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桂榭清談,投壺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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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穿榭,卷著細碎桂香落在石桌茶盞邊,裊裊余香沖淡了俗世應酬的濁氣。蘇清瑤單手撐著下頜,眉眼間帶著幾分真切的慵懶疲態。

  凌硯舟見狀莞爾,抬手執壺,為她斟滿一杯溫熱清茶,茶湯澄澈透亮,浮著兩三片烘乾的桂花瓣,清甜之氣裊裊升騰。

  「既然累了,便在此歇上片刻。」他將茶盞推至蘇清瑤面前,語氣溫和體恤,「左右詩文品評尚早,主亭的客套虛禮,本就不必事事遷就。」

  蘇清瑤道了聲謝,端起清茶淺抿一口,溫潤茶湯入喉,驅散了滿身乏累。她抬眼望著眼前湖光秋色,碧水連天、桂影婆娑,眼底倦意散去大半,輕聲感慨:「還是你們通透,世人扎堆追熱鬧,殊不知最難得的便是這片刻清淨。」

  凌硯舟看著她一臉倦怠模樣,含笑輕聲問道:「清瑤,方才在主亭應酬閒談,可曾聊得開心?」

  蘇清瑤聞言撇了撇嘴,卸下了所有溫婉客套,語氣帶著幾分直白的不耐與悵然:「有什麼可開心的。你素來知曉,我與韓令姝本就不對付,今日不過是看在謝家姐姐的面子上,才與她維持表面和氣,做做樣子罷了。」

  凌硯舟無奈搖頭,溫聲勸慰:「都是些陳年舊事,有什麼可在意的,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

  「我可沒有你凌師兄心胸寬廣,」蘇清瑤哼了一聲,「我可不是宰相,只是小女子,記仇小氣,沒那麼通透。」

  幾人又隨性閒談片刻,湖畔忽然傳來侍女層層傳報之聲:「日暮席開,諸位賓客移步觀瀾水榭,入席赴宴——」

  聲音婉轉悠揚,傳遍四野,原本散落湖畔賞景閒談的賓客,紛紛收步起身,朝著湖心觀瀾水榭走去。

  凌硯舟拂去衣上桂瓣,起身道:「宴席開了,我們也入席吧。」

  眾人隨之起身,順著曲廊緩步前行,去往湖心宴席。

  今日設宴的觀瀾水榭,居於秋湖正中,位置絕佳。整座水榭縱深六丈、寬六丈,青石為基、楠木為梁,飛檐雅致,窗明几淨,雖占地開闊寬敞,今日入席之人卻極少,統共不足三十人,殿內顯得疏朗清雅,毫無喧囂擁擠之感。

  能在此入席的,儘是靖安府頂尖世家子弟、道門修士與寒門才子,皆是此次雅集之中最為出眾之人。

  眾人依次入內落座。青玄觀一行人盡數坐在東側席面,凌硯舟、沈石、周文彥、吳豐依次而坐,蘇清瑤坐於一旁,觀中另外兩位師兄李雲軒、袁景松也在此列,六人席位相連,整齊有序。

  西側席位氣氛稍顯冷硬。王景珩一身月白暗紋錦袍端坐首位,身姿桀驁、神色倨傲,白日裡隨他而來的墨衣勁裝少年與青衫士子依舊立在身側,此外又多了一名陌生男子。此人皮膚粗糲、面色黝黑,筋骨結實,一身短打勁裝利落幹練,周身帶著常年習武沉澱出的悍然之氣,默然侍立在側,氣場沉冷逼人。

  水榭南北兩側還零散坐著六人,其中二人比鄰而坐,格外惹眼。

  其中一人身著道袍,樣式華美至極,和青玄觀樸素的素袍截然不同。這件道袍以月白雲錦裁製,領口袖口鑲著赤金雲紋,衣擺繡滿細密的混元靈草與流雲道紋,光線之下暗澤流光;腰間懸著一枚通透的墨玉道佩,髮髻高束,上頂玉冠,氣質清貴出塵、仙氣凜然,一望便知是名門道門的修士,與這名五莊觀道人同坐的,是一位錦衣青年人,面容圓潤,身材略胖。

  周文彥湊到沈石耳邊,低聲介紹道:「那是五莊觀的道袍。我們青玄觀崇尚簡約,衣著素淨,五莊觀偏愛華美規制,差別極大,一眼就能分清,旁邊那是衡岳商會章家的二子,但我也只見過一面,不太熟悉。」

  沈石微微頷首,默默記了下來。

  餘下四人,周文彥逐一為沈石細說分明。

  其中三位白袍的都是是靖安府本地極有名氣的寒門學子,文采出眾,憑才學受邀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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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人名為元天都,一身煙霞錦袍,華貴內斂,氣度不凡。他並非靖安府本土人士,出身鄰府頂級商賈世家元家。元家家底雄厚,更因大房出了一位宮內娘娘,正得聖眷,近些年商事擴張極快,勢力遍布數州,無人敢輕易招惹。

  六年前,元家二房前來靖安府開拓基業,元天都便是二房嫡長子。此人一年前偶然見過謝清漪一次,自此執念深重,苦追不休,但凡有謝清漪出席的雅集宴席,哪怕未受邀請,也會不請自來,步步追隨。

  水榭北側盡數設為女賓席位,與東側男賓遙遙相對,整座宴席男女各半,布局規整均衡。

  首位端坐的便是本場雅集的主人韓令姝,她一身淺杏衣裙,溫婉端莊,眉眼含笑,從容自若,靜靜掃視全場,把控著宴席節奏。她身側依次落座的是氣質清冷的陸知綾、神色恬淡帶幾分悵惘的謝清漪,還有嬌俏靈動的李舒昀,四人居於女席首位,氣度各異、各有風姿。餘下十餘個席位,坐的皆是靖安府各家名門的嫡女、小姐,個個妝容雅致、衣飾華貴,言談溫婉,她們本就是圈層內的熟人,只低聲閒談,笑語輕柔。

  沈石目光掃過整座水榭,見席位寥寥,人數稀少,不由心生疑惑。他記得方才沿湖畔一路行來,參與雅集的學子遊人足有上百人,人聲絡繹,熱鬧非凡,可此刻能入這觀瀾水榭列席的,不過區區數十人。


  周文彥聞言輕笑,壓低聲音耐心解釋道:「師弟有所不知,並非人人都有資格進入這觀瀾水榭。外頭的湖畔長廊、臨水散亭都設了普通席位,其他散人,大多都在外面落座休憩。」

  他頓了頓,接著細說規矩:「這處主榭的席位,只是供我們這些道觀弟子、世家子弟,平日裡相熟的人聚在一起。外頭的寒門學子若是能在詩文品評環節作出上好詩句、脫穎而出,便能入此席與眾人相識。」

  沈石聞言豁然開朗,輕輕點頭。

  正思忖間,水榭外傳來輕緩的步履聲,三十餘名身著素色侍女衣裙的婢女列隊而入,進退有序、舉止嫻靜,沒有半分喧譁。她們眾人各司其職,分工規整,先兩人一組捧著鎏金銅水盆入席,盆中盛著微涼淨水,水面浮著細碎曬乾的秋桂花瓣,清香幽幽。

  侍女躬身將水盆逐一放在眾人案前,又遞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雪白棉織手巾,姿態恭謹輕柔。滿席賓客依次抬手淨手,清水滌塵,桂香沾指,褪去了一路賞景的風塵,儀態愈發端雅。待眾人盡數淨手完畢,侍女又有條不紊地撤下水盆,轉而輪番上菜布席。

  一時間,精緻食器接連擺滿石案,琳琅滿目,全都是貼合秋宴的雅致吃食。

  冷盤有秋露藕片、蜜漬金梨、桂香芸豆,清甜爽口,解膩怡人;熱菜有清蒸湖白、秋菇煨雞、脆炒菱蔓,鮮香淡雅,不油不膩;旁側配著幾碟精緻秋點,梨蓉酥、桂花糕、蓮子糖糕樣樣精巧。侍女隨後執壺斟酒,盞中清酒澄澈透亮,淺泛微光,乃是秋日特製的桂露酒,入鼻清甜溫潤,酒氣綿長。

  不過片刻功夫,每一張案前都已葷素齊備、酒點俱全,排布整齊錯落。整座水榭里桂香混著食香,清雅馥郁,氛圍閒適又莊重。侍女們布席完畢,齊齊躬身行禮,再輕步退到榭外廊下靜立待命,殿內瞬間便靜謐下來,只余晚風穿榭的輕響,再無人言語。

  待全場酒菜齊備、席面規整,端坐女席首位的韓令姝才淺淺抬眸,唇角噙著溫婉笑意,目光從容掃過滿座眾人,輕聲開口。清婉悅耳的聲線,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那咱們今日的小宴,便正式開始了。」

  她語氣鬆弛柔和,帶著雅集主人的得體從容,緩緩續道:「今日在場諸位,大多是常年相聚的舊識老友,彼此熟稔,不必拘禮客套。只不過今日雅集,席上也多了兩位新面孔,我便為諸位引薦一二。」

  說著,她抬手側身,示意眾人看向那名華服道人與他身旁的錦衣男子,含笑介紹:「這位是歐陽道兄,出自五莊觀,乃是觀中真傳弟子,道法修為精深。此番恰逢遊歷途經靖安,特意受邀前來赴會。」

  話音稍頓,她又看向歐陽道人身側的錦衣青年,繼續介紹:「這位是章硯二哥,是咱們靖安衡岳商會章家的二公子,常年打理商會外事,為人通達雅致,也是今日初次赴我們的秋瀾小宴。」

  「山水相逢,皆是緣分。」韓令姝笑意溫婉,從容收尾,「往後各類文會雅集常聚,諸位多往來走動,自然便能熟稔無間。」

  說罷,她又看向歐陽道人與章硯,柔聲繼續為二人介紹席間眾人,方便他們熟絡:「今日在座大半子弟,二位或是聽聞其名,或是方才初見,大多不算生分。這東側一席,全都是青玄觀的同門道友,皆是我們靖安文會的常客。」

  她依次將青玄觀眾人介紹完畢。

  歐陽道人聞言微微頷首,抬手執禮,仙氣從容,淡淡含笑道:「青玄道友盛名,貧道遊歷途中早有耳聞,今日得見,果然皆是少年英才。」

  身側的章硯也隨之拱手,笑容謙和,語氣熱忱:「久仰諸位大名,往後在靖安地界,還需諸位多多照拂。」

  聞言,東側青玄觀一眾弟子盡皆抬手拱手,從容回禮;席間其餘世家子弟、學子也紛紛頷首示意,眾人禮數周全,場面謙和。

  待眾人禮畢坐定,韓令姝笑意溫婉,抬手輕輕示意身側廊下待命的侍女。兩名貼身侍女立刻輕步入榭,身姿端正、步履無聲,共同捧著一方朱漆描金托盤上前。托盤之上鋪著潔白素箋,整整齊齊疊放著厚厚一沓詩稿,全都是今日午後湖畔賓客即興寫下的詩文,字跡各異、墨香清幽。

  待侍女立定,韓令姝抬手輕扶紙頁,目光溫柔且公允地掃過滿席賓客,緩緩開口,將宴席引入正題:「今日秋光盛好,午後我便和所有赴會賓客說定,不拘門第身份,但凡觀景有感、心生抒懷,皆可提筆作詩、交由侍女收錄。是以今日湖畔內外不少學子都留下了筆墨,所有詩作盡數在此。接下來我便逐篇誦讀詩文,勞煩在座諸位一同品鑑,但凡意境悠遠、文采拔群的佳作,我便破格將詩作主人召入此席,列席後續評優論賞、角逐最終彩頭,不負眾人此番抒懷才情。」

  話音方落,滿座尚未有人應聲,一道清亮帶著幾分桀驁的男聲驟然劃破榭中靜謐。

  「慢著!品鑑詩句不忙。」

  眾人聞聲齊齊側目,只見西側席位上,王景珩驟然起身,月白錦袍襯得身姿挺拔,目光直直穿透席間,鎖定了東側的凌硯舟。

  「凌老二,」他語氣朗朗,當著滿座眾人直言道,「咱們先前約好的賭鬥,先把此事了結,再談詩文品鑑不遲。」

  一語落地,原本清雅平和的觀瀾水榭瞬間靜了一瞬。晚風穿簾,桂香輕揚,席間眾人神色各異,議論紛紛。

  女席上眾人皆是微微詫異,韓令姝手中紙頁微頓,卻並未動怒,只是眉眼微抬,靜靜看向二人,打算靜觀其變。謝清漪、陸知綾幾人也側目望來,眼底帶著幾分旁觀的淡然。

  凌硯舟聞言緩緩抬眸,對上王景珩勢在必得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無奈,他微微抬手,語聲溫和卻端正:「王三公子倒是心急。雅集詩文在前,賭鬥不過少年嬉鬧,何必急於一時?」

  王景珩聞言踏出半步離席,立在殿中,身姿桀驁張揚,朗聲道:「詩文品鑑早晚都可,你我賭鬥有約在先,今日若是不戰,我心難安。凌硯舟,你莫非是臨陣怯場,想藉機推脫?」

  凌硯舟見他步步緊逼,半分退讓也無,只得無奈搖頭,坦然應下:「既然你執意要賭,我便陪你。說吧,此番要如何賭鬥?」

  王景珩眸光灼灼,篤定開口:「上回雅集我投壺輸在你手中,今日依舊賭投壺!」

  言罷,他轉頭看向主位的韓令姝,收斂了幾分桀驁,語氣帶了客氣:「韓家妹妹府上雅集齊備,應當備有投壺器具吧?」

  韓令姝聞言眸光微轉,落向身側端坐的凌硯舟。見凌硯舟微微頷首,並無異議,便淺笑應聲,從容有度:「自然是有的。」

  說罷當即抬手,輕聲吩咐廊下侍女:「去取全套投壺器具過來。」

  侍女應聲退下,凌硯舟望著眼前意氣張揚的王景珩,唇角噙著幾分淡笑,從容調侃:「你上回投壺慘敗於我,難不成歸家後日夜苦練,自覺技藝精進,今日想要翻盤?只是你我差距擺在眼前,縱然苦練,今日依舊是輸局。」

  王景珩卻嗤笑一聲,半點不懼,反倒底氣十足:「聖人云,君子不器,善假於物也。我今日不親自出手,特意帶了一人前來與你相較。」

  凌硯舟眉眼微斂,語氣添了幾分無奈:「你這做法,未免太過無賴。約賭對峙,本該親自相較,找人代比,算什麼本事。」

  「休說我無賴與否。」王景珩寸步不讓,語氣愈發激越,「你在青玄觀潛心修行多年,難道是膽小怯了?只管說賭與不賭!若是不敢應戰,便當眾認慫,下山歸家娶妻生子,不必在此裝模作樣!」

  這番話語咄咄逼人,當著滿座賓朋的面,硬生生將凌硯舟架在了台面之上。

  凌硯舟應道:「既然你執意如此,賭便是了。」

  話音剛落,方才退下的侍女已然折返,雙手捧著制式規整的青銅投壺與兩束箭矢,步履輕緩走入水榭,將器具穩穩擺在殿中空曠之地,擺放妥當。

  器具齊備,王景珩神色愈發張揚,高聲道:「既然是賭鬥,自然要有彩頭,無彩頭便是兒戲。前些時日我偶得一柄寶劍,名喚裂霜,為隕鐵百鍊所造,尋常凡兵難及,早前有人出價五千兩白銀求購,我也未賣。」

  他抬眼直視凌硯舟,帶著幾分戲謔挑釁:「不知你此番拿出什麼賭注?若是你無貴重物件也無妨,只需在此當眾大喊三句『我凌硯舟輸給王景珩』,今日賭約便可一筆勾銷。」

  凌硯舟聞言眉頭微蹙,淡淡斥道:「你倉促尋釁賭鬥,我半點準備也無,你分明是早有預謀,刻意前來落我麵皮。」

  王景珩坦然頷首,毫無遮掩,囂張直言:「是又如何?我今日便是要當眾扳回一局,洗刷前恥!」

  二人對峙之際,一旁的蘇清瑤忽然抬手,從腰間解下一枚通透溫潤的白玉佩,玉佩質地細膩、紋路雅致,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她手持玉佩,向前遞出,聲線清亮利落,護短之意盡顯:「凌哥倉促應戰,未曾備下彩頭,我這裡有一枚隨身玉佩,價值絕不輸你那青霜寶劍。我便替凌哥以此為注,與你賭這一局!」

  王景珩見賭注敲定,眼底鋒芒更盛,當即朗聲道:「今日投壺賭鬥,還是按照上次的賭法來便是。」

  一旁的沈石未曾見過上回的賭鬥,對投壺規矩全然陌生,面露疑惑。周文彥見狀,立刻側身湊近,壓低聲音細細為他解說上次的比試規制:「常規投壺不過是一丈距離,上次我們賭鬥,是將壺身立於三丈之外,比試雙方各持十支箭矢,輪番投射,箭矢盡數投完便定最終結果。」

  他細細拆分規則,講得通透易懂:「勝負最直觀的判定,便是入壺箭矢的數量,中矢更多者為勝。若是最終數量持平,便比拼投壺的花式巧勁,貫耳、倚竿、帶劍這類難度更高的招式,優先級遠高於普通直入箭矢。但凡箭矢中途落地、擦過壺身、斜倚壺壁未曾落入的,盡數算作空矢,不計入成績。」

  王景珩話音落下,便側身轉頭,對著身側立著的黝黑漢子低聲吩咐了兩句。

  那皮膚粗糲的漢子聞言頷首應聲,二話不說,大步踏出席位,徑直來到水榭中央的空地上,抬手便要去取擺放整齊的投壺箭矢。

  就在此時,女賓席位中忽然傳出一道詫異的女聲,打破了席間的靜謐:「我認得此人,這不是常在李園內耍飛刀技藝的那個人麼?」

  一語驚醒眾人,席間不少世家子弟、閨閣女子紛紛恍然側目。

  面對眾人驚疑的打量與議論,那黑漢神色沉冷木訥,半分都沒有回應,全然不顧席間動靜,快步上前取過一束箭矢,穩穩握在掌心,轉身站到劃定位置,與三丈外的投壺相對。

  咻、咻、咻、咻、咻!

  五道短促破空聲接連響起,利落乾脆,不帶半分拖沓。五支木矢相繼精準穿入三丈外的青銅投壺之中,無一落空,手法嫻熟老練,技藝遠超尋常世家子弟的玩樂水準。

  沈石看得真切,這黑漢的投擲手法嫻熟老練、力道穩定,再看凌硯舟,面色已然悄然沉了幾分,眉宇間褪去了方才的從容笑意,隱隱透出幾分難看。

  就在黑漢抬手欲取第六支箭矢的剎那,一道清亮少年聲驟然響起,高聲打斷了場上節奏。

  「慢!」

  沈石忽然出聲喊停,聲音陡然劃破水榭的靜謐。滿座賓客皆是一怔,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沈石挺身正視席間眾人,條理清晰道:「投壺雖是雅戲玩樂,但素來講究親自上場、憑技相爭。王公子方才言君子不器、善假於物,我們也允了,但既已改了舊日規矩,允許旁人代勞,那今日賭鬥的規矩便不該一成不變。」

  他目光坦蕩,直視王景珩,語氣擲地有聲:「既然你改了規矩,可找人代投,那我們這邊自然也該改一條新規矩,這般才算真正公允,不偏不倚。」

  話音落下,主位上的韓令姝微微頷首,出聲道:「沈師弟所言有理,規矩一人改動,便該雙方對等,這般才算公平,這確實是應當的。」

  王景珩面色微沉,冷聲道:「那你想怎麼改規矩?只管說來。」

  沈石也不多言,直接起身離席,緩步走入殿中場地。整座觀瀾水榭縱深恰好六丈,方才投壺擺放的位置正處於殿中三丈的居中位置,他俯身抬手,徑直將銅壺平移挪至水榭最底端的檐下邊界,緊貼殿內盡頭立柱方才駐足。

  如此一來,投壺與場中站位的距離直接拉滿整座水榭縱深,實打實六丈之遙。他擺正壺身,回身坦然看向王景珩。

  「我們的規矩,便是改比試距離。」沈石聲音清亮,響徹整座水榭,「原先三丈投壺,今日我們便以六丈為限,依舊是各持十矢、以中數定勝負,其餘舊規不變。」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常規民間投壺不過一丈距離,他們賭鬥的三丈已然是常人難及,這六丈距離,怕是連壺口都難以看清。

  王景珩先是一怔,隨即氣急反笑,斥道:「你這分明是耍無賴!六丈之距這麼遠,任誰都投不進去,如此平局收場,如何分得勝負?」

  沈石面色淡然,字字鏗鏘回擊:「自古以來,唯有無賴之人最喜倒打一耙。你先行打破舊例、找人代投,反倒指責旁人無賴?你未曾試過,又怎敢篤定我們定然投不進?」

  一番話有理有據,句句戳中要害,當場將王景珩噎得語塞。

  滿堂賓客靜靜觀望,無人插話。王景珩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礙於滿座臉面,不願落個輸陣又輸理的名聲,咬牙沉聲應下:「好!我便依你這個規矩!你們既然敢改距離,那便由你們先投。若是你們率先出手、一箭未中,今日這筆帳,我們再好好分說!」

  話音落定,全場目光盡數聚在青玄觀一行人身上。沈石從容轉頭,望向席位上的凌硯舟,拱手輕聲請示:「凌師兄,此番比試,可否由師弟代你投擲?」

  凌硯舟毫無遲疑,坦然頷首應聲:「當然可以。」

  沈石不再多言,抬手取過案上十支箭矢,五指錯落收攏,將木矢穩穩攥在掌心。他移步站定在水榭另一端的投擲點位,與六丈開外檐下的青銅投壺遙遙相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氣場徹底沉凝。

  「元微,啟動記錄。」

  元微推演框架即刻啟動,開始全程記錄他每一次投擲的發力、角度與落點偏差。

  沈石掂量了一下手中箭矢,沿用自己打磨成熟的擲刃發力體系,馬步穩紮、腰腹沉蓄力道,大臂順勢推送,完全照搬山野中練出的標準發力鏈路,抬手射出第一支木矢。

  咻——

  箭矢破空而出,沈石終究是第一次嘗試,沒算準箭矢重量,最終落在投壺前方半尺處,輕輕落地,並未命中。

  幾乎在箭矢落地的瞬間,元微已然完成全套數據復盤,規整的推演文字鋪展在沈石識海:

  【首次投擲數據歸檔:沿用擲刃腰馬聯動發力】

  【核心偏差:整體發力力道偏弱,未適配六丈超遠距;出手橫向微偏一分,雙重誤差導致落位靠前失准】

  【優化疊代:小幅加深腰腹蓄力,放大臂推力道,修正橫向出手偏移,校準平視出射角度】

  沈石眸光不動,無需思索,肉身便順著元微給出的最優解悄然調整了肌肉發力習慣,抬手射出第二支箭矢。

  破空聲再度響起,這支箭矢力道飽滿,穩穩飛抵六丈終點,只是出手仰角尚存細微瑕疵,沒能直入壺口,直直撞在青銅投壺的外側壺壁上。

  咚的一聲輕響,銅壁微震,木矢碰壺之後彈落在旁,依舊未能命中。

  元微即刻更新數據,二次修正偏差:

  【二次投擲數據歸檔:力道適配達標,距離無衰減】

  【細微偏差:出手仰角微抬半分,矢頭落點高於壺口,擦壁彈落】

  【優化疊代:下壓半分出手仰角,收緊脫手瞬間的指尖分寸,杜絕軌跡上浮偏差】

  兩次試投疊代,所有適配六丈遠距的細微瑕疵都已被推演修正。沈石心神愈發澄澈,手臂懸起,姿態穩如磐石,射出第三支木矢。

  咻!

  箭矢破空穩疾,軌跡平直精準,不偏不倚、不高不低,直直穿透空氣,精準落入六丈外的青銅投壺之中,穩穩落底,毫無晃動。

  一矢正中!

  席間驟然一靜,所有人臉上的戲謔、輕視盡數凝固,滿座賓客皆是一臉難以置信。尋常人三丈投壺尚且要靠運氣,六丈之距,竟有人能精準射入壺中!

  沈石不為外物所擾,元微已然鎖定最優投擲參數,後續動作徹底形成穩定的臨時肌肉記憶,偏差被壓縮到極致。

  他抬手接續投射,餘下七支箭矢接連出手。

  咻、咻、咻、咻、咻、咻、咻!

  七道利落破空聲接連響起,六支箭矢次第精準入壺,支支落底、穩定無比。僅有倒數第二支箭矢,因晚風驟然一陣吹拂,氣流小幅擾動軌跡,堪堪擦著壺口邊緣滑落落地,遺憾落空。

  十支箭矢盡數投畢。

  場中寂靜持續數息,隨後整座觀瀾水榭瞬間炸開一片低低的譁然,滿堂賓客再也按捺不住心底驚悸,紛紛起身側目,死死盯著遠處靜靜立著的青銅投壺。

  十投七中!在整整六丈的距離之下!

  方才那黑漢在三丈近處五矢全中,已然算得上市井頂尖技藝,可和沈石這等逆天遠射相較,瞬間顯得平淡無奇、不值一提。

  西側席位上,王景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青白交錯,難看至極。他方才滿心篤定,以為改了六丈距離便是死局,認定沈石必然全軍覆沒,到頭來卻被對方以七成命中率狠狠打臉,顏面盡失。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王景珩低聲喃喃,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六丈之距,如何能投得這般精準?」

  他自幼習武玩樂,各類雜藝無一不精,深知投壺遠距最難把控,力道、角度、氣流稍有差池便是空矢,三丈已是常人極限,六丈根本不該有命中的可能。可眼前七支穩穩落底的箭矢,鐵證如山,容不得他辯駁。

  青玄觀席位上,周文彥、吳豐二人眼底驚色翻湧,隨即化作暢快笑意。蘇清瑤眉眼舒展,唇角揚起明媚弧度,低聲讚嘆:「沈石師弟好生厲害!」

  凌硯舟端坐原位,神色溫和從容,眼底藏著淺淺讚許。他本以為沈石會以距離為由,逼出一個平局,卻沒想到沈石竟然藏了這麼一手本事。

  主位之上,韓令姝眸光微動,細細打量著場中的少年,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溫婉平和的神色。她靜靜端坐,不發一言,靜待結局。一旁的謝清漪、李芷薇大感震驚。

  李雲軒微微頷首,輕聲嘆道:「這般年紀,就有如此精準入微的掌控力,難得,難得。」

  身旁的袁景松也連連點頭,感慨不已:「這般眼力與力道把控,早已超出尋常玩樂的範疇,堪稱技藝通玄。」

  滿堂議論聲中,王景珩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怒與不甘——若是棄權,便是直接認輸,他只能咬牙衝著那黝黑壯漢冷喝一聲:「還愣著作甚?輪到你了!」

  事到如今,已然沒有退路。賭鬥規矩經雙方確認,又有眾人親眼見證,哪怕六丈的距離極盡苛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場。

  那黑漢聞言心神一凜,不敢耽擱,連忙收斂心神,重新拿起一束箭矢,移步走到沈石方才的立身位置站定。

  他方才在三丈近處五矢全中,穩如磐石,可此刻直面六丈的遙遠距離,臉上卻全是茫然。他深吸一口氣,沉腰蓄力,依照方才的手法抬手投射。

  咻——

  箭矢飛出,力道倉促不足,飛到半路便直直墜落,離壺身還差得遠。

  第一矢落空。

  黑漢面色微變,連忙穩住心神,再度發力。可他常年習慣了三丈投擲的力道與角度,肌肉記憶早已根深蒂固,驟然翻倍的距離徹底打亂了他的章法。

  接下來箭矢接連飛出,要麼力道太小,半途墜落;要麼角度偏移,偏出老遠。

  箭矢盡數投畢,竟全數落空,只有一枚僅僅碰到了壺身。

  滿場瞬間寂靜無聲,結局已然昭然若揭。

  沈石十投七中,對方一投未中。

  王景珩僵在原位,氣血翻湧、臉頰滾燙,被滿座目光注視,難堪至極。

  沈石轉頭看向面色鐵青的王景珩,聲音清亮平和:「王公子,賭鬥已畢,勝負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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