鬆弛又治癒。直到盤中牛肉與臘肉大半盡數入腹,吃得盡興知足,陸知綾才緩緩停筷,抬手輕輕拭了拭唇角沾染的細碎油漬,動作輕柔雅致。

  「很好吃,比平常的乾糧好吃太多了。」

  沈石含笑應聲:「師姐喜歡便好。往後我每日午時都會來食院生火做飯,師姐若是有空,只管過來一同用膳。」

  陸知綾聞言,眸中微光輕輕亮起,輕輕點頭應下:「好,多謝師弟。」

  微風穿窗而過,拂動屋內溫熱煙火,食院內暖意融融,氣氛鬆弛安然。

  「師弟若是往後修行遇上瓶頸、心生疑惑,隨時可以來尋我探討。」

  沈石放下碗筷拱手道:「那就多謝陸師姐了。」他稍作思忖,猶豫片刻,再度開口:「還有一事,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沈石整了整措辭,開口道:「前些日子下山,我和王家姐姐與梁掌柜之子起了衝突,昨日王家姐姐來說,此事已經了結,元慶商會本是師姐家中產業,這事怕是衝撞了師姐與陸府的顏面,惹得師姐心中不悅。」

  「這事我清楚。前些日子家裡來人問過我的想法,我直接說了,一切按王舒沅的意思來辦就行。」

  「原來如此,多謝師姐。」

  待二人用餐完畢,沈石便自然起身收拾碗筷餐盤。他平日裡時常打理起居膳食,做這些瑣事早已熟稔於心,指尖動作利落流暢,將桌上碗筷逐一歸攏摞齊,準備送去後廚清洗。

  他餘光留意到,身側的陸知綾靜靜坐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神色間帶著幾分淺淡的不自在。沈石心中瞭然:這位師姐常年潛心悟道、安守清修,日常起居向來不用親自操勞雜務,素來不沾這些煙火瑣事。今日全程由他做飯、打理膳食,她不願一味坐享其成,稍作遲疑,便主動起身上前想要搭手幫忙收拾,只是見了油污卻又悄悄縮了手。

  望著她手足無措的模樣,沈石心底泛起一陣笑意,溫聲開口阻攔:「師姐不必忙活,我自己來就好,這點瑣事不費功夫。」

  陸知綾動作驟然一頓,澄澈眼底漾起幾分淺淺的窘迫,她沒有逞強推脫,只是輕輕頷首,乖乖退到一旁靜立。

  沈石收拾物件的間隙,餘光始終能瞥見她的身影,她就安安靜靜立在側旁,目光溫和落在他身上,靜靜看著他有條不紊地歸攏碗筷、擦拭桌案,眉眼恬淡平和,往日縈繞在她周身的疏離傲氣盡數消散,溫潤得格外動人。

  不過片刻,沈石便將桌面收拾得乾淨整潔,雜物盡數歸置妥當。他走到後廚洗淨雙手,轉身看向靜立一旁的陸知綾,順勢開口詢問:「師姐,我要熬製煉體的藥食,師姐若是需要,我便一併為你備上。」

  陸知綾輕輕搖了搖頭,語聲清淡安然,坦然向他解釋:「不必了。我主修《太素真經》,本就無需藥食進補,而且我早已過了藉助藥浴淬鍊體魄的階段。」

  話音落罷,她微微側眸看向沈石,隨口輕聲追問:「師弟練的是真武拳經?」

  沈石聞言含笑應聲:「師姐果真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來了。」

  陸知綾眸光微抬,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無奈與嗔意:「觀中弟子十之八九,入門初學的鍛體功法皆是真武拳經。師弟倒是慣會這般不分場合,隨口吹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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