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市井逢擾,溫語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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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晃將近三個月,今日已是年關。沈石前些日子收到家書,早已托周師兄送出了回信。他的樁功再過幾日就能修習完畢,屆時便可開始修煉《真武拳經》的十二式動功。

  玄靈真訣也取得了不小進展:隨著體內青龍逐漸凝實,如今每日一次採氣運行周天,便能留存兩個單位靈氣,體內總靈氣量已達四百三十六單位。

  昨日五人相約在林間小聚,之後便結伴下山去了。

  此前凌硯舟遭人截殺,這些時日一直未曾下山;如今年關將近,自然要歸家過年。沈石家鄉遠隔千里,寒冬時節往返太過奔波,便選擇留在觀中,拒絕了凌硯舟邀他同去凌府共度新年的好意。

  食院從今日辰時過後一直到初七都不再供應飲食,送藥食和熱水的道人也暫停了配送,沈石在食院用完最後一頓熱餐,回到院中,用一個時辰練了一遍真武九式樁功,稍作調息,取了百兩銀子,換上常服,往靖安府方向走去。

  年關將至,青玄觀前院儼然成了俗世香火勝地。此地本就是對外開放的世俗道場,遠近百姓紛紛趕來進香祈福、還願拜仙,偌大的前院人流如織,往來不絕。

  山門殿前香火鼎盛,縷縷青煙裊裊升騰,繚繞著漫過殿宇廊檐。香客們或是手持供香虔誠跪拜,或是提著果品祈福還願,孩童跟在大人身側穿梭嬉鬧,道人們往來值守、接引香客,誦經聲、祈福聲、交談聲交織一處,煙火氣混著香火氣相融,熱鬧非凡。朱紅殿門大開,檐下的祈福紅綢、許願牌層層懸掛,隨風輕搖,滿是年關的喜慶氛圍。

  沈石一身素淨常服,步履淡然,默然穿行在喧鬧的前院人流中。順著青石大道穿過前院山門,踏入蜿蜒的下山古道。山間覆雪綿延,冬日山林清冷孤寂,皚皚白雪覆滿山野林木,光禿禿的枝椏凝霜掛雪,風過林梢,細碎雪沫簌簌墜落,落得滿地輕響。行至山腳官道,路面積雪被往來行人車馬碾得踏實,平整光潔。路上行人絡繹不絕,皆是趕路歸家、置辦年貨的百姓,人人新衣整潔,步履匆匆,眉眼間藏著歲末的欣喜。

  再走十數里,巍峨的靖安府城門便映入眼帘。青磚高牆厚重巍峨,城頭旌旗輕拂,門洞人流往來不息,整座城池被濃濃的年味包裹,煙火氣撲面而來。入城之後,街巷繁華熱鬧,年關氛圍愈發明濃。沿街屋舍廊下都掛滿了紅燈籠,一串串暖紅燈火連綿成片,映亮了青石街巷,驅散了冬日暮色的寒涼。門窗都貼了新桃符、紅春聯,筆墨鮮亮,紅紙明艷,處處透著辭舊迎新的喜慶。

  街邊攤販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喧鬧不絕。巷陌深處不時響起陣陣爆竹脆響,碎紅紙屑散落街邊,添了幾分熱烈。孩童成群結隊穿梭街巷,追逐嬉鬧,手裡攥著糖畫、花燈,歡聲笑語迴蕩在市井之間。臨街酒樓茶肆賓客滿座,酒香、飯香混著人聲笑語,層層疊疊,熱鬧非凡。

  青玄觀食院要關停多日,年關無人供餐,沈石需要提前置辦肉食、米麵、油鹽佐料,儲備幾日獨居山中的吃食,免去反覆下山的麻煩。除此之外,他打算購置幾匹布匹,年後托人捎回故鄉,給家中父母弟妹裁製新衣,聊慰千里鄉思,彌補自己不能歸家過年的缺憾。

  沈石順著街巷人流,打算先去西城集市街。途經一條僻靜雅致的橫巷,這條街巷專售閨閣物件,兩側鋪子琳琅滿目,胭脂水粉、香膏花鈿、絹絲髮飾整齊陳列,淡淡的脂香縈繞街巷,溫雅恬靜。

  沈石走到巷中,一道清亮柔和、略帶驚喜的女聲從身側店內傳來:「沈家郎君!」

  話音落時,一道纖細清雅的身影緩步走出,沈石轉頭看去,正是那日在秋宴上結識的王舒沅。今日她一身淺杏色錦裙,裙擺繡著細碎臘梅紋樣,枝梢以銀線勾出薄雪覆梅之態,素雅脫俗,外披一件石青暗紋織錦大氅,衣料密實防風,襟邊滾一圈淺灰羊羔絨,簡約溫潤,不顯浮誇。鬢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僅簪一支素玉簪,不施濃妝,眉眼溫潤明媚,氣質清雅端方。她身後立著兩名垂手侍立的青衣侍女。

  「王家姐姐!」沈石拱手回道。

  王舒沅緩步走近,眉眼彎彎,眼底藏著真切的暖意與淺淺思念,語聲輕柔:「自上次一別,已有兩月有餘,我時常想起當日秋宴,與郎君閒談過往,共飲濁酒的光景,心中一直惦念許久,總盼著能再偶遇相見,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她目光落在沈石素淨的衣衫上,見他步履從容,依舊是那副沉穩淡然的模樣,便輕聲問道:「年關歲末,城中人人歸家團聚,郎君怎會獨自下山?可是要置辦些物件?」

  沈石回道:「正是。觀中食院今日起停炊至初七,無人供餐,我需置辦些米麵肉食、油鹽佐料,儲備幾日吃食。另外還想購置幾匹布匹,年後托人帶回故鄉,給家人裁製新衣。」

  王舒沅聽得分明,眼底漾開溫柔笑意,順勢開口道:「原來郎君是下山置辦吃食與布匹。我今日閒來無事,不必忙著回府,索性陪你一同採買便是。市井攤位繁雜,我略熟城中行情,或許能幫你省去些許周折。」

  沈石聞言心頭微暖,連忙微微欠身擺手,語氣謙遜有禮:「多謝姐姐好意,只是實在太過叨擾了。我方才見姐姐立於胭脂鋪中,原以為姐姐是專程逛街挑選飾物,我若耽擱姐姐正事,心中實在不安。」

  王舒沅見狀莞爾輕笑,步履輕盈地往前緩步走了兩步,轉頭柔聲解釋:「郎君不必這般客氣。我府中慣用的胭脂香粉,都是靖安府漣水閣按月定製、專人配送,從來不用我親自出門挑選。今日不過是年關歲閒,宅中無趣,便出來街巷走走,瞧瞧市井年味,純粹散心罷了,哪裡有什么正事可耽擱。」

  沈石回道:「那便叨擾姐姐了。」


  說罷,她便自然與沈石並肩同行,順著雅致清幽的閨閣街巷緩緩踱步。

  沈石依舊心懷顧慮:「如此一來,未免太過麻煩府上上下了。」

  王舒沅眉眼彎彎,笑意溫潤通透,看了沈石一眼,語氣裡帶了幾分促狹:「這可算不得麻煩。商鋪本就是開門迎客做生意,小郎君光顧選購,是替我們添生意、增業績,我們歡喜還來不及。若是事事怕麻煩,哪裡做得成商賈買賣呢?」

  沈石被她這番話逗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道:「那便多謝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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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舒沅見他應了,眉眼間笑意更濃了幾分,腳步也輕快了些許:「走吧,我帶你過去,一次性把所需物件盡數置辦妥當。你要買什麼,路上先跟我說一遍,我心裡好有個數,省得到時候在鋪子裡現翻。」

  兩人並肩走出幽靜的閨閣小巷,踏入喧囂熱鬧的主街。沿街攤販林立、人聲鼎沸,零星爆竹脆響此起彼伏,滿地碎紅襯得歲末年味愈發濃烈。沈石便一邊走一邊把自己要買的東西撿要緊的說了一遍,王舒沅認真聽著,偶爾插話問一兩句分量和數量,心裡默默記下了。

  正說著話,兩人穿過一簇往來人流時,街角忽然轉出三道身著同款玄色勁裝的年輕身影。

  沒等二人側身避讓,一道帶著輕佻傲氣的男聲率先響起,主動搭話。

  「舒沅妹妹,這麼巧?年關逛街也能碰見你。」

  話音剛落,左側青年的視線隨意掃過沈石,語氣帶著明顯的輕慢打量:「這位是誰?看著眼生得很。」

  聞聲,沈石抬眼看去,靜靜打量迎面走來的三人。三人身形都挺拔結實,穿著一模一樣的玄色勁裝,看著是結伴同行的一伙人。最左邊說話的青年抬著下巴,眼神張揚,目光牢牢鎖在王舒沅身上,姿態倨傲;最右邊那人垂著眼、繃著身子,全程一言不發,看不出半點情緒;中間那人站得端正,看著比左右兩人更為克制沉穩。

  「梁海龍?你想做什麼?」王舒沅臉上的笑意瞬間斂盡,身子微微一僵。她下意識側身半步,輕輕將沈石擋在身後,指尖攥緊了裙擺,耳根飛快泛紅。

  梁海龍見她這副模樣臉色猛地一沉,語氣瞬間蠻橫衝戾:「我做什麼?我就是問問,這小白臉是誰?」

  王舒沅語氣略顫道:「他是誰,跟你沒有半點關係。」

  梁海龍嗤笑一聲,滿臉理所當然的傲慢:「什麼叫跟我無關?你大庭廣眾之下,跟別的男人結伴逛街,我問問都不行?」

  王舒沅被他這番蠻不講理的話堵得臉頰漲得通紅,說話都微微卡頓:「你、你憑什麼管我……我與誰同行,與你何干?簡直莫名其妙。」

  不待對面回話,一旁隨行的侍女上前一步,蹙眉呵斥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跟我家小姐這麼說話!我家小姐與你非親非故,就算與旁人同行,輪得到你來過問?」

  這句呵斥徹底激怒了梁海龍,他眼神驟然變得兇狠,張口就是粗鄙的怒罵:「你個賤婢,也配開口教訓我?敢這麼跟我說話,我看你是活膩了!」

  場面瞬間變得難堪僵硬。一直沉默站在中間的青年終於上前半步,伸手按住梁海龍的胳膊,出聲制止:「夠了,住口。」

  梁海龍猛地甩開他的手,戾氣翻湧,嗓門陡然拔高:「師兄!你聽聽她說的話!整個靖安府誰不知道我梁海龍對她有意,她倒好,當著我的面跟別的男人走在一起,還說什麼'跟你無關'——」

  說著,他轉頭死死盯住沈石,眼神刻薄張狂,字字都是刻意的挑釁逼迫:「還有你!悶不吭聲,就只會躲在女人身後,是不敢露頭嗎?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連句話都不敢說?」

  接連的辱罵與針對,讓沈石眼底的溫和徹底褪去。他身形微挺,神色轉冷,已經準備開口回擊。

  沒等他出聲,身側的王舒沅連忙抬手輕輕攔住他。她垂著頭,臉頰緋紅,聲音細細軟軟,滿是慌亂委屈,只想著儘快脫身避開爭執:「郎君,別跟他們理論了……我們換條路走吧,不值得的,這街口人來人往的,吵起來太難看了。」

  她勉強抬眼,眼底全是侷促惱意,對梁海龍說道:「街頭吵鬧太過失禮,惹人笑話。幾位麻煩讓條路,我們這就離開。」

  這般退讓,非但沒能平息事端,反倒讓梁海龍愈發囂張。他寸步不讓,滿臉譏諷蠻橫:「失禮?你剛才敢嗆我,你的侍女敢辱我,現在一句'我們這就離開'就想算了?我看你們今天誰也別想走!」

  王舒沅被他這副無賴模樣氣得眼圈都紅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中間的青年再次上前,穩穩擋在梁海龍身前,語氣沉斂有力:「夠了!」

  梁海龍滿心不甘,梗著脖子憤憤開口:「師兄!這女人不識好歹!」

  「我說夠了!」居中青年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眼神掃過去,梁海龍被他這一眼看得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居中青年這才轉頭看向王舒沅,姿態端正地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誠懇:「王姑娘,對不住。我這師弟一直心慕於你,今日見了你與旁人同行,一時昏了頭失了分寸,言行無狀,還望你不要與他一般見識。」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看了沈石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微微頷首算是致意,便轉身扣住梁海龍的胳膊,朝右側那個始終沉默的同伴遞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夾著梁海龍轉身離去。

  梁海龍被拽著走出幾步,仍不甘心地回頭,隔著距離惡聲放話:「小子,別讓我在靖安府見到你!」

  居中青年沒再任由他胡鬧,伸手牢牢扣住他的胳膊,又側目示意一旁始終沉默的同伴,強行拖拽他走遠。

  三人腳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街角。

  街面上短暫的騷動隨著三人的離去而消散,往來行人重新恢復了各自的節奏,只有零星幾個路人好奇地朝這邊瞟了幾眼,又各自走開了。

  沈石側首看向王舒沅,只見她臉色發白,眉眼間的羞惱與侷促久久不散,身子依舊帶著幾分沒能平復的僵硬。

  他語氣溫和,輕聲寬慰:「王姐姐,沒事的,不必放在心上。不過是路上偶遇的閒人亂發脾氣、口出妄言,就當是撞見瘋狗亂吠,不值得為此動氣。」

  王舒沅輕輕點了點頭,情緒依舊有些低落,沉默片刻,她才輕聲開口解釋,語氣里滿是無奈與委屈:「我先前跟他根本不算相識,只是半年前姜姐姐組織過一場宴會,她素來喜好武功,時常召集城中武館的人聚會比斗。我當時一時好奇,便跟著去湊了次熱鬧。」

  「就是那一次碰面之後,他便纏上了我。起初我出門閒逛,總能偶遇他,次次都這般刻意搭話,這幾個月我心裡實在厭煩,便幾乎不再獨自出門閒逛了,好不容易年關將近,出來一次,卻沒想到碰到這種事。」

  話音落下,她垂眸望著腳下的青石地面,語氣帶著幾分愧疚與不安,輕聲致歉:「沈小郎君,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讓你平白添了不快。」

  沈石溫和一笑:「我倒是沒什麼不開心,只是看你鬱鬱寡歡,別放在心上就好。」

  王舒沅輕輕咬了咬下唇,眉眼間依舊窘迫,低聲回道:「我自小沒遇到過這般當眾尋釁、蠻橫無理的事情,嘴笨得很,根本不善言辭,方才只能一味退讓,白白讓你受了牽連。」

  沈石溫言道:「姐姐不必放在心上。我既沒有吃虧,也沒有跟他計較的意思。倒是姐姐方才護在我前面——下次不必如此。我雖然修為不高,但也不至於讓姐姐擋在我前頭。「

  又見王舒沅臉上還帶著歉疚,便道:「若是姐姐還是過意不去,那一會去商鋪,你給我打個折!」

  「都不要錢的!」王舒沅下意識脫口而出,話說出口才發覺語氣太過急切,臉頰微微一熱,連忙軟聲改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溫順笑意,「我、我是說,一定給你打折,最大的折扣!今日所有東西,我都給你算得最便宜,就當是賠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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