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堂秋道，結伴塵城
時序輪轉，清風逐秋，一夜悠悠而過。
秋意愈發深重，山間木葉零落、霜氣漸濃，恰逢九月二十五，是宗門既定的記名弟子月度授課之日。按照宗門規制，每月旬中，皆由真傳弟子坐鎮傳法大殿，為一眾記名弟子集中講授基礎道訣、拆解修行誤區，同時預留充足時間供弟子彼此交流心得、互鑒長短。
天色微曦，晨霧氤氳山間，天光尚未徹底破開。沈石自床榻上悠然醒轉，心神澄澈安穩。
沈石起身下床，簡單洗漱淨面，換上宗門統一配發的記名弟子青布道袍，撫平衣擺，束好青絲，身姿挺拔站定，迎著朝霞深吸幾口氣，感覺整個人神清氣爽，氣質沉穩安然。
收拾妥當，天色已然漸亮，晨霧薄散，山間清氣盎然。沈石不願遲到，早早動身，踏著微涼的晨間霜風，沿著青石甬道緩步去往宗門西麓專屬弟子授課的玄傳道殿。
玄傳道殿依山而築，坐落於西麓平緩腹地，遠離主峰正殿的威嚴肅穆，是宗門專門用以傳道授業、培育後進的核心殿宇，專供外門與記名弟子聽講修學，底蘊悠長卻溫潤親和，自帶幾分育人靜心的道韻。
通往大殿的石階層層疊疊，順著山勢蜿蜒攀升，也不知多少時日，被無數弟子步履打磨得溫潤平滑，石縫間叢生細碎蒼苔，沾著晨間露水，青翠欲滴，透著清冷靜謐的氣息。道路兩側分列兩排古松雲杉，枝幹蒼勁挺拔，松針凝著薄霜，晨風穿林而過，簌簌作響，裹挾著純粹濃郁的天地靈氣，滌盪人心。
行至殿前開闊石台，整座玄傳道殿的全貌盡數鋪展眼前。殿身以深山青石築基，檀木為梁，架構方正規整，氣度端雅古樸。殿頂覆蓋層層青灰琉璃瓦，歷經歲歲風霜，褪去浮華，色澤溫潤厚重，晨曦灑落其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啞光瑩輝，莊重而不華貴，素雅而不簡陋。殿宇飛檐簡約利落，僅檐角懸掛八枚青銅道鈴，晨風輕拂，鈴音清越綿長，悠悠迴蕩山間，殿門為厚重沉木所制，紋理細密古樸，今日授課，殿門半敞開合，方便弟子有序入內。
門楣正中懸掛一塊黑檀木鎏金匾額，其上「玄傳道殿」四個古篆大字筆力渾厚、蒼勁端正。踏入殿內，一股清雅醇厚的檀香撲面而來，瞬間撫平人心浮躁。殿內空間開闊寬敞，層高適宜，四面牆體素淨整潔，無華麗紋飾裝點。地面由整塊青玉石鋪就，殿中整齊排布數十列素雅蒲團，行列規整、間距均勻，可供幾十名弟子同時靜坐聽講，錯落有致，互不干擾。
大殿最前方設有一方高出地面半尺的青石台，台面光潔平整，居中擺放一張古樸檀木案幾，案上置一盞清心靈香、一卷道書、一枚傳道玉磬，是授課師兄的專屬席位。
殿內早到的記名弟子盡數穿著與沈石同款淺青道袍，滿堂淺青色相融，溫和素雅。沈石放輕腳步，悄然走入殿中，尋了一處居中靠後的空位蒲團靜靜落座，閉目調息，靜待辰時到來、元宸師兄開課。
他剛走入殿內，便看見昨夜竹林小聚的凌硯舟、周文彥、吳豐、蘇清瑤四人已然先行抵達。幾人身著宗門統一的淺青記名弟子道袍，與滿堂同門制式一致，端正素雅。四人早已尋了一處視野開闊、位置寬鬆的相鄰蒲團落座，見沈石入殿，凌硯舟當即抬手，輕聲朝他招手示意，語氣溫和：「沈石師弟，過來這邊坐。」
沈石見狀微微頷首，順勢邁步上前，在四人身側的空位蒲團落座，輕聲致意：「四位師兄師姐。」幾人皆是溫和回禮，不曾出聲喧譁，各自靜心閉目調息，恪守殿內肅穆規矩。
沒過片刻，一道清雅身姿緩步踏入大殿。沈石餘光瞥見，當即認出是昨日在凝象殿偶遇的陸知綾師姐。她一身雅致道袍，身姿端靜，步履輕緩從容，氣質清冷溫婉。入殿後她並未四處張望，循著空位徑直落座，端正坐好，閉目斂神，靜靜等候授課，舉止規矩端莊，自帶一派師姐沉穩氣度。
後續不斷有弟子陸續入殿，腳步聲輕柔細碎，無人高聲言語，人人恪守殿內規矩。不多時，殿內蒲團便坐滿大半，百餘記名弟子齊聚一堂，氣息沉穩，心神歸一，靜靜等候授課。
待天光徹底大亮，辰時準點而至。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殿外緩步走入。元宸身為掌教座下親傳大弟子，身著一襲親傳專屬玄色雲紋道袍，料子是細密柔滑的墨紋錦紗，日光下泛著溫潤暗紋流光，衣襟、寬袖、腰封處纏滿暗金流雲篆道紋，沉穩肅穆，氣度遠非記名弟子青袍可比。他眉目溫潤清朗，周身氣息平和內斂，無半分凌厲鋒芒，自有久居傳道、沉穩有度的大師兄氣韻。
元宸步履從容，徑直踏上青石法台，目光溫和掃過下方一眾靜坐的弟子，見眾人盡數規整守禮，微微頷首。
他抬手輕叩案前玉磬。
「當——」
一聲磬音清越悠長，層層盪開，穿透整座大殿，餘韻繚繞，徹底安定了所有人的心神。
殿內原本細微的呼吸聲、衣料摩擦聲瞬間盡數平息，落針可聞。
元宸師兄目光微微落向後排的沈石，溫聲開口，話音清晰傳遍大殿：「諸位師弟，今日殿中多了一位新同門，與大家引薦。後方蒲團這位少年名喚沈石，是幾日剛入山門的記名師弟，初修道基，往後修行諸位多多提點。」
話音落下，滿堂弟子目光齊齊掃向沈石，卻無半分詫異騷動。只是安靜側目淡淡打量，隨即收回視線，並無交頭接耳、大驚小怪之舉。
沈石聞聲緩緩睜眼，端正坐直身形，朝著法台上的元宸師兄微微躬身，又側過身，對著四周一眾同門拱手一禮，舉止沉穩有禮，不見半分侷促怯生。
元宸見他禮數周全，輕輕頷首，並未開篇講授吐納、觀想之類常規功法，轉而緩緩開口，談起修行諸般避諱，又細緻拆解四季天地靈氣流轉規律，詳解春夏秋冬四時氣候對低階練氣修士吸納靈氣、運轉周天的影響，字字貼合入門新人極易踩中的修行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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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靜靜聆聽，心中瞭然。大師兄分明是特意借著月度授課的由頭，專為初入宗門、毫無師承引路的自己細細解惑，免得自己不懂四時修行分寸，貿然修煉傷及肉身神魂。
待四時修行宜忌盡數講完，元宸指尖輕敲檀木案幾，緩聲道：「基礎四時修行要義已說完，接下來便是答疑時段，諸位有任何修行疑難，均可起身發問。」
話音剛落，前排一名少年師弟率先起身，拱手詢問日常黎明進山採氣，遇上山間陰霧阻滯靈氣入體該如何化解。
元宸耐心拆解霧瘴阻靈的根源，分三種應對調息法門細細講清。
緊隨其後，又有數名師兄師姐接連起身，問題五花八門，有人詢問《玄靈真訣》周天運轉滯澀、經脈酸脹的調理之法，有人疑惑深夜打坐心神躁動難安如何收束，亦有人請教觀想異獸圖譜時神魂乏力、眩暈噁心的癥結。
元宸始終語氣溫和，不疾不徐，每一個問題都掰開揉碎，從根源誘因到實操化解手段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毫無敷衍。
沈石坐在蒲團上靜靜旁觀，心中毫無半分疑惑。他識海之內自有元微相伴，周身經脈靈氣流轉、神魂損耗輕重皆能實時檢測，無論採氣、周天、觀想生出任何異樣，只需心念一動便能推演根源、給出適配自身的調整方案。他安然靜坐，混在一眾同門之間，靜心聽著周遭同門發問、大師兄解惑，姿態平和低調，不顯突兀。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殿外天光已然抬升，元宸抬手再敲一記玉磬，沉聲宣告授課結束。
「今日課業到此，諸位各自散去，勤修不輟。」
話音一落，滿堂弟子紛紛起身行禮，三三兩兩結伴往外走，玄傳道殿內很快空曠大半。沈石見陸知綾與另一位師姐交談中踏出殿門，也不好上去打招呼。
殿中弟子漸漸散盡，沈石與凌硯舟四人並肩起身，隨著人流緩步走出玄傳道殿。
殿外秋光明朗，晨霧徹底散盡，山間清風穿林拂來，吹散了殿內久坐的凝滯沉悶。幾人沿著青石山道徐徐前行，步履悠然，氛圍鬆弛融洽。
凌硯舟笑著開口，直接開門見山說道：「昨夜我們便說好，今日聽完大師兄授課，正式為你接風洗塵。山上日日吃食太過重複無趣，又無酒水，我們今日直奔靖安府城內聚餐，好好熱鬧一番。」
沈石抬眸，淺笑著從容應聲：「師弟自是遵從。」
凌硯舟聞言當即暢快大笑，眉眼舒展：「好！我們先回各院換好衣物，穿著這道袍出去太惹人注目。對了，忘了問師弟，你的院落坐落在哪一片？」
沈石如實答道：「我也不識山中具體方位，只是院門口立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庚寅』二字。」
凌硯舟聞言瞭然，輕輕點頭：「那這座院子倒是極為清淨。」
沈石略有疑惑，順勢問道：「師兄此話怎講？」
凌硯舟耐心解釋道：「你那庚寅院，坐落於西坡竹林最西北角。宗門記名弟子的院落本就錯落排布、竹林相隔，互不干擾，而你那一處是整片居所最偏僻的位置，周遭幾座院落大多常年空置，人煙稀少，自然清靜。」
他略一思索，又妥善安排道：「也罷，你初入山門，尚不熟悉各處院落方位。我們各自回院換好常服，便一併前去尋你。尋常下山，我們皆是從竹林西南岔路繞行，屆時直接到庚寅院門口集合，你在院中等候便可。」
幾人一路閒談說笑，沿著蜿蜒山道緩步前行。秋日風暖，林蔭斑駁，清風簌簌拂過林間，一路同門笑語融融，相伴而行，徹底掃去了沈石初入山門以來的陌生與疏離。行至山道岔口，五人便分頭道別，各自折返居所更換衣物，約定稍後齊聚庚寅院，一同下山。
沈石獨身一人，循著記憶中的路徑，穿過層層疊疊的清幽竹林，一路向西坡西北角行去。庚寅院本就是宗門居所最偏僻之地，周遭竹林幽深，無人往來，兩側院落盡數院門緊閉，寂寂無人，果真如凌硯舟所言，清靜得近乎孤寂。
推開院門入內，院中整潔空曠，唯有幾叢細竹傍牆而生，清風穿院，竹影輕搖。沈石走入屋內，褪去身上制式青布道袍，換上一身尋常的粗布麻衫。衣衫樸素無華，色澤素淡，寬鬆輕便，不似道袍規整肅穆，最適合下山行走、混跡俗世，無半分惹人矚目的特殊之處。
他簡單整理好衣發，靜立院中候著，不多時，院外便傳來細碎輕盈的腳步聲。
四人結伴趕來，卻見凌硯舟換了一身墨色秋款勁裝，長袖裁型規整，胸襟、側腰及衣擺處，織有整片細密連貫的流雲暗紋。窄口長袖收束，外緣鑲一圈纖細描金邊線。腰間束黑色啞光皮質窄腰帶，帶身乾淨無飾，正中鑲嵌一枚啞光方形銅扣。腳下搭配一雙高幫墨色皂靴，靴身通體純色，靴面淺織雲紋。
吳豐身著一襲暗紫色長款秋袍，衣身寬鬆垂落，衣擺與袖口處隱織細密的麥穗暗紋。腰間束一條寬厚深紫布藝腰帶，平整貼合腰身，帶身簡潔無多餘裝飾。腳下是一雙玄色高幫厚底布靴。
蘇清瑤身著一襲淺杏色交領長袖秋裙，裙擺寬大垂墜，袖側、裙擺底端隱繡稀疏細碎的蘭草暗紋。腰間搭配同色系淺素布藝束腰。長發盡數束於腦後，僅以一枚溫潤素玉簪固定，足下是一雙淺杏色高幫厚底綾布靴。
四人盡數換下宗門制式道袍，一身樣式精緻的俗世秋裝，紋路配飾各有特色。
凌硯舟踏入院中，一眼便看出差別，當即笑著開口提議：「沈石師弟，你這身粗布衣衫日常山居尚可，卻不太適合走入俗世鬧市。城中仕紳百姓衣著皆有規制，你這般模樣入城，難免會被市井小人輕視取笑，正好清瑤家中在靖安府開有成衣衣店，款式齊全、用料合身，我們今日下山，順路帶你過去，挑選幾身合身的俗世常服。」蘇清瑤緊隨其後，柔聲接話：「正是，便添置衣物當作給師弟的接風禮物，省得師弟下山衣著單薄簡陋。」
沈石心中坦然。他本是鄉野出身，又常年山野求生，從不以衣著論高低，聞言只是平靜道：「衣衫不過蔽體之物，樸素無妨，不必講究。」
蘇清瑤淺淺一笑，聲音輕柔溫婉，耐心解釋：
「師弟此言差矣。俗世行走，衣衫並非虛榮，而是最基本的體面禮數。你雖來過靖安城，終究久居深山，不常混跡市井。尋常百姓、市井商鋪，皆以衣著辨人身份，衣衫簡陋，處處都會受限，難免諸多不便。」
她頓了頓，眉眼柔和，語氣從容篤定：
「不過你也無需煩惱，更不必去外頭衣莊花費銀錢。我蘇家在靖安府主城正街，開有一間全城頂尖的錦繡衣鋪，乃是府城百年老店，專供世家勛貴、富商子弟裁製衣衫，料子、做工、樣式，皆是城中頂尖水準。鋪中四季常服、勁裝、儒衫一應俱全，尺碼齊全。今日入城，我們先去我家衣鋪，我給你挑幾身合身得體的常服，平日下山、鬧市行走、日後應酬都夠用。」
沈石聞言心頭微暖，卻依舊習慣性想要推辭。
他素來不喜歡無故受人恩惠，一路走來，皆是自力更生，從未平白收受他人饋贈，更何況是成套的體面衣衫，價值定然不菲。
秋意愈發深重，山間木葉零落、霜氣漸濃，恰逢九月二十五，是宗門既定的記名弟子月度授課之日。按照宗門規制，每月旬中，皆由真傳弟子坐鎮傳法大殿，為一眾記名弟子集中講授基礎道訣、拆解修行誤區，同時預留充足時間供弟子彼此交流心得、互鑒長短。
天色微曦，晨霧氤氳山間，天光尚未徹底破開。沈石自床榻上悠然醒轉，心神澄澈安穩。
沈石起身下床，簡單洗漱淨面，換上宗門統一配發的記名弟子青布道袍，撫平衣擺，束好青絲，身姿挺拔站定，迎著朝霞深吸幾口氣，感覺整個人神清氣爽，氣質沉穩安然。
收拾妥當，天色已然漸亮，晨霧薄散，山間清氣盎然。沈石不願遲到，早早動身，踏著微涼的晨間霜風，沿著青石甬道緩步去往宗門西麓專屬弟子授課的玄傳道殿。
玄傳道殿依山而築，坐落於西麓平緩腹地，遠離主峰正殿的威嚴肅穆，是宗門專門用以傳道授業、培育後進的核心殿宇，專供外門與記名弟子聽講修學，底蘊悠長卻溫潤親和，自帶幾分育人靜心的道韻。
通往大殿的石階層層疊疊，順著山勢蜿蜒攀升，也不知多少時日，被無數弟子步履打磨得溫潤平滑，石縫間叢生細碎蒼苔，沾著晨間露水，青翠欲滴，透著清冷靜謐的氣息。道路兩側分列兩排古松雲杉，枝幹蒼勁挺拔，松針凝著薄霜，晨風穿林而過，簌簌作響，裹挾著純粹濃郁的天地靈氣，滌盪人心。
行至殿前開闊石台，整座玄傳道殿的全貌盡數鋪展眼前。殿身以深山青石築基，檀木為梁，架構方正規整，氣度端雅古樸。殿頂覆蓋層層青灰琉璃瓦，歷經歲歲風霜，褪去浮華，色澤溫潤厚重，晨曦灑落其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啞光瑩輝，莊重而不華貴，素雅而不簡陋。殿宇飛檐簡約利落，僅檐角懸掛八枚青銅道鈴，晨風輕拂，鈴音清越綿長，悠悠迴蕩山間，殿門為厚重沉木所制，紋理細密古樸，今日授課，殿門半敞開合，方便弟子有序入內。
門楣正中懸掛一塊黑檀木鎏金匾額，其上「玄傳道殿」四個古篆大字筆力渾厚、蒼勁端正。踏入殿內，一股清雅醇厚的檀香撲面而來，瞬間撫平人心浮躁。殿內空間開闊寬敞，層高適宜，四面牆體素淨整潔，無華麗紋飾裝點。地面由整塊青玉石鋪就，殿中整齊排布數十列素雅蒲團，行列規整、間距均勻，可供幾十名弟子同時靜坐聽講，錯落有致，互不干擾。
大殿最前方設有一方高出地面半尺的青石台，台面光潔平整，居中擺放一張古樸檀木案幾，案上置一盞清心靈香、一卷道書、一枚傳道玉磬，是授課師兄的專屬席位。
殿內早到的記名弟子盡數穿著與沈石同款淺青道袍，滿堂淺青色相融，溫和素雅。沈石放輕腳步，悄然走入殿中，尋了一處居中靠後的空位蒲團靜靜落座，閉目調息，靜待辰時到來、元宸師兄開課。
他剛走入殿內，便看見昨夜竹林小聚的凌硯舟、周文彥、吳豐、蘇清瑤四人已然先行抵達。幾人身著宗門統一的淺青記名弟子道袍，與滿堂同門制式一致，端正素雅。四人早已尋了一處視野開闊、位置寬鬆的相鄰蒲團落座，見沈石入殿，凌硯舟當即抬手，輕聲朝他招手示意，語氣溫和：「沈石師弟，過來這邊坐。」
沈石見狀微微頷首，順勢邁步上前，在四人身側的空位蒲團落座，輕聲致意：「四位師兄師姐。」幾人皆是溫和回禮，不曾出聲喧譁，各自靜心閉目調息，恪守殿內肅穆規矩。
沒過片刻，一道清雅身姿緩步踏入大殿。沈石餘光瞥見，當即認出是昨日在凝象殿偶遇的陸知綾師姐。她一身雅致道袍，身姿端靜，步履輕緩從容，氣質清冷溫婉。入殿後她並未四處張望，循著空位徑直落座，端正坐好，閉目斂神，靜靜等候授課，舉止規矩端莊，自帶一派師姐沉穩氣度。
後續不斷有弟子陸續入殿，腳步聲輕柔細碎，無人高聲言語，人人恪守殿內規矩。不多時，殿內蒲團便坐滿大半，百餘記名弟子齊聚一堂，氣息沉穩，心神歸一，靜靜等候授課。
待天光徹底大亮，辰時準點而至。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殿外緩步走入。元宸身為掌教座下親傳大弟子，身著一襲親傳專屬玄色雲紋道袍，料子是細密柔滑的墨紋錦紗，日光下泛著溫潤暗紋流光，衣襟、寬袖、腰封處纏滿暗金流雲篆道紋，沉穩肅穆，氣度遠非記名弟子青袍可比。他眉目溫潤清朗，周身氣息平和內斂，無半分凌厲鋒芒，自有久居傳道、沉穩有度的大師兄氣韻。
元宸步履從容，徑直踏上青石法台，目光溫和掃過下方一眾靜坐的弟子，見眾人盡數規整守禮，微微頷首。
他抬手輕叩案前玉磬。
「當——」
一聲磬音清越悠長，層層盪開，穿透整座大殿，餘韻繚繞，徹底安定了所有人的心神。
殿內原本細微的呼吸聲、衣料摩擦聲瞬間盡數平息，落針可聞。
元宸師兄目光微微落向後排的沈石，溫聲開口，話音清晰傳遍大殿：「諸位師弟，今日殿中多了一位新同門，與大家引薦。後方蒲團這位少年名喚沈石，是幾日剛入山門的記名師弟，初修道基，往後修行諸位多多提點。」
話音落下，滿堂弟子目光齊齊掃向沈石，卻無半分詫異騷動。只是安靜側目淡淡打量，隨即收回視線，並無交頭接耳、大驚小怪之舉。
沈石聞聲緩緩睜眼，端正坐直身形，朝著法台上的元宸師兄微微躬身，又側過身，對著四周一眾同門拱手一禮，舉止沉穩有禮，不見半分侷促怯生。
元宸見他禮數周全，輕輕頷首，並未開篇講授吐納、觀想之類常規功法，轉而緩緩開口，談起修行諸般避諱，又細緻拆解四季天地靈氣流轉規律，詳解春夏秋冬四時氣候對低階練氣修士吸納靈氣、運轉周天的影響，字字貼合入門新人極易踩中的修行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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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靜靜聆聽，心中瞭然。大師兄分明是特意借著月度授課的由頭，專為初入宗門、毫無師承引路的自己細細解惑，免得自己不懂四時修行分寸，貿然修煉傷及肉身神魂。
待四時修行宜忌盡數講完，元宸指尖輕敲檀木案幾，緩聲道：「基礎四時修行要義已說完，接下來便是答疑時段，諸位有任何修行疑難，均可起身發問。」
話音剛落，前排一名少年師弟率先起身，拱手詢問日常黎明進山採氣，遇上山間陰霧阻滯靈氣入體該如何化解。
元宸耐心拆解霧瘴阻靈的根源，分三種應對調息法門細細講清。
緊隨其後，又有數名師兄師姐接連起身，問題五花八門，有人詢問《玄靈真訣》周天運轉滯澀、經脈酸脹的調理之法，有人疑惑深夜打坐心神躁動難安如何收束，亦有人請教觀想異獸圖譜時神魂乏力、眩暈噁心的癥結。
元宸始終語氣溫和，不疾不徐，每一個問題都掰開揉碎，從根源誘因到實操化解手段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毫無敷衍。
沈石坐在蒲團上靜靜旁觀，心中毫無半分疑惑。他識海之內自有元微相伴，周身經脈靈氣流轉、神魂損耗輕重皆能實時檢測，無論採氣、周天、觀想生出任何異樣，只需心念一動便能推演根源、給出適配自身的調整方案。他安然靜坐，混在一眾同門之間，靜心聽著周遭同門發問、大師兄解惑，姿態平和低調，不顯突兀。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殿外天光已然抬升，元宸抬手再敲一記玉磬，沉聲宣告授課結束。
「今日課業到此，諸位各自散去，勤修不輟。」
話音一落，滿堂弟子紛紛起身行禮，三三兩兩結伴往外走，玄傳道殿內很快空曠大半。沈石見陸知綾與另一位師姐交談中踏出殿門，也不好上去打招呼。
殿中弟子漸漸散盡，沈石與凌硯舟四人並肩起身，隨著人流緩步走出玄傳道殿。
殿外秋光明朗，晨霧徹底散盡，山間清風穿林拂來，吹散了殿內久坐的凝滯沉悶。幾人沿著青石山道徐徐前行，步履悠然，氛圍鬆弛融洽。
凌硯舟笑著開口，直接開門見山說道：「昨夜我們便說好，今日聽完大師兄授課，正式為你接風洗塵。山上日日吃食太過重複無趣，又無酒水，我們今日直奔靖安府城內聚餐，好好熱鬧一番。」
沈石抬眸，淺笑著從容應聲：「師弟自是遵從。」
凌硯舟聞言當即暢快大笑，眉眼舒展：「好！我們先回各院換好衣物，穿著這道袍出去太惹人注目。對了，忘了問師弟，你的院落坐落在哪一片？」
沈石如實答道：「我也不識山中具體方位，只是院門口立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庚寅』二字。」
凌硯舟聞言瞭然，輕輕點頭：「那這座院子倒是極為清淨。」
沈石略有疑惑，順勢問道：「師兄此話怎講？」
凌硯舟耐心解釋道：「你那庚寅院，坐落於西坡竹林最西北角。宗門記名弟子的院落本就錯落排布、竹林相隔，互不干擾，而你那一處是整片居所最偏僻的位置，周遭幾座院落大多常年空置，人煙稀少，自然清靜。」
他略一思索，又妥善安排道：「也罷，你初入山門，尚不熟悉各處院落方位。我們各自回院換好常服，便一併前去尋你。尋常下山，我們皆是從竹林西南岔路繞行，屆時直接到庚寅院門口集合，你在院中等候便可。」
幾人一路閒談說笑，沿著蜿蜒山道緩步前行。秋日風暖，林蔭斑駁，清風簌簌拂過林間，一路同門笑語融融，相伴而行，徹底掃去了沈石初入山門以來的陌生與疏離。行至山道岔口，五人便分頭道別，各自折返居所更換衣物，約定稍後齊聚庚寅院，一同下山。
沈石獨身一人，循著記憶中的路徑，穿過層層疊疊的清幽竹林，一路向西坡西北角行去。庚寅院本就是宗門居所最偏僻之地，周遭竹林幽深，無人往來，兩側院落盡數院門緊閉，寂寂無人，果真如凌硯舟所言，清靜得近乎孤寂。
推開院門入內，院中整潔空曠，唯有幾叢細竹傍牆而生，清風穿院，竹影輕搖。沈石走入屋內，褪去身上制式青布道袍，換上一身尋常的粗布麻衫。衣衫樸素無華，色澤素淡，寬鬆輕便，不似道袍規整肅穆，最適合下山行走、混跡俗世，無半分惹人矚目的特殊之處。
他簡單整理好衣發，靜立院中候著，不多時，院外便傳來細碎輕盈的腳步聲。
四人結伴趕來，卻見凌硯舟換了一身墨色秋款勁裝，長袖裁型規整，胸襟、側腰及衣擺處，織有整片細密連貫的流雲暗紋。窄口長袖收束，外緣鑲一圈纖細描金邊線。腰間束黑色啞光皮質窄腰帶，帶身乾淨無飾，正中鑲嵌一枚啞光方形銅扣。腳下搭配一雙高幫墨色皂靴，靴身通體純色，靴面淺織雲紋。
吳豐身著一襲暗紫色長款秋袍，衣身寬鬆垂落，衣擺與袖口處隱織細密的麥穗暗紋。腰間束一條寬厚深紫布藝腰帶，平整貼合腰身，帶身簡潔無多餘裝飾。腳下是一雙玄色高幫厚底布靴。
蘇清瑤身著一襲淺杏色交領長袖秋裙，裙擺寬大垂墜，袖側、裙擺底端隱繡稀疏細碎的蘭草暗紋。腰間搭配同色系淺素布藝束腰。長發盡數束於腦後，僅以一枚溫潤素玉簪固定，足下是一雙淺杏色高幫厚底綾布靴。
四人盡數換下宗門制式道袍，一身樣式精緻的俗世秋裝，紋路配飾各有特色。
凌硯舟踏入院中，一眼便看出差別，當即笑著開口提議：「沈石師弟，你這身粗布衣衫日常山居尚可，卻不太適合走入俗世鬧市。城中仕紳百姓衣著皆有規制，你這般模樣入城，難免會被市井小人輕視取笑，正好清瑤家中在靖安府開有成衣衣店，款式齊全、用料合身，我們今日下山，順路帶你過去，挑選幾身合身的俗世常服。」蘇清瑤緊隨其後，柔聲接話：「正是，便添置衣物當作給師弟的接風禮物，省得師弟下山衣著單薄簡陋。」
沈石心中坦然。他本是鄉野出身，又常年山野求生，從不以衣著論高低，聞言只是平靜道：「衣衫不過蔽體之物，樸素無妨，不必講究。」
蘇清瑤淺淺一笑，聲音輕柔溫婉，耐心解釋：
「師弟此言差矣。俗世行走，衣衫並非虛榮，而是最基本的體面禮數。你雖來過靖安城，終究久居深山，不常混跡市井。尋常百姓、市井商鋪，皆以衣著辨人身份，衣衫簡陋，處處都會受限，難免諸多不便。」
她頓了頓，眉眼柔和，語氣從容篤定：
「不過你也無需煩惱，更不必去外頭衣莊花費銀錢。我蘇家在靖安府主城正街，開有一間全城頂尖的錦繡衣鋪，乃是府城百年老店，專供世家勛貴、富商子弟裁製衣衫，料子、做工、樣式，皆是城中頂尖水準。鋪中四季常服、勁裝、儒衫一應俱全，尺碼齊全。今日入城，我們先去我家衣鋪，我給你挑幾身合身得體的常服，平日下山、鬧市行走、日後應酬都夠用。」
沈石聞言心頭微暖，卻依舊習慣性想要推辭。
他素來不喜歡無故受人恩惠，一路走來，皆是自力更生，從未平白收受他人饋贈，更何況是成套的體面衣衫，價值定然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