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臨江閒席,護道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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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錦繡莊管事將三套新衣仔細疊妥,收進專屬儲物隔間,蘇清瑤轉過身,對著幾人輕聲交代,言語周全穩妥。

  「衣衫先寄存在此處即可,傍晚我們返程順路再來取,白日隨身帶著,行路終究累贅。」

  眾人紛紛點頭應下。

  沈石神色淡然。他此生僅來過靖安府一次,便是拜師入觀前夕。那日孤身入城,滿心只有尋師問道,半分閒情也無,不曾駐足市井繁華,更無閒心登樓賞景。今日與同門相伴下山,心境安穩鬆弛,褪去了昔日的窘迫焦灼,才算真正靜下心來,好好感受這座府城的人間煙火。

  幾人辭別錦繡莊,沿北街長街緩步徐行。

  靖安府依靖江而建,大江發源於西側群山,橫穿整座城池,千里東流不息。水土豐饒滋養了兩岸市井煙火,臨江風物雅致清幽,這片江岸也成了靖安府最負盛名的宴聚之地。

  凌硯舟選定的望江樓,便是臨江的老牌名樓。樓宇臨江堤而築,飛檐枕江、窗攬碧波,二樓包廂盡數開設臨江花窗,推窗便是浩蕩江波、千里長風,環境清靜雅致,最適合同門幾人閒坐小聚、閒談休憩。


  包廂明淨素雅,陳設古拙簡約,一整面花窗全然敞開,江風穿堂而過,攜著江面微涼的水汽,清爽宜人。窗外水光粼粼、長空遼闊,室內清幽無擾,恰好落座閒談、靜養心神。

  眾人依次分賓主落座。

  凌硯舟笑著開口,提前說明席面安排:「今日不擺隆重筵席,我訂瞭望江樓招牌的六六大順席。算不上頂格規格,卻是最適合同門閒聚的家常宴席,十二道菜,六葷六素、六熱六涼、六干六濕,搭配勻稱、寓意順遂,簡簡單單,自在舒心。」

  說完他又隨口吩咐上了一壇望江樓鎮店的十年靖江秋露白,笑著補充:「這酒是本地臨江的招牌特色,取靖江江心活水,用秋收早稻精釀,封壇沉於江底,經十年恆溫熟成,酒色通透如琉璃、酒香清冽綿長,入口綿柔回甘、酒性溫潤不燥,微醺養神、絕不沖頭,正好補上昨日林間烤肉未盡的閒趣遺憾。」

  話音落罷,店小二循序傳菜,十二道佳肴整齊落桌。

  六道熱葷偏干,醇厚紮實、口齒留香:脆皮錦鱗魚、御品滷鵝掌、黑椒鹿肉丁、香煎嫩羊排、紅燜水甲魚、紅燒河鰻段。

  六道涼素偏濕,清潤解膩、爽口怡人:冰鎮玉藕片、涼拌龍鬚芽、香醋嫩筍尖、蜜漬銀木耳、涼拌千葉苔、清醃脆瓜條。

  菜色精緻規整,乾濕互補、冷熱相濟,章法分明,看著便令人心生食慾。

  待菜品盡數上齊,店小二躬身退下,輕輕合上門窗,包廂之內徹底清靜下來。

  眾人執筷閒談,氣氛鬆弛悠然。沈石沉吟片刻,順勢問出心底盤桓許久的困惑,語氣謙遜誠懇:「諸位師兄師姐入觀日久,見識廣博。我發現觀中所傳的《玄靈真訣》僅純粹修煉靈氣、滋養丹田,並無任何護身術法。不知練氣階段,宗門可還會傳授其餘護道法術?」

  此話一出,席間幾人皆是微微一頓,各自沉吟思索。

  「鍊氣期內觀里不會傳下什麼法術神通。」

  蘇清瑤率先柔聲作答,回應了他的困惑,見沈石眉眼間仍帶著不解,便索性細細拆解修行道理,耐心解釋道:「師弟確實對修行不甚了解,鍊氣境無法修出法力,所以也就沒辦法施展法術、動用符籙與各類護身法器。常人大多以為邁入鍊氣便可施展神通法術,其實這是謬誤。鍊氣期的根本要義,只是吸納天地靈氣入體,溫養周身經脈竅穴、滋養五臟六腑,待到肉身徹底蛻凡、重鑄丹府,方能踏入下一重修行境界,修出真正法力、施展神通。」

  「你需分清,靈氣與法力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力量。我們當下日日吐納吸納的是天地靈氣,分陰陽二氣,主滋養肉身;若是長久不運功,或是人身氣血衰敗,體內滯留的靈氣便會慢慢自行消散,平日修行、靜養也無從消耗。而法力,是以天地五行元氣入體,在丹田丹府中淬鍊轉化而成的力量,一旦施展法術、溝通天地五行之力,便會消耗對應的法力。」

  「但法力自帶侵蝕之性,會損耗丹田與經脈。未曾築基之人,肉身未蛻凡、經脈未淬鍊、丹府尚未重鑄,根基孱弱,貿然修行、動用法力,只會反噬己身,造成極大損傷,根本修不出真正的大神通。你看那些山野散修、無名野修,不懂正統修行門路,僅憑機緣得到一卷殘缺功法,強行修出些許微弱法力、粗淺神通,他們每一次動用法力,都會持續腐蝕竅穴、經脈與丹田,根基越損越虛,身體愈發衰敗,所以大多都會折損壽命,早早亡故,便是這個道理。」

  蘇清瑤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一下桌沿,像是在找一個更貼切的比喻:「你可知靈氣在經脈中流轉,像什麼?」

  沈石搖頭。

  「像血。」她說,「血在血管中周流不息,養五臟、潤四肢。靈氣也一樣——它日夜行走於經脈之間,溫養周身,循環往復。丹府便如同人心,持續搏動,維持這股氣息不散。」

  沈石若有所思:「那築基之後呢?」

  「築基之後,丹府會坍縮重鑄,真正成為可以貯存法力的容器。」蘇清瑤說到這裡,忽然側過頭,抬手虛虛攤開掌心,「不論築基哪個境界,法力都沿經脈行走——但準確地說,法力真正依託的通路,其實是經脈中無時無刻都在流轉的那股靈氣。你若是要在手中聚一團火,便需從丹府調用法力,先走任脈上行至膻中,出脅肋、天池穴,之後上行抵達腋下、天泉,最後經內關、過大陵,抵達勞宮——也就是掌心。法力從此發出,若只是御境,便以法力勾連天地五行;若已至化境,則可直接化作火焰。」

  沈石暗道:「這倒是好理解,就像聲音需要空氣作為介質,法力也需要靈氣作為介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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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瑤收回手,繼續說道:「聽上去複雜,但運轉法力就像嬰兒學走路——走一步要調動的骨骼肌肉數以十計,可誰學走路時會先想『我先動哪塊肌肉』?身體自然知道怎麼做。」

  周文彥微微頷首,順著蘇清瑤的話頭細緻補充道:「練氣弟子本就無法修出法力、動用術法符籙,外物神通都不可依仗,觀內不傳授法術神通,也是為了防止有人耐不住誘惑貿然修行。這種情況下,想要自保護道,便只有淬鍊肉身走武道這一條路。夯實筋骨氣血,打磨自身皮囊,就是我們練氣期最穩妥、最紮實的護身根基,而且淬鍊肉身對築基過程也有極大助益。」

  凌硯舟抬手打斷二人的話,笑著點出準確去處,解答了沈石的當下需求:「我直接給師弟指條明路,要找正統煉體武道法門,你直接去後山藏書觀就可以。」

  「藏書觀?」沈石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凌硯舟耐心解釋道:「那是觀里專門存放古籍雜卷的僻靜院落,裡面不光收錄了各地異志、山海圖譜,更多的是早年散修投奔青玄觀時留下的練氣殘篇。最關鍵的是,那裡藏有大量古傳拳經、正統煉體術。」

  「這些煉體拳法看著和凡間江湖拳腳相似,其實暗藏引靈氣淬骨養脈的行氣心法,能循序漸進滋養皮肉筋骨,是真正依託自身、沒有耗損的護道之術。」

  說到這裡,凌硯舟神色一正,鄭重叮囑其中的要害禁忌,免得沈石損傷身體:「不過你一定要記好,煉體極耗氣血。觀中所有煉體典籍開篇都有警示,煉體修士必須常年用血食滋補肉身、充盈氣血。若是氣血虧虛還強行苦修,只會透支本源、損傷丹田,得不償失。」

  沈石默默把藏書觀、煉體拳經、血食滋補這三個關鍵點牢牢記在心底,鄭重拱手道:「多謝師兄、師姐悉心提點。」

  蘇清瑤適時補上規矩,打消他的顧慮:「你不用拘謹,藏書觀的值守老道性情溫和,所有記名弟子都可以自由翻閱典籍,沒人管束。」

  凌硯舟道:「你要是不好抉擇,我給你挑一套最適配的,就是觀內珍藏的《真武拳經》。」

  他不急不緩,細細拆解緣由:「很多新來的師弟不懂,真武即是玄武,主鎮守、主沉穩、主固本。這套拳法不走花哨捷徑,純粹以固本培元、夯實肉身根基為主,是所有入門鍛體術里,養基效果最紮實、最穩妥的一部。」

  「它唯一的缺點就是拳路沉緩、重樁重穩,全靠水磨功夫積澱,心性浮躁的人根本練不下去。等你樁功紮實、肉身穩固,就可以轉修剛猛的《大伏魔拳法》,搭配《降龍伏虎鍛體功》,鍊氣階段用來自保護身,就綽綽有餘了。」

  沈石聽得認真,順勢虛心求教:「師兄早年修習過這套功法,可否為晚輩細說一番修行門道?也好讓我少走彎路。」

  「同門本就該互通有無,這自然沒問題。」凌硯舟見他神色端正,條理清晰地拆解了功法核心,「《真武拳經》分兩部分,九式樁功、十二式動功,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很多新人練不出成效,就是因為偏科,要麼只打套路不站樁,要麼死站樁不通脈,苦修數年依舊根基虛浮。」

  他先講根基要義:「先說九式樁功,這是整套拳法的立身根本。九樁主養氣、正骨位、穩下盤,從抱元樁,層層遞進至鎮岳樁、止水樁,一式比一式厚重凝練。樁功不求好看、不求速進,只求骨位端正、氣機歸海、肉身沉實。」

  「真武之道,貴在一個『定』字。你如今肉身薄弱、資源有限,不用貪多求快,暫且只修樁功、暫緩動功,日日養骨沉澱,慢慢夯實底蘊。等日後血食、藥浴跟上,再開始修煉動功,一天的進度就能抵得上旁人十日苦修。」

  周文彥適時開口附和,佐證了這個觀點:「沒錯。真武九樁不催氣血、不傷經脈,是最穩妥的打底功法。根基扎得牢固,日後轉修任何剛猛功法,都不會傷及修行本源。」

  「再講十二式動功。」凌硯舟繼續細說,補全了完整內容,「動功主打疏通血脈、錘鍊筋絡、貫通肌理,每一式對應一處筋骨脈絡。核心要義便是樁中蓄力、拳上發勁,靜中儲能、動中發力,樁不動而勁自生,這才是真武拳經的正統路數。」

  他再度認真叮囑,貼合沈石當下的處境說道:「你現階段切記取捨分明,先深耕九式樁功,十二動功一律暫緩。樁功養身無害,日積月累只會增厚底蘊,絕無反噬風險。待你氣血充盈、肉身淬鍊到位,再修習套路即可。」

  蘇清瑤溫聲附和,總結提點道:「硯舟說得周全。你自幼在山野求生,體魄雖勝常人,卻從未正經調脈養骨。先養後練、先樁後拳,循序漸進,便是最適合你的修行路子。」

  一向寡言的吳豐也難得開口,言簡意賅點透本質:「外功看樁,樁穩功成。」

  沈石聽完眾人層層拆解的指點,心中豁然通透,鄭重拱手道謝:「多謝諸位師兄師姐悉心解惑,晚輩已然明晰修行門路,日後有疑難,再來請教各位。」

  凌硯舟笑著讚許:「你性子沉穩耐靜,最契合這套水磨功法,好好打磨,日後肉身根基必然遠超同批弟子。」

  沈石略一沉吟,又問出最現實的修行難題,語氣懇切:「師兄先前提及,煉體需血食、藥浴滋養肉身。晚輩想問,山中修行如何穩妥置辦血食?若是頻繁下山採買,太過耽誤修行。」

  蘇清瑤條理清晰,柔聲解答,替他理順了所有流程:「此事極易解決。府城有專屬畜牧商戶可長期預定,按月結算即可。每日清晨,商戶會將鮮肉統一送至青玄觀食堂,由伙食道人烹煮,也可直接送至你的居所,無需你奔波費心。」

  凌硯舟當即應聲,爽朗仗義地說道:「血食蒸煮還需輔以補氣血的藥材。正好!我每日也需五斤血食鍛體,往後我一併幫你報備預定,省得你單獨對接商戶,既省心又省力。」

  沈石深知長年血食開銷不菲,不願無端拖累同門,當即端正拱手推辭:「多謝師兄好意,只是不必勞煩。我自行置辦即可,不敢長久拖累師兄。」

  凌硯舟擺手一笑,態度真誠懇切:「舉手之勞而已,食堂一鍋是燉、兩鍋也是燉,半點不費事,同門之間不必見外。」

  沈石見他心意堅決,不再一味推拒,轉而務實詢問:「不知何種血食最適配鍛體?每日五斤鮮肉,長年預定市價幾何?晚輩也好提前規劃積蓄。」

  凌硯舟細細科普適配品類:「日常鍛體,牛羊肉溫補平和,最是穩妥,官府審批的陳年牛肉性價比最高。熊肉、虎肉血氣雄渾、增益極強,只是稀缺昂貴,不適合日常長期食用。煉體最低底線,便是每日五斤鮮肉,不可間斷。」

  他轉頭看向吳豐:「市價你最清楚,給沈師弟按你家莊園成本價細說一番。」

  吳豐語調質樸,據實報出底價,分毫不虛:「同門只收本錢,分厘不賺。豬肉六十文一斤、牛肉七十文一斤、羊肉一百八十文一斤、鹿肉一百二十文一斤、熊肉四百文一斤、虎肉一貫一斤。」

  凌硯舟順勢總結,給出最優方案:「前期牛羊肉輪換食用即可,性價比最高,穩紮穩打滋養肉身。」

  沈石指尖輕叩桌面,默默核算自身積蓄。

  他手中共有三百二十七兩白銀,依宗門衡制,一兩為一貫,一貫千文。

  牛羊均價一百二十五文一斤,每日五斤,日耗六百二十五文,月耗十八兩有餘。三百二十七兩純供血食,可支撐五百二十餘日,近一年半之久。偶爾換食鹿肉,可支撐四百餘日;即便長期食用熊肉,亦足夠一年出頭。唯有虎肉價格過高,不適日常消耗。

  算清帳目,沈石心中稍安,卻也暗自警醒:三百餘兩看似充裕,僅夠供血食日用,還不算蒸煮的佐藥,後續淬體藥浴、築基丹藥皆是開銷,遠遠不足,日後必須省儉積蓄、另尋機緣攢資。

  吳豐誠懇補充:「按月大批量預定,我還能再壓幾分本錢,更省銀錢。」

  沈石又問佐藥,周文彥便與沈石一一道來,沈石常年採藥販賣,自然知道市價,周師兄給的幾乎是收藥的成本價,沈石連忙推辭,周文彥卻道這都是小事。

  凌硯舟附和勸道:「先穩紮穩打養好肉身,省下銀錢留給藥浴、靈藥,才是長久修行之計。」

  沈石拱手道謝:「多謝諸位師兄照拂,我便按月預定牛羊肉佐藥,固本養身即可。」

  聊完血食瑣事,沈石心中還有最後一樁顧慮,輕聲發問:「師弟我還有一事請教。若是耗盡歲月,始終無法築基,觀中會如何安置我們這些記名弟子?」

  蘇清瑤端起茶盞淺抿一口,神色從容平淡,不偏不倚道出觀中規矩與實情:「青玄觀從不強行驅逐未能築基的弟子。只要你願留,便可常年居於山中修行,日常膳食、修行場地一概照常供給。但宗門規矩絕無變通:未曾築基者,終生不得修習中高階心法功法,修行之路再無寸進。」

  「人身氣血本有盛衰起落,年少時氣血充盈,尚有一搏築基的底氣。一旦年過三十,氣血逐年衰敗凝滯,經脈韌性大減,築基機緣便基本徹底斷絕。」

  「多年來,九成突破無望的記名弟子,都會主動辭觀返俗。我等出身俗世世家,凡塵自有家業依託。只是離觀前必須立下重誓,終生不得泄露青玄觀任何修行功法,違誓者,宗門必千里追責、嚴懲不貸。」

  她說完,抬眸看向心性沉穩、端坐靜聽的沈石,眉眼漾開溫柔笑意,半打趣半認真道:「不過沈師弟無需憂心此事。你心性堅韌、根基絕佳,築基可期。但若是日後真有變數,修行無望、打算下山入世,我便為你牽線,將小妹許配於你。她與你同歲,都是十五,年歲相當、性情相合,往後你在俗世成家立業,安穩度日,亦是一條穩妥退路。」

  這番溫和打趣分寸恰到好處。

  沈石耳尖微熱,神色依舊沉靜端正,拱手從容回話:「多謝師姐厚愛。晚輩當下唯願潛心修行,不負山門栽培。」

  一席閒談至此,席間笑語漸歇,氛圍恬淡悠然。

  窗外午後晴好,日光溫軟、天高雲淡,江風拂面,攜著淡淡水汽清涼,天色尚早,全無倉促歸山之意。

  凌硯舟抬眼望向窗外明媚天光,笑著提議:「難得下山一趟,正事盡數辦妥,時辰尚且充裕,不必急著歸山。我們陪沈師弟逛逛府城街巷,賞一賞俗世風物,散心松神。」

  眾人盡皆應允。

  幾人結清飯帳,一同走下望江樓。

  午後的靖安府,最是閒適繁華。暖日平鋪在青石板長街,路面光潔透亮,街巷開闊規整。兩側檐樓連綿、雕窗映日,街邊垂柳拂風、飛絮點點,花木蔥蘢、落英零星,滿眼都是暮春溫潤盛景。

  沿江一帶儘是雅致樓閣,茶樓酒肆臨江而立,飛檐翹角錯落有致,朱紅廊柱、雕花窗欞精緻考究,江風穿樓而過,裹挾著水汽與草木清香。往城內縱深而去,市井煙火愈發濃郁,街巷兩側商鋪林立、鱗次櫛比,分門別類、井然有序。綢緞莊流光溢彩,布帛色澤鮮亮;書坊文墨飄香,典籍字畫羅列整齊;藥鋪藥香醇厚,各類靈草尋常藥材分門擺放;糧油雜貨、金銀首飾、鐵器木器、鮮果糕點,各行各業一應俱全。長街之上行人絡繹不絕,卻不喧囂雜亂,眾人皆悠然踱步、從容往來。身著長衫的文人墨客結伴閒談,挎籃採買的市井婦人步履閒適,騎馬驅車的世家子弟從容而過,沿街貨郎挑擔緩行,清脆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軟糯悠揚。道旁垂柳依依,飛絮漫舞,街邊花圃繁花盛放,落英零星鋪落青石路面,一步一景,儘是太平盛世的溫潤繁華。

  沈石隨幾人緩步穿行市井,目光靜靜打量俗世繁華。久居青山古觀、朝夕清修,驟然置身人間煙火,他道心澄澈,眼納萬象而心無波瀾,觀景養性、不為浮華所擾。同門幾人隨性漫步,不疾不徐,偶爾駐足觀望街邊風物、閒談俗世趣事,鬆弛自在。

  幾人隨性漫步閒談,逛過半條主街,凌硯舟記起未了要事,出聲提醒:「先把沈師弟的長期血食供給徹底敲定、立字為據,往後修行再無後顧之憂。」

  眾人隨即轉道,去了吳家商鋪定下契約。

  辦妥此事,幾人並未急於返程,順著主街轉了幾次彎,入了清芷巷。此巷是靖安府城有名的雅物小街,與主街的喧鬧蕪雜截然不同,沿街皆是青瓦白牆的雅致鋪面,香鋪、文攤、玉飾小閣與草木脂粉鋪錯落分布,門楣匾額都用瘦金體或行書題寫,配著素色簾幔,格調清雅靜謐,少了市井浮躁,多了幾分溫潤書卷氣,最適合閒逛拾趣。

  蘇清瑤性情溫婉素淨,素來偏愛清雅之物,沿途屢屢駐足挑選,反倒成了幾人中添置物件最多的人。她在香鋪挑了數盒凝神安魂的山嵐線香、幾罐百花凝鍊的潤膚香膏,全是山中修行、日常起居可用的素雅好物;又在玉飾小閣選了兩支素玉簡約小簪、幾匹淺色素絲束髮絛帶,質地溫潤樸素,不飾浮華;最後特意挑選了一疊上等潔淨符紙、一方細膩青石墨硯,留作平日抄錄典籍、靜心練字所用。

  她挑選物件從容恬淡,取捨有度,件件清雅實用,沒有一件奢靡冗餘。其餘幾人立在一旁靜靜等候,凌硯舟笑著打趣清瑤偏愛清雅小物,周文彥在一旁悠然旁觀,吳豐依舊默然佇立,沈石也靜靜站著觀望,看著師姐悠然挑揀俗世小物的模樣,只覺她褪去了山門的清冷孤寂,多了幾分鮮活溫潤的人間煙火氣。

  時光流逝,暮色將近,幾人前往錦繡莊取回先前寄存的全新衣衫。

  五人步履悠然,緩步走出府城城門,從容向著青山深處的青玄觀返程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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