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山居歲暖,積善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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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波落定,街上人聲依舊喧嚷,沿街一排排紅燈籠隨風輕晃,暖光漫鋪長街,融融年氣撲面而來。

  沈石跟著王舒沅走進王家商鋪。王舒沅輕聲叮囑兩句,掌柜立時殷勤上前,細心揀齊米麵油鹽、肉食時蔬與各色布匹,件件都是上等品相,結帳時特意給了極低的優惠價。夥計手腳麻利,把零散物資仔細打包捆好,許諾稍後便押貨送往青玄觀,厚重布匹則託付商會,代為運回沈石故鄉。

  採購諸事盡數落定,王舒沅側身看向他,語氣溫和誠懇:「許久不見,郎君今日獨自下山,若是無事,不如隨我回府用頓便飯?也好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沈石微微拱手,從容推辭:「多謝姐姐好意。只是我山中修行作息固定,每日練功從不間斷,得儘早回山穩固修為,不便久留。」

  王舒沅輕輕頷首,眸色微黯,轉瞬便斂去那點失落,語氣依舊溫柔妥帖:「修行最是要緊,我便不耽擱你了。只是你奔波大半日,定然腹中飢餓,我們就近吃些東西再回山吧。」

  沈石略一思忖,應聲應下。

  二人就近尋了一處雅致酒樓,拾級登上二樓臨窗雅間。窗外人潮湧動、車馬往來不息,屋內清幽安靜,恰好隔絕了樓下的市井嘈雜。


  二人對坐用餐,閒散閒談,話頭自然而然牽到了數月前韓令姝主辦的觀瀾水榭秋宴。

  沈石想起當日同席眾人,隨口輕聲問詢:「許久未有音訊,不知薛靈綰姐姐近來可好?」

  王舒沅執筷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滯,垂眼望著碗中細巧精緻的羹點,聲線溫軟,卻偏生帶出一點酸意:「原來沈小郎君還記著薛姐姐呢。她秋宴散了沒多久,就回隆慶府去了。往後想再見,可要遠赴他鄉了。」

  沈石聽出那話音里別樣的意味,驟然一愣,喉頭動了動,竟一時接不上話:「我……」

  王舒沅抬眸,瞧見他手足無措的慌亂模樣,唇角悄悄一彎,語氣又柔緩下來:「逗你的。尋常問問故人罷了,我哪會真放在心上。」

  沈石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心裡卻不禁感慨這女子實在多變——秋宴上對著自己溫聲細語、滿眼欽慕,方才遇見生人還靦腆寡言,誰知一熟稔起來,便露出這般俏皮促狹的真性情來。

  屋內靜了片刻,只剩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王舒沅抬眸靜靜望著對面的少年,眸光溫柔,忽然又輕聲開口:「那我問你,是薛姐姐好看,還是我好看?」

  沈石正夾菜的手猛地一頓,筷尖懸在半空。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秋宴上薛靈綰的模樣——一雙桃花眼瀲灩生波,笑時眼尾微微挑起,像是蘸了春水的桃花,明艷得叫人不敢久視。可再抬眼看向面前的王舒沅,眉目溫潤如遠山含煙,氣質清婉乾淨,像月光下靜靜鋪開的一捧素雪,嫻靜而動人。

  兩種全然不同的風姿生生撞在心頭,攪得他一時語塞,張了張嘴,竟不知從何答起。

  王舒沅見他遲遲不語,眼底光亮微微黯淡,垂下眼帘,語氣裹著幾分故作自憐的輕悵:「我就知道,沈小郎君定然是偏愛薛姐姐那般嫵媚明艷的模樣。」

  沈石趕忙連連搖頭:「不是的……我沒有旁的心思。薛姐姐生得明艷,是她的好;姐姐溫柔清雅,自有風骨——在我眼中,從無高下之分,也從不拿來比較。」

  王舒沅抬眸睇他一眼,眼底藏著淺淺笑意,故作嗔怪:「真是個木魚腦袋,我隨口一問,你倒認認真真比較了一遍。」

  沈石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終究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兩世為人,向來不擅長應對這般兒女情長的試探拉扯。

  連日在山中苦修煉體,功法打磨從不間斷,體能消耗極大,胃口本就遠超常人。心緒紛亂間不知不覺,桌上大半菜餚都已入腹。

  察覺自己食量過大,沈石動作微頓,臉上浮出幾分明顯的不好意思,低聲解釋:「姐姐莫見怪,我日日苦修體魄、運轉靈氣,體能消耗太大,食量比尋常人多出不少。」

  王舒沅望著他拘謹真誠的模樣,眉眼愈發柔和,淺淺一笑:「沈小郎君是真性君子。修行淬鍊筋骨、耗損氣血,食量大是理所應當,何須這般侷促害羞。」

  一席飯菜漸漸見底,窗外街市人聲依舊喧鬧,檐下燈籠搖曳。不休,年味兒浸透街巷。

  沈石放下碗筷,抬手輕輕拂去衣上細碎落屑,端正坐直身子,輕聲道:「多謝姐姐款待,今日叨擾了。」

  王舒沅緩緩頷首,取過一旁溫熱的帕子拭了拭唇角,目光落在他身上,溫聲道:「本該早請你一頓,今日也算得償所願。」

  她起身隨他一同離席,二人並肩走出雅間,順著樓梯緩步下樓。樓外暖風拂面,沿街燈火璀璨,往來行人笑語盈盈,處處皆是歲末煙火。

  站在酒樓門口,王舒沅望著前路,輕聲叮囑:「天色不早,你回山路上小心,冬日風大,山間路滑,切莫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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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石微微拱手:「我曉得,多謝姐姐掛念。觀中物資已盡數安排妥當,此番下山,多謝姐姐照拂。」

  轉瞬便是正月初五。

  天色微亮,輕薄晨霧繚繞,漫過青玄觀的飛檐石階。山間冬寒未褪,晨風裹著細碎涼意,清冽襲人。

  沈石早早起身,洗漱更衣完畢。

  經昨日整日苦修,真武拳經九式樁功已修至共性圓滿,達到了修行十二式動功的境界。

  時值年關,觀中值守鬆散,同門師兄弟大多還在休憩,食堂並未開火。這些時日,沈石都是自行前往食院,借用空置爐具炊器親手做飯,不擾旁人,也貼合自己苦修固本、清淡養身的修行規矩。

  他簡單整理衣袍,緩步踏出居所石階,剛邁出小院門檻,目光無意間掃向山下蜿蜒石徑,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

  晨霧朦朧的山道盡頭,一道溫婉身影緩步而來,正是王舒沅。她身著一襲月白軟緞長裙,裙裾與袖口鑲著細細朱紅滾邊,暗紋纏枝年紋藏於衣料之間,衣袂微動便有細碎金線漾出淺淺流光;外罩一領通體雪白狐裘,絨毛蓬鬆細密,溫潤裹身,擋得住山間寒風,卻不顯臃腫累贅。青絲僅用一支溫潤玉簪松松綰起,鬢邊綴著兩粒瑩白小珠,不施粉黛,眉目清麗柔和。

  她身後跟著數名僕人,個個手提肩扛,載滿各式物件,列隊有序,一路朝著這處偏僻小院行來。

  「王姐姐,你怎麼忽然上山來了?」

  沈石心中詫異,連忙快步迎上前,引路將一行人盡數請入院中。

  王舒沅立在院中,環視一圈這簡陋清淨的小院,眉眼溫柔,輕聲回道:「知曉你獨自留在山中過年,無人相伴,日子清冷,便備了些吃食用度,特地送上來。」

  僕人們各司其職,有序將帶來的物件一一擺放妥當,院中瞬間琳琅滿目,儘是精緻實用的起居用具、嶄新布匹衣物,還有各式封裝完好的糕點、酒水與乾貨食材,滿滿當當鋪了小半院落。

  王舒沅道:「你這居所太過偏僻,竹林曲折,我一路尋來,費了不少功夫。」

  沈石愈發意外:「觀內後山平日不許外人踏足,姐姐怎麼進得來?」

  王舒沅聞言淺淺一笑,眼底藏著幾分靈動狡黠:「你這山居又不是什麼皇宮內院,我託了人情,自然能順暢進來。」

  沈石微怔,下意識追問:「姐姐尋了觀中哪位師兄通融?」

  王舒沅彎眸輕笑,故作神秘:「我不告訴你。」

  說罷她不再閒談,抬手輕聲吩咐僕人:「仔細歸類收拾,用具擺放整齊,吃食妥善存放,莫要雜亂。」

  僕人們應聲領命,即刻在院中忙碌起來。待雜物盡數歸置妥當,王舒沅又命眾人將保溫食盒抬至院中石桌擺放整齊,隨即輕輕抬手遣退眾人:「你們去院外等候,不必在此伺候。」

  僕人們齊齊躬身應是,有序退出小院,順手關上院門。

  院中瞬間清靜下來,只剩二人相對而立。

  王舒沅走到石桌旁,抬手掀開食盒蓋子,騰騰熱氣裹挾著濃郁鮮香撲面而來。她側首看向身側的沈石,眉眼恬淡溫柔:「弟弟一早起身忙活,定然還未用膳。我一早趕路,也空著肚子,今日便陪你一同吃些。這些都是廚子清早現做的,最是滋補養身。」

  只見食盒內燉牛肉湯色清亮,肉塊酥爛醇厚,肉汁濃郁入味;清蒸熊掌處理得乾淨無腥,肉質軟糯腴潤,肌理綿密;火候絕佳的煎鹿肉外皮微焦鎖鮮,內里肉質細嫩緊實,脂香淡淡,鮮嫩不膩。三盤葷食層層鮮香交織,配一碟爽口脆嫩的醬醃筍片解膩,葷素相宜,看著便讓人極有食慾。

  「都是家常口味,你快嘗嘗,看看合不合胃口。」王舒沅推過碗筷,笑意溫柔。

  沈石垂眸望著滿桌菜餚,心頭微動,抬眸拱手,語氣真摯含暖:「多謝姐姐費心。」

  二人相對落座,持筷慢用。小院晨風輕拂,吹散晨間微涼,四下清幽寂靜,最適合閒談敘舊。

  王舒沅夾了一筷脆筍入碗,語氣閒散輕柔,緩緩開口:「前兩天我就打算上山看你,只是韓令姝姐姐臨時組織聚會,瑣事纏身,便耽擱到了今日。」

  她抬眸看向沈石,眼底帶笑,添了一句:「不過昨日聽聞了一樁新鮮事,也算大快人心,正好說給你聽。」

  沈石抬眸看來,神色平和:「什麼事?」

  「還記得此前我們偶遇的梁海龍嗎?」王舒沅徐徐道來,「他父親是元慶商會的大掌柜之一,他自己拜入城內振威武館。昨日他和兩名師兄弟——就是那天我們遇上的那兩個人,在明月樓為爭搶風塵女子,和怒蛟幫之人大打出手。混亂里梁海龍當場殞命,那兩個同門也被打斷了雙腿。」

  「梁父本來想尋人報仇,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錢財的事,元慶商會徹查之後,發現他貪墨了不少錢財。」王舒沅淡淡續道,「商會直接把他送交官府,這種貪墨商會財產的情況,他這輩子都別想出牢了。」

  「梁海龍自幼喪母,他父親娶了八房小妾,如今梁家主心骨塌了,一眾侍妾趁機瓜分家產,各自盤算。現下樑家的嫡系子侄,正和侍妾生的庶出兒女,為僅剩的財物爭鬥不休。」

  沈石靜靜聽罷,默然片刻,輕輕嘆了口氣,語聲溫厚:「那日相見,我瞧他那兩名師兄尚且克製冷靜,並未跟著張狂。梁海龍自身行事荒唐,落得這般下場也算是咎由自取,只是那兩人受他連累落得殘廢,終究是罰得太重了些。」

  王舒沅聞言指尖微頓,抬眸望他,眉眼依舊溫柔:「弟弟只看到表面罷了,那日衝突剛起,那名師兄假意出面調停,話里話外全在替梁海龍開脫,反倒勸我不必計較,要我寬縱姑息他。另一名師弟全程沉默不語,看著無辜,實則冷眼縱容,默認了所有惡行。」

  話音落下,沈石久未作答,餘光里瞥見對面的女子緩緩垂下了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聲音也比方才低軟了許多,像裹著一層小心翼翼的試探:「弟弟這般沉默……是不是在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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