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靖安風物,清瑤增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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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沈石開口,一旁的凌雲已然笑著出聲阻攔,語氣輕快隨和:

  「師弟可千萬別推辭!你若是推辭,反倒顯得生分了。蘇師姐家的錦繡莊,在咱們靖安府名頭極響,多少世家子弟、官宦小姐專門定點裁衣,尋常人想定做都得排隊等候。師姐隨手給你挑幾身,不過是家中產業舉手之勞,根本不算什麼人情。」

  周文彥也適時溫和附和,言語通透,句句在理:

  「凌師弟說得沒錯。我等既是同門,山中相伴修行,本就該相互照拂。你孤身一人,無親友在府城照應,我們幾人身為本地子弟,自然該多幫襯幾分。幾身衣衫而已,微不足道,師弟不必放在心上,更無需愧疚。」

  憨厚的吳豐也跟著重重點頭,嗓音質樸:

  「確實。」

  沈石心中瞭然,知曉幾人是真心相待,若是執意推脫,反倒辜負了這份同門情誼,只得微微點頭,輕聲道:「既然如此,便多謝幾位師兄、多謝蘇師姐照拂。」

  幾人說笑間一併踏出庚寅院門,循著熟路轉入竹林西南的幽深小徑。這條小徑少有人踏足,故而格外靜謐清幽。兩側修長翠竹層層交錯,枝葉相擁,遮覆出一方陰涼甬道,細碎秋光穿透葉隙,灑落一地斑駁碎影。腳下青石小徑生著薄薄蒼苔,綿軟微涼,路旁雜草叢生,沾著晨間未乾的露水,清新濕潤。

  小徑蜿蜒曲折,一路向南綿延數里,徹底遠離了宗門殿宇的清肅氣韻。周遭山間愈發僻靜,唯有風穿竹浪的簌簌輕響,夾雜著幾聲零星鳥鳴,滌盡山居久坐的沉悶。待行至山林岔口,眾人轉而向東折返,前路視野漸漸開闊,遠山層巒疊嶂褪去濃密林海,隱約可見山下凡塵地界的煙火輪廓,正是去往靖安府的方向。

  一路緩步前行,氛圍鬆弛閒適,褪去了授課時的肅穆拘謹。沿路清風徐徐,幾人隨意說笑,沈石默然隨行,與四人閒談,大致了解了四人身份性格。

  凌硯舟性子最為開朗活絡,是四人中最擅熱鬧、主動搭話的人。他是靖安府凌司馬的次子,其父執掌一城治安,在府城根基頗深。自幼長在官巷市井之間,見慣人情往來的他,生性愛結交、善周旋,宗門記名弟子,大半都與他相識交好。只是他識人通透,深知多數交集不過泛泛之交,故而唯獨與周文彥、吳豐、蘇清瑤三人脾性契合、心性相投,常年結伴同修,形影不離。

  周文彥與跳脫的凌硯舟性子全然不同,他溫潤謙和、舉止端方,一言一行皆有分寸,行事慢條斯理,卻事事周全妥帖。身為府城雲起商會的嫡長子,他自幼浸潤在商事人情場中,早早練就了細膩沉穩的心思,凡事三思而後行,兼顧利弊、思慮周全。四人同行共處,諸多細碎瑣事、人情分寸,大多由他默默兜底打理,從不張揚,卻最為可靠,待人處事滴水不漏,總能讓人倍感安心。

  四人之中,吳豐最為寡言內斂。他生得敦實憨厚,眉眼質樸,平日裡極少開口,大多時候只是安靜隨行、默然傾聽,看著老實本分。但短暫相處下來,沈石已然察覺,他絕非木訥愚鈍之人。每逢眾人論道閒談、探討修行疑難,旁人各執一詞、眾說紛紜之時,吳豐往往一句話便精準戳中問題核心,眼光犀利獨到,句句切中要害。

  蘇清瑤師姐,是靖安頂級勛貴世家蘇家二房的嫡長女,蘇家紮根府城百年,世代承襲勛位,權勢、產業、人脈皆是府城頂尖,底蘊深不可測,是實打實的名門望族。可她全無半分豪門貴女的驕縱矜貴,身姿端靜清雅,言語輕柔有度,進退從容得體,待人謙和平等,溫柔通透、處事有度,讓人由衷心生敬重。

  觀中二十名記名弟子,幾乎個個非富即貴,父輩母族皆在靖安府盤踞多年,或身居官職、或把持商路,在靖安府內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五人腳程極快,中途轉出山林僻徑,併入寬闊通暢的官道主路。一路閒談說笑,不覺光陰流轉,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巍峨壯闊的靖安府城關便已然近在眼前。

  府城城關高大厚重,通體由整塊巨型青石壘砌而成,牆面布滿深淺交錯的斑駁痕跡,是歲歲風雨、百年歲月沉澱下的古樸肌理,盡顯城池厚重底蘊。城頭之上,兵丁列隊值守,甲冑鮮明、身姿挺拔,神色肅穆嚴謹,各司其職堅守崗位,嚴守府城門戶。此地是青玄山脈連通靖安府的唯一咽喉要道,往來商旅、行腳旅人、山間修士絡繹不絕,官道之上人流不息、車馬穿行,一派喧囂繁盛的市井氣象。

  尋常入城百姓與商販皆依序排隊,緩緩等候查驗入城。凌硯舟卻無需隨眾人擁堵等候,他徑直帶著幾人走出隊列,行至值守兵丁身前,抬手亮出一枚制式古樸的墨色令牌。令牌微光暗蘊,是官府專屬通行信物。值守兵丁目光掃過令牌,神色微斂,不曾多言盤問,即刻側身抬手放行,任由五人從容入城。

  跨步穿過厚重城門洞,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徹底褪去山間清幽冷寂,滿眼皆是俗世溫熱繁華。

  平整寬闊的青石大道直通府城正門,道路兩側良田成片,阡陌縱橫,村落散落其間,炊煙裊裊,農人早已下田勞作,一派安穩富庶的俗世田園光景。

  凌硯舟抬眸望著眼前連綿無盡的城郭煙火與沃野良田,眼底帶著幾分釋然與歡喜,輕聲感慨:「每次下山看到這番繁華景象,都覺得心中歡喜,入山修行十餘載,早已習慣山間清苦孤寂,可每每見此人間煙火,終究耐不住山中清冷寂寞。」

  周文彥緩步隨行,目光平和掠過滿目盛景,微微頷首,語聲溫潤從容:「安穩富庶,百姓安居,這便是真正的太平盛世。靖安府多年無戰亂侵擾,又兼南北商貿流通、四方物產匯聚,農產豐足、市井興旺,方能養出這般長久的繁華安穩。」

  一路直行片刻,巍峨壯闊的靖安府正門徹底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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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磚築城,高牆聳立,城樓高聳,飛檐翹角,氣勢恢宏厚重,城門之上懸掛鎏金匾額,書寫「靖安府」三個蒼勁大字,筆力雄渾,歷經風雨依舊熠熠生輝。

  城門之下人流如織,車馬往來不息,商販吆喝聲、行人談笑聲、車馬軲轆聲交織在一起,喧鬧熱鬧,煙火氣撲面而來,與青玄觀的清幽寂靜宛若兩個天地。


  城內街道寬闊整潔,四通八達,兩側屋舍林立,鋪面對接,鱗次櫛比。茶樓酒肆旗幡招展,迎風飄動;商鋪攤位琳琅滿目,雜貨、吃食、首飾、文玩應有盡有。街道之上人流擁擠,摩肩接踵,往來不休,處處皆是繁華盛景。

  沈石目光平靜,默默打量著四周景致。舊地重遊,心境卻以截然不同。

  周文彥見他神色從容,不由微贊:「沈師弟心性極佳,身處繁華而目不紛亂,修行根基註定紮實。」

  蘇清瑤淺笑著抬手指向前方筆直寬闊的北街大道:「前方便是北街,整條街巷皆是城中世家老店,環境雅致,不似南街那般喧鬧嘈雜。我家錦繡莊就在北街中段,我們先去鋪中,給你挑幾身合身衣衫。」

  「好。」沈石輕輕應聲。

  五人避開擁擠的鬧市南街,順著整潔雅致的北街緩緩前行。

  北街與南街截然不同,街道寬闊乾淨,行人衣著體面,多是城中世家子弟、富商仕紳,少有市井雜亂。兩側商鋪皆是百年老店,裝修雅致規整,門頭古樸大氣,售賣的皆是衣衫、文房、珍寶、香茶等高階貨品,靜謐雅致,井然有序。

  一路緩步前行,微風和煦,街巷清幽,旗幡輕揚,偶有車馬緩緩駛過,安靜規整,盡顯府城上流街巷的雍容氣度。

  不多時,前方一座氣派雅致的臨街鋪面便映入眼帘。

  門頭懸掛一塊黑底鎏金老牌,上書「錦繡莊」三字,字體溫婉大氣,牌匾邊角包銅,古樸精緻。鋪面大門敞開,窗明几淨,門口立著兩名青衣管事,舉止恭敬,見蘇清瑤走來,當即躬身行禮,態度恭謹至極。

  「見過大小姐。」

  蘇清瑤神色淡然溫婉,輕輕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語聲輕柔:「無需多禮。我帶幾位同門過來挑選幾身常服,挑幾面料子素雅、版型利落的衣衫,適合山居與入城行走。」

  兩名管事連忙直起身形,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引路:「大小姐、諸位公子裡邊請。鋪中新到一批秋款成衣,料子皆是上等雲棉、柔錦,版型內斂得體,最適合諸位修行公子穿戴。」

  五人順勢踏入鋪內。店內格局開闊清雅,陳設規整考究,地面鋪著溫潤青石板,四壁掛著淡雅紗簾,隔絕外界喧囂。兩側木質貨架層層陳列,分門別類擺放著四季成衣、各色面料、繡紋配飾,色澤素雅居多,少有浮誇艷麗之物,處處透著世家老店的沉穩格調。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衣料清香與薰香雅氣,靜謐舒心。

  鋪中數位縫衣匠人、打雜夥計各司其職,見蘇清瑤入內,皆是垂首行禮,規矩有序,無人敢隨意張望喧譁。

  蘇清瑤熟門熟路領著幾人走到成衣區,目光細細掃過一排排衣衫,專為沈石挑選。她深諳同門清修身份,知曉修行弟子不宜衣著華麗張揚,專挑色調素淨、剪裁利落、面料柔軟透氣的款式,既有俗世衣衫的得體體面,又無豪門服飾的奢靡浮誇。

  蘇清瑤熟門熟路領著幾人步入內側成衣區。此處清雅靜謐、一塵不染,檀木展架規整排列,衣衫分門別類,多是些山居常服。鋪中衣物皆是上等面料,色調素雅沉穩,以月白、鴉青、素灰等素色為主,衣角袖間藏著細碎淡雅的暗紋刺繡,低調精緻,全無市井浮誇俗氣。

  待幾人站定,蘇清瑤側首望向沈石,眉眼溫婉柔和,輕聲詢問:「店裡多是定製,這裡款式卻不是很多。師弟平日裡偏愛何種樣式色調的衣衫?你說說心意。」

  沈石聞言微微搖頭,語氣淡然平和:「師姐費心了,我素來隨性,衣衫只需樸素得體、輕便合身便可,無需刻意講究。」

  「那我便挑選了,若不合心意,你便直說。」

  見他這般通透隨和,蘇清瑤淺淺頷首,心中已然有數。一旁的凌硯舟、周文彥、吳豐三人早已熟門熟路,徑直在旁側雅致客座落座,安然靜靜等候。

  凌硯舟慵懶靠著椅背,面帶輕鬆笑意,隨口笑道:「師姐眼光最好,交給師姐挑,絕對不會出錯。」

  恰逢侍女躬身遞上清茶,周文彥抬手接過,淺抿一口,溫潤和聲附和:「確實如此,靖安府諸多世家貴女、名門公子的貼身衣衫,皆是出自蘇家錦繡莊手筆,師姐自幼耳濡目染,審美與版型拿捏最是獨到。」

  吳豐端坐椅上,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接過茶飲著,安靜等候,不做多言。

  蘇清瑤眼光挑剔細緻,深諳修行弟子的分寸氣度,刻意避開所有張揚艷麗、紋飾繁複的樣式,專挑質感乾淨、版型沉穩、氣質內斂的款式,兼顧山居修行的輕便自在與入城應酬的文雅端正。不多時,她便精心甄選完畢,從中挑出三套成衣,仔細疊放整齊,轉身遞向沈石。

  「我給你選了三套,皆是寬肩合身的樣式,料子透氣耐穿,樣式低調端正,很適配你。你挨個去內間試穿一番,看看哪幾套最合身。」

  沈石伸手接過衣衫,指尖觸到衣料,觸感細膩柔軟、順滑厚實,一眼便知皆是上等精工面料,心中暖意微漾,微微頷首:「多謝師姐。」

  他轉身步入內側清淨的試衣間,關上門窗,逐一更換試穿。

  三套衣衫各有風格,一套鴉青束腰寬擺常服,版型端正鬆弛,衣領利落挺括,領緣、袖口壓著極細的銀灰流雲暗滾邊,紋路淺淡細碎,平鋪幾不可察,光影流轉間才隱約顯形,素雅克制,不顯張揚;一套月白清雅儒衫,溫潤端方、雅致規整,領口與袖沿隱繡疏竹細紋,風骨清淡;一套深灰利落勁裝,修身裁型、線條利落,袖口收邊乾淨,僅綴一線啞光素色包邊,極簡幹練。三套皆是少年郎君適配的簡約款式,不浮華、不輕佻,穩重耐看,格調清雅。

  外間四人安然坐等,輕聲閒談,氛圍鬆弛悠然。片刻過後,試衣間的木門被輕輕推開,沈石緩步走了出來。

  卻見沈石身著鴉青束腰寬擺常服,肩幅開闊方正,脊背挺拔如松,腰背筆直硬朗,宛若山嶽紮根平地,端穩厚重,自帶一番利落堅韌的卓然體態。面容清俊冷斂,眉眼沉靜深邃,一雙眸子安穩無波,澄澈篤定。

  往日那件粗糙洗舊的粗布麻衣,盡數遮掩了他利落硬朗的身形輪廓。如今新衣貼身合體、剪裁利落有度,恰好襯出他肩寬腰窄、挺拔英挺的絕佳身形,將山野磨礪出的堅韌風骨盡數顯露,乾淨利落,沉穩有力,氣質卓然出眾。

  沈石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鴉青面料沉靜厚實,銀灰流雲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不張揚,卻也不顯得粗陋。他素來不喜衣著花哨,可這一身卻令他莫名生出幾分妥帖之感,仿佛本就該是這樣素淨端正的模樣。

  蘇清瑤見狀輕輕頷首,眼中掠過一絲滿意:「這一身最是襯你。鴉青色沉斂,不奪人目光;銀灰流雲邊又添幾分細緻,不至於太過寡淡。日後山居修行、入城行走,都穿得。」

  周文彥目光落在衣衫之上,微微頷首附和:「適合師弟現下處境,日常出入俗世、山居修行皆可適配,恰到好處。」

  吳豐也跟著誠懇點頭道:「確實,合適。」

  沈石拱手道:「多謝師姐,我便留下這一套足夠。」

  沈石話音落下,蘇清瑤卻只是輕輕搖頭,眉眼溫柔卻帶著幾分不容推辭的笑意。

  「一套如何夠?」她聲音清潤,耐心解釋道,「鴉青常服適合日常山居,月白儒衫適合入城赴宴,深灰勁裝便於行路練體。你剛入山門,身邊本就該備齊幾套得體衣衫,不必事事都委屈自己。」

  沈石微一遲疑,還想再勸:「師姐厚愛,我心領了。只是三套皆贈,太過貴重,我不便收受。」

  蘇清瑤卻已示意管事將另外兩套仔細疊好,裝入素雅錦袋之中,語氣從容道:「錦繡莊本就是蘇家產業,幾身衣衫還不值什麼。你若真過意不去,日後好好修行,便是不辜負我這番心意了。」

  凌硯舟在旁看得有趣,端著茶盞笑道:「沈師弟,你就收下吧。師姐出手,向來沒有收回的道理。你若是推辭,反倒顯得生分了。」

  周文彥也溫和附和:「正是。同門相助,本就該如此。幾套衣衫而已,算不得什麼。」

  吳豐坐在一旁,雖不多話,卻也點了點頭,算是贊同。

  沈石見四人皆是真心實意,知道再推辭反倒顯得拘泥,便不再堅持,雙手接過錦袋,神色誠懇:「既如此,我便謝過師姐,也謝過幾位師兄。」

  鴉青衣衫襯得他肩寬腰窄,脊背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冷斂,少年意氣中帶著一股沉穩如山的氣度。

  蘇清瑤忽然問道:「卻也一直沒問,師弟今年多大了?」

  沈石神色平靜,如實答道:「我今年十五。」

  「十五?看你身形樣貌,我一直以為師弟你比我們小不了幾歲呢。」

  說罷她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管事,語聲清淡從容:「將這三套衣衫盡數細緻打包收好,花費直接歸入我的私例份例之中。」

  管事聞言心領神會,當即躬身應諾,快步上前將鴉青常服、月白儒衫、深灰勁裝分層疊放整齊,妥帖裹入素色錦袋,打包綑紮的動作嫻熟恭敬,分寸周全,不敢有半分潦草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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