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散修訪觀，獻功求緣
青玄觀依山而建，踞於青山腰腹之上。山風穿林而過，卷著草木清氣與淡淡松香，終年縈繞山門。白牆黛瓦隱在層層疊疊的蒼綠之間，飛檐翹角古樸沉穆，檐下銅鈴靜懸，無風亦帶靜定仙氣，與山下喧囂市井徹底隔絕。
沈石拾級登頂，踏入門前青石廣場。地面石板經年被風霜打磨，溫潤光潔，一塵不染。院中古柏蒼虬參天，枝幹橫斜，濃蔭蔽地，青石縫隙生著細碎青苔，幽靜深邃，空氣清冽沉靜，吸入肺腑便覺心神安寧。
他斂住一身風塵，端正衣襟，並未去找往來奔走的道童，徑直走向廊下值守的青袍道人。
此人正是觀中執事，執役道人。
沈石上前躬身行禮，禮數恭謹，語氣謙和有度。
「道長安好，晚輩沈石，一介山野散修，遠道而來，專程登臨貴觀，希望能入內求道交流，求教玄門真法。」
執役道人抬眸打量他幾眼，見少年雖布衣素履、略帶風塵，卻身姿端正、眼神沉靜，不似市井浮誇之輩，語氣便平和下來。
「小友遠道辛苦。我觀尊師常年在後山閉關清修，久已不問外事，尋常訪客、貿然求拜之人，一概不見。觀中一應外事交流、接待來客，皆由本觀元宸大師兄統理。」
沈石拱手再拜，姿態謙遜：
「晚輩知曉仙府規矩森嚴，不敢冒昧求見尊師。只求能拜見大師兄，略作道法交流，印證自身修持，還望道長代為通傳。」
執役道人見他言語得體、心態沉穩，雖是布衣粗服，卻有一番氣度，便微微頷首：
「你既有問道之心，便可在此等候，我入內稟報大師兄。」
沈石立於院前青石平地靜靜等候。整座道觀靜謐無聲，唯有山風穿葉、鈴音輕顫，四下無人喧譁，草木安然，一股洗盡塵俗的道韻沉沉覆落，讓他心中求道之心愈發篤定。
片刻後，執役道人折返而出。
「大師兄願意見你，隨我前來。」
沈石緊隨執役道人向觀內院行去。
一路穿過前庭道觀，步入道觀後院，步步皆景，沿途皆是青石板甬道，兩側分立蒼松翠竹，石欄古樸，階台整齊。院落之間以月洞門、迴廊相連，牆根生苔，庭中無雜花俗草，唯有幾株老梅古桂，靜謐清雅。越往內走，人氣越淡，道韻越濃，世俗煙火氣息徹底消散。
最終二人抵達最深處一間獨立靜室。
這間靜室獨處別院，遠離觀中起居道場，極為僻靜。屋外繞著一圈細竹籬笆，籬內種著幾叢淺綠幽竹，無風自靜。門前掃得乾乾淨淨，無半分塵埃落葉，隔絕了一切聲響紛擾，專供大師兄清修理事。
「入內回話即可。」執役道人止步門外。
沈石點頭，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入靜室。
室內格局極簡，卻雅致出塵。四壁素白，無字畫裝點，無珍玩陳設，乾淨空闊。地面鋪著淺灰細絨蒲墊，觸手溫潤。正中設一張老舊木案，案上僅置一盞清茶、一方素硯、兩三卷泛黃道書，整齊妥帖。窗邊透入柔和天光，落塵依稀，靜謐安然。
蒲團上端坐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道人，著玄色道袍，烏黑長髮以質樸木簪束起。他面容清癯，眉目淡然悠遠，頜下三縷長須垂落，氣度溫潤出塵，道骨仙風，單單靜坐一隅，便令人心生敬畏。此人便是青玄觀元字輩大師兄，元宸道長，築基境修為，統管全觀俗務與修行諸事。
沈石上前半步，躬身行禮，禮數端正：
「晚輩沈石，見過元宸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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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宸緩緩抬眸，並未立刻開口，溫潤目光徐徐落下，細細打量沈石的形貌氣質。
少年不過十五歲年紀，身形挺拔清瘦，筋骨緊實勻稱。衣衫沾著淡淡塵色，是遠行奔波留下的痕跡，卻依舊整潔端正，不見半分邋遢。他眉眼乾淨清朗，瞳色澄澈透亮，無半分世俗狡黠浮躁，反倒透著一股遠超年歲的沉穩克制。常年山野修行、勞作煉體，養得他腰背筆直、氣度凝靜，褪去了少年稚氣，周身內斂踏實，極為耐看。
打量完畢，元宸方才聲線沉穩舒緩，緩緩開口：
「聽聞道友是山野散修，今日登門我青玄觀，可是欲求道法交流印證？」
「正是晚輩。」沈石抬頭，神色誠懇坦蕩，不卑不亢，「晚輩無門無派，得了些許機緣，孤身自修多年，平日只憑一己粗淺見識吐納修身，修行路上始終無人印證對錯、無人指點迷津。久聞青玄觀傳承正統真道，深諳玄門至理，故此冒昧登門，只求與真人論道印證、求教一二。」
元宸微微頷首，順勢輕聲問詢：「道友在何方修行？」
「晚輩來自靖安府治下平溪鎮邊緣落槐村，未去過其他地方。」沈石如實應答，「此地距村落約八百里路程。」
元宸聞言微微點頭，繼而緩緩道出觀中輩分規制，條理清晰：
「我觀輩分嚴明，道統有序。家師青玄子真人乃清字輩老一輩高人，年事已高，常年閉關靜養，早已不親理觀中諸事。我與其餘五位親傳師弟、二十餘名記名同門，皆屬元字輩，代師守觀理事，執掌道場日常修行與四方外客交流諸事。」
他語氣公允平和，不帶半分倨傲，緩緩追問：
沈石心中瞭然，眼前真人目光通透，似已看穿自己暗藏心意，便不再刻意藏掖。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冊親手謄抄、裝訂整齊的薄冊，穩穩托於掌心，神色鄭重。
「晚輩確實有所懇請。晚輩孤身山野修行之時，偶然得一上古古法，名為《六離玄功》。晚輩無師印證，無從分辨此功深淺優劣、正邪疏漏，今日願將此功毫無保留獻予山門，懇請真人品鑑點撥，晚輩畢生受益匪淺。」
元宸目光淡淡掃過那冊紙本，神色微有動容，卻並未伸手去接，更無翻閱之意。
他靜坐片刻，定定看向沈石，氣息安然，緩聲發問：
「世間完整玄功，皆是各脈鎮傳底蘊，大多秘不示人，極少流落俗世。你一介山野散修，僥倖得此完整功法，竟甘願無私獻出，不求私藏自守，卻是為何？」
沈石神色坦然，作答真摯坦蕩：
「功法獨存其身，無人勘誤指點，終究是閉門造車，難窺修行真境。晚輩所求，是求真道、識正途、明修行得失，而非死守一卷空有功法固步自封。若能入仙門印證所學、得名師指路，遠勝獨自一人盲修百年。」
元宸聞言，眸中掠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
「你年紀輕輕，卻能通透本心、取捨有度，實屬難得。」
他稍作沉吟，斟酌言辭，再度緩緩開口：
「你獻功求道、一心求真的心意，我已然全然明了。只是我權限有限，尚無收徒與私自引薦外客之權。我可為你傳符通報師尊，能否得見尊顏，全憑師尊心意。另有一事提前告知於你，師尊素來不喜浮躁功利、投機取巧之輩，你且靜心安坐，靜待佳音。」
沈石鄭重躬身一禮，恭謹應答：
「晚輩謹記真人教誨，靜心守禮，靜待師尊法旨。」
元宸見沈石神態恭謹、進退有度，心性遠超尋常少年，便輕輕抬手示意：
「你且去側位落座等候即可。」
沈石依言側身坐於靜室旁側木凳，腰背端正筆直，心神安定凝穩，不四處張望、不躁動急切，一派安然守禮之態。
靜室內一時寂然無聲，唯有窗外微風穿竹，簌簌細聲縈繞，天光緩緩流轉，整室靜謐悠然。元宸取來一紙符箋，執筆書錄文字，隨後將符紙折成小巧紙鶴。指尖靈光輕點，紙鶴周身光暈流轉，竟自主振翅，從窗間飛出，往後山閉關之地而去。
等候間隙，元宸隨口問詢沈石的過往修行經歷，沈石盡數據實作答，質樸無偽。半柱香光景，飛去的紙鶴盤旋折返，落於木案之上。
元宸抬手取下紙鶴，緩緩拆開閱罷，神色平和無波，抬目望向沈石：
「師尊已知曉你登門始末與誠心。師尊言道，俗世散修獨行自修，險阻艱難重重，難得你年少心穩、向道純粹，無半分功利浮躁。今允你入後山，當面一見。」
沈石心頭微松，面上卻不露半分狂喜失態，當即起身躬身行禮：
「多謝道長成全，多謝師尊垂憐。」
元宸微微頷首，起身抬手整肅身上道袍，邁步前行：
「隨我來吧，我帶你入後山，面見師尊。」
二人離了靜室，往後山行去。
越往後山，景致越是清絕幽靜。前山尚有殿宇院落、道人往來，後山卻是純粹的清修之地。石徑蜿蜒曲折，隱於林海竹濤之間，古木參天，濃蔭蔽日，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碎金點點。山風徐來，林濤陣陣，草木清香沁人心脾，連空氣都溫潤空靈，無一絲塵俗濁氣。
一路行至後山深處，整片山谷被無垠竹海覆蓋。萬竿青竹挺拔林立，蒼翠欲滴，竹浪層層起伏，風聲瀟瀟，清寂悠遠。竹海最中心的空地上，孤孤零零立著一間簡陋竹舍。
竹舍全然以原生竹材搭建，不施粉黛、不塗漆色，樸素至極，低矮清幽，卻立於整座後山靈氣最匯聚之處。四周無多餘雜物，唯有青草鋪地，竹影環繞，晨露余潤未消，霧氣淡淡氤氳。此地無風鈴、無人聲、無鐘鼓，唯有竹風綿長、清氣沉沉，宛如世外清境。
元宸在竹海邊緣停步，回身叮囑：
「師尊常年閉關，不喜喧譁。入內之後，謹言慎行，據實答話，不可虛言浮誇，不可貿然失禮。」
「晚輩謹記。」沈石鄭重點頭。
元宸看著竹舍深處，輕聲稟報：
「師尊，弟子元宸，帶求道者沈石至。」
竹舍之內，傳出一道蒼老、卻溫潤平和、穿透歲月沉澱的聲音，緩緩悠悠：
「入。」
一字落定，淡然卻不容置疑。元宸側身退讓，抬手示意：
「你獨自入內即可。」
沈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最後一絲微動，整肅衣襟，抬步踏入蒼翠竹海。
青竹婆娑，風拂枝葉簌簌輕響。越是靠近竹舍，周遭便愈發靜謐，天地間所有喧囂盡數被竹海隔絕，只剩純粹、悠遠的清冷道韻。
竹舍無門無扉，只一道通透空廓入口，極簡樸素，落落天然。
沈石走到門口，垂首端正身形，恭謹出聲：
「晚輩沈石，拜見真人。」
屋內片刻靜默。
蒼老溫潤的聲音再度響起，淡淡迴蕩林間：
「進來。」
沈石這才抬步走入竹舍。
舍內空間不大，卻空淨空靈，氣息綿長醇厚。四壁皆是竹篾原色，紋理清晰，樸素乾淨。屋內陳設極簡，正中一張舊蒲團，案上僅置一隻竹製茶盞、數卷古舊道經，無香爐、無供品、無擺件，空空蕩蕩，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包容天地的厚重氣息。
一名老者端坐蒲團之上，白髮疏落，束以簡單木簪，面容布滿歲月褶皺，卻雙目清明如水，神光內斂，周身氣息淡若虛無，仿佛與整座後山竹海融為一體，不見絲毫老朽昏沉。
他便是青玄觀主人，青玄子真人，年逾八旬，久居後山閉關，統攝整座道場道統。
沈石雙膝微屈，鄭重一拜，禮數周全：
「晚輩山野散修沈石，無門無派，獨自苦修多年，今日冒昧登山，驚擾真人清修，還望恕罪。」
青玄子目光溫和，靜靜落在沈石身上，緩緩打量他周身氣脈，看得細緻從容。片刻後，老人輕聲開口，語速平緩悠然：
「你年歲幾何？」
沈石垂首如實應答：
「晚輩今年十五。」
「十五歲……」青玄子低聲重複一句，眸中掠過一絲淺淺訝異，隨即再度落目於沈石軀體氣機，緩緩點頭，緩緩言道，「十五之年，俗世少年尚在嬉鬧玩樂，心性未定。你無師指點、無丹藥資源傍身，僅憑一己之法獨自苦修，竟已練氣入體，周身氣脈凝實不散。」
他據實點評，語氣平和公允：
「你體內氣息安穩醇厚，不見浮躁虛浮，哪怕是自行摸索，也未曾修出邪滯岔氣，這份定力與根基，十分難得。」
沈石微微低頭，語氣謙遜：
「晚輩不懂修行門道，只是每日按時吐納，不敢偷懶鬆懈。」
青玄子微微頷首，開口追問：
「你身為散修，居於山野本可自在無拘，為何千里遠行來到我青玄觀，還要將自身修行功法獻出？」
沈石從容作答，心底所想盡數坦白：
「晚輩一人修行，無人印證對錯，長久下去只是閉門造車。獨自修持多年，每每遇上行氣瓶頸，全然無人解惑，難往更高處走。晚輩不求金銀供養、顯赫身份，只求入正統道門，聆聽真道指點。若這套功法能留存山門，晚輩亦能得名師點撥，便是莫大機緣。」
青玄子緩緩開口，神色鄭重幾分：
「你心思通透，取捨看得明白，遠勝尋常少年。只是修行一事，不可心存僥倖。但我青玄觀收徒自有森嚴規矩，修行機緣，從無交易之說。」
沈石聞言心中一緊，躬身道：
「晚輩從不敢奢求憑功法換取入門資格。今日獻功，只為表露求道誠心。真人若是覺得晚輩資質低劣、道心不足，晚輩當即下山，絕不糾纏，心中亦無半點怨懟。只是晚輩真心求道，願意拜入門下，求真人允諾。」
竹舍之中安靜片刻，青玄子望著沈石，眼底浮起幾分讚許。
他聲音放緩，緩緩道出收徒之意：
「你今日坦露本心，不私藏機緣、不隱匿所求，甘願獻功求真，坦蕩赤誠、無半分投機算計之心，這份純粹道心，本座已然看在眼裡。既你心誠志堅，進退有度，心性堪造，我便遂你所願。今日起，收錄你為我青玄觀記名弟子，歸入元宸門下管束。」
一語落定，竹舍內的清寧道韻輕輕迴蕩，無聲認可了一名山野少年的道途開端。
沈石心頭一震，大喜卻不狂喜，克制住胸中翻湧的情緒，雙膝跪地，鄭重叩首三拜，禮數虔誠端正。
「弟子沈石，謝師尊收錄！」
「起來吧。」青玄子微微抬手，語氣平和，「你早年獨自修行舊法，入我門下，卻往後不可再沿用舊法修煉。觀內自有正法傳授。」
他目光轉向竹舍外，淡淡傳音。
「元宸。」
門外守候的元宸聞聲，穩步踏入竹舍，垂首躬身：
「弟子在。」
青玄子緩緩吩咐：
「此子沈石，新晉記名弟子，歸入你門下管束。他年少心穩、根基尚可，卻是無人引路的散修底子，行氣多有瑕疵。往後由你代為照看，先傳授觀內正統基礎功法，校正一身舊功弊病，規整吐納行氣，傳授觀中基礎道規，循序漸進，不得操之過急，亦不可放任懈怠。先為他安排住處安頓妥當，其餘修行事宜，之後再徐徐安排。」
元宸拱手領命，神色恭謹：
「弟子謹記師尊法旨，必悉心照看，妥善安置，慢慢為他扶正道基。」
青玄子微微頷首，再度看向沈石，叮囑最後一句：
「入我山門，便是新生。往日山野隨性、無拘無束的習氣，盡數摒除。道途漫漫，始於跬步，你且好生修行，莫負今日機緣。」
「弟子沈石謹記師尊教誨！」沈石肅然應下，再度躬身行禮。
青玄子微微閉目，神思斂入體內，已然重新歸於靜養狀態，不再言語。
元宸見狀，輕聲道：「師尊已然閉關，隨我退下吧。」
沈石不敢多留，恭謹行禮告退，緊隨元宸身後，緩步退出竹舍。
踏出竹舍的一刻，身後極致清寂的竹舍道韻緩緩隔絕，身前竹海清風拂面，天光灑落肩頭，明明還是同一座後山，沈石心中卻已是天翻地覆。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無門無派、獨自摸索的山野散修，真正踏入了正統玄門，有師門可依、有正法可修。
二人沿後山竹徑原路返回。
來時他是求道外客沈石，心境忐忑謙卑；歸時他已是青玄觀記名弟子，步履沉穩，心神篤定。
一路竹風簌簌，林蔭清幽，山道靜謐無塵。
行至前山弟子起居院落，元宸方才放緩腳步，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石。
「山門之內不比山野，起居、作息、行事皆有定規。我先帶你去往西側記名弟子常駐之地，尋一住處給你，明日我取觀內正統功法典籍交付於你。你這幾日先熟悉院內環境、熟記基礎門規，往日自行摸索的吐納暫且擱置。」
沈石垂首躬身，滿心感念，語氣恭順：
「勞煩師兄費心操勞，弟子一切聽從師兄安排，往後必定安分守己，嚴守觀中所有規矩。」
元宸淡淡頷首，抬步領著沈石往僻靜的弟子偏院走去。
青山悠悠，古觀清寧。
昔日獨自苦修的山野少年沈石，自此落腳青玄觀，一段全新的正統修行歲月，緩緩拉開序幕。
沈石拾級登頂，踏入門前青石廣場。地面石板經年被風霜打磨，溫潤光潔，一塵不染。院中古柏蒼虬參天，枝幹橫斜，濃蔭蔽地，青石縫隙生著細碎青苔，幽靜深邃，空氣清冽沉靜，吸入肺腑便覺心神安寧。
他斂住一身風塵，端正衣襟，並未去找往來奔走的道童，徑直走向廊下值守的青袍道人。
此人正是觀中執事，執役道人。
沈石上前躬身行禮，禮數恭謹，語氣謙和有度。
「道長安好，晚輩沈石，一介山野散修，遠道而來，專程登臨貴觀，希望能入內求道交流，求教玄門真法。」
執役道人抬眸打量他幾眼，見少年雖布衣素履、略帶風塵，卻身姿端正、眼神沉靜，不似市井浮誇之輩，語氣便平和下來。
「小友遠道辛苦。我觀尊師常年在後山閉關清修，久已不問外事，尋常訪客、貿然求拜之人，一概不見。觀中一應外事交流、接待來客，皆由本觀元宸大師兄統理。」
沈石拱手再拜，姿態謙遜：
「晚輩知曉仙府規矩森嚴，不敢冒昧求見尊師。只求能拜見大師兄，略作道法交流，印證自身修持，還望道長代為通傳。」
執役道人見他言語得體、心態沉穩，雖是布衣粗服，卻有一番氣度，便微微頷首：
「你既有問道之心，便可在此等候，我入內稟報大師兄。」
沈石立於院前青石平地靜靜等候。整座道觀靜謐無聲，唯有山風穿葉、鈴音輕顫，四下無人喧譁，草木安然，一股洗盡塵俗的道韻沉沉覆落，讓他心中求道之心愈發篤定。
片刻後，執役道人折返而出。
「大師兄願意見你，隨我前來。」
沈石緊隨執役道人向觀內院行去。
一路穿過前庭道觀，步入道觀後院，步步皆景，沿途皆是青石板甬道，兩側分立蒼松翠竹，石欄古樸，階台整齊。院落之間以月洞門、迴廊相連，牆根生苔，庭中無雜花俗草，唯有幾株老梅古桂，靜謐清雅。越往內走，人氣越淡，道韻越濃，世俗煙火氣息徹底消散。
最終二人抵達最深處一間獨立靜室。
這間靜室獨處別院，遠離觀中起居道場，極為僻靜。屋外繞著一圈細竹籬笆，籬內種著幾叢淺綠幽竹，無風自靜。門前掃得乾乾淨淨，無半分塵埃落葉，隔絕了一切聲響紛擾，專供大師兄清修理事。
「入內回話即可。」執役道人止步門外。
沈石點頭，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入靜室。
室內格局極簡，卻雅致出塵。四壁素白，無字畫裝點，無珍玩陳設，乾淨空闊。地面鋪著淺灰細絨蒲墊，觸手溫潤。正中設一張老舊木案，案上僅置一盞清茶、一方素硯、兩三卷泛黃道書，整齊妥帖。窗邊透入柔和天光，落塵依稀，靜謐安然。
蒲團上端坐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道人，著玄色道袍，烏黑長髮以質樸木簪束起。他面容清癯，眉目淡然悠遠，頜下三縷長須垂落，氣度溫潤出塵，道骨仙風，單單靜坐一隅，便令人心生敬畏。此人便是青玄觀元字輩大師兄，元宸道長，築基境修為，統管全觀俗務與修行諸事。
沈石上前半步，躬身行禮，禮數端正：
「晚輩沈石，見過元宸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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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過十五歲年紀，身形挺拔清瘦，筋骨緊實勻稱。衣衫沾著淡淡塵色，是遠行奔波留下的痕跡，卻依舊整潔端正，不見半分邋遢。他眉眼乾淨清朗，瞳色澄澈透亮，無半分世俗狡黠浮躁，反倒透著一股遠超年歲的沉穩克制。常年山野修行、勞作煉體，養得他腰背筆直、氣度凝靜，褪去了少年稚氣，周身內斂踏實，極為耐看。
打量完畢，元宸方才聲線沉穩舒緩，緩緩開口：
「聽聞道友是山野散修，今日登門我青玄觀，可是欲求道法交流印證？」
「正是晚輩。」沈石抬頭，神色誠懇坦蕩，不卑不亢，「晚輩無門無派，得了些許機緣，孤身自修多年，平日只憑一己粗淺見識吐納修身，修行路上始終無人印證對錯、無人指點迷津。久聞青玄觀傳承正統真道，深諳玄門至理，故此冒昧登門，只求與真人論道印證、求教一二。」
元宸微微頷首，順勢輕聲問詢：「道友在何方修行？」
「晚輩來自靖安府治下平溪鎮邊緣落槐村，未去過其他地方。」沈石如實應答，「此地距村落約八百里路程。」
元宸聞言微微點頭，繼而緩緩道出觀中輩分規制，條理清晰：
「我觀輩分嚴明，道統有序。家師青玄子真人乃清字輩老一輩高人，年事已高，常年閉關靜養，早已不親理觀中諸事。我與其餘五位親傳師弟、二十餘名記名同門，皆屬元字輩，代師守觀理事，執掌道場日常修行與四方外客交流諸事。」
他語氣公允平和，不帶半分倨傲，緩緩追問：
沈石心中瞭然，眼前真人目光通透，似已看穿自己暗藏心意，便不再刻意藏掖。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冊親手謄抄、裝訂整齊的薄冊，穩穩托於掌心，神色鄭重。
「晚輩確實有所懇請。晚輩孤身山野修行之時，偶然得一上古古法，名為《六離玄功》。晚輩無師印證，無從分辨此功深淺優劣、正邪疏漏，今日願將此功毫無保留獻予山門，懇請真人品鑑點撥，晚輩畢生受益匪淺。」
元宸目光淡淡掃過那冊紙本，神色微有動容，卻並未伸手去接，更無翻閱之意。
他靜坐片刻，定定看向沈石，氣息安然，緩聲發問：
「世間完整玄功，皆是各脈鎮傳底蘊，大多秘不示人，極少流落俗世。你一介山野散修，僥倖得此完整功法，竟甘願無私獻出，不求私藏自守，卻是為何？」
沈石神色坦然，作答真摯坦蕩：
「功法獨存其身，無人勘誤指點，終究是閉門造車，難窺修行真境。晚輩所求，是求真道、識正途、明修行得失，而非死守一卷空有功法固步自封。若能入仙門印證所學、得名師指路，遠勝獨自一人盲修百年。」
元宸聞言，眸中掠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
「你年紀輕輕，卻能通透本心、取捨有度，實屬難得。」
他稍作沉吟，斟酌言辭，再度緩緩開口：
「你獻功求道、一心求真的心意，我已然全然明了。只是我權限有限，尚無收徒與私自引薦外客之權。我可為你傳符通報師尊，能否得見尊顏，全憑師尊心意。另有一事提前告知於你，師尊素來不喜浮躁功利、投機取巧之輩，你且靜心安坐，靜待佳音。」
沈石鄭重躬身一禮，恭謹應答：
「晚輩謹記真人教誨，靜心守禮，靜待師尊法旨。」
元宸見沈石神態恭謹、進退有度，心性遠超尋常少年，便輕輕抬手示意：
「你且去側位落座等候即可。」
沈石依言側身坐於靜室旁側木凳，腰背端正筆直，心神安定凝穩，不四處張望、不躁動急切，一派安然守禮之態。
靜室內一時寂然無聲，唯有窗外微風穿竹，簌簌細聲縈繞，天光緩緩流轉，整室靜謐悠然。元宸取來一紙符箋，執筆書錄文字，隨後將符紙折成小巧紙鶴。指尖靈光輕點，紙鶴周身光暈流轉，竟自主振翅，從窗間飛出，往後山閉關之地而去。
等候間隙，元宸隨口問詢沈石的過往修行經歷，沈石盡數據實作答，質樸無偽。半柱香光景，飛去的紙鶴盤旋折返，落於木案之上。
元宸抬手取下紙鶴，緩緩拆開閱罷，神色平和無波，抬目望向沈石：
「師尊已知曉你登門始末與誠心。師尊言道，俗世散修獨行自修，險阻艱難重重，難得你年少心穩、向道純粹，無半分功利浮躁。今允你入後山，當面一見。」
沈石心頭微松，面上卻不露半分狂喜失態，當即起身躬身行禮：
「多謝道長成全，多謝師尊垂憐。」
元宸微微頷首，起身抬手整肅身上道袍，邁步前行：
「隨我來吧，我帶你入後山，面見師尊。」
二人離了靜室，往後山行去。
越往後山，景致越是清絕幽靜。前山尚有殿宇院落、道人往來，後山卻是純粹的清修之地。石徑蜿蜒曲折，隱於林海竹濤之間，古木參天，濃蔭蔽日，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碎金點點。山風徐來，林濤陣陣，草木清香沁人心脾，連空氣都溫潤空靈，無一絲塵俗濁氣。
一路行至後山深處，整片山谷被無垠竹海覆蓋。萬竿青竹挺拔林立，蒼翠欲滴，竹浪層層起伏，風聲瀟瀟，清寂悠遠。竹海最中心的空地上，孤孤零零立著一間簡陋竹舍。
竹舍全然以原生竹材搭建，不施粉黛、不塗漆色，樸素至極，低矮清幽，卻立於整座後山靈氣最匯聚之處。四周無多餘雜物，唯有青草鋪地，竹影環繞，晨露余潤未消，霧氣淡淡氤氳。此地無風鈴、無人聲、無鐘鼓，唯有竹風綿長、清氣沉沉，宛如世外清境。
元宸在竹海邊緣停步，回身叮囑：
「師尊常年閉關，不喜喧譁。入內之後，謹言慎行，據實答話，不可虛言浮誇，不可貿然失禮。」
「晚輩謹記。」沈石鄭重點頭。
元宸看著竹舍深處，輕聲稟報：
「師尊，弟子元宸，帶求道者沈石至。」
竹舍之內，傳出一道蒼老、卻溫潤平和、穿透歲月沉澱的聲音，緩緩悠悠：
「入。」
一字落定，淡然卻不容置疑。元宸側身退讓，抬手示意：
「你獨自入內即可。」
沈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最後一絲微動，整肅衣襟，抬步踏入蒼翠竹海。
青竹婆娑，風拂枝葉簌簌輕響。越是靠近竹舍，周遭便愈發靜謐，天地間所有喧囂盡數被竹海隔絕，只剩純粹、悠遠的清冷道韻。
竹舍無門無扉，只一道通透空廓入口，極簡樸素，落落天然。
沈石走到門口，垂首端正身形，恭謹出聲：
「晚輩沈石，拜見真人。」
屋內片刻靜默。
蒼老溫潤的聲音再度響起，淡淡迴蕩林間：
「進來。」
沈石這才抬步走入竹舍。
舍內空間不大，卻空淨空靈，氣息綿長醇厚。四壁皆是竹篾原色，紋理清晰，樸素乾淨。屋內陳設極簡，正中一張舊蒲團，案上僅置一隻竹製茶盞、數卷古舊道經，無香爐、無供品、無擺件，空空蕩蕩，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包容天地的厚重氣息。
一名老者端坐蒲團之上，白髮疏落，束以簡單木簪，面容布滿歲月褶皺，卻雙目清明如水，神光內斂，周身氣息淡若虛無，仿佛與整座後山竹海融為一體，不見絲毫老朽昏沉。
他便是青玄觀主人，青玄子真人，年逾八旬，久居後山閉關，統攝整座道場道統。
沈石雙膝微屈，鄭重一拜，禮數周全：
「晚輩山野散修沈石，無門無派，獨自苦修多年，今日冒昧登山，驚擾真人清修，還望恕罪。」
青玄子目光溫和，靜靜落在沈石身上，緩緩打量他周身氣脈，看得細緻從容。片刻後，老人輕聲開口，語速平緩悠然：
「你年歲幾何？」
沈石垂首如實應答：
「晚輩今年十五。」
「十五歲……」青玄子低聲重複一句，眸中掠過一絲淺淺訝異，隨即再度落目於沈石軀體氣機，緩緩點頭，緩緩言道，「十五之年，俗世少年尚在嬉鬧玩樂，心性未定。你無師指點、無丹藥資源傍身，僅憑一己之法獨自苦修，竟已練氣入體，周身氣脈凝實不散。」
他據實點評，語氣平和公允：
「你體內氣息安穩醇厚，不見浮躁虛浮，哪怕是自行摸索，也未曾修出邪滯岔氣，這份定力與根基，十分難得。」
沈石微微低頭，語氣謙遜：
「晚輩不懂修行門道，只是每日按時吐納，不敢偷懶鬆懈。」
青玄子微微頷首，開口追問：
「你身為散修，居於山野本可自在無拘，為何千里遠行來到我青玄觀，還要將自身修行功法獻出？」
沈石從容作答，心底所想盡數坦白：
「晚輩一人修行，無人印證對錯，長久下去只是閉門造車。獨自修持多年，每每遇上行氣瓶頸，全然無人解惑，難往更高處走。晚輩不求金銀供養、顯赫身份，只求入正統道門，聆聽真道指點。若這套功法能留存山門，晚輩亦能得名師點撥，便是莫大機緣。」
青玄子緩緩開口，神色鄭重幾分：
「你心思通透，取捨看得明白，遠勝尋常少年。只是修行一事，不可心存僥倖。但我青玄觀收徒自有森嚴規矩，修行機緣，從無交易之說。」
沈石聞言心中一緊，躬身道：
「晚輩從不敢奢求憑功法換取入門資格。今日獻功，只為表露求道誠心。真人若是覺得晚輩資質低劣、道心不足，晚輩當即下山，絕不糾纏，心中亦無半點怨懟。只是晚輩真心求道，願意拜入門下，求真人允諾。」
竹舍之中安靜片刻，青玄子望著沈石，眼底浮起幾分讚許。
他聲音放緩，緩緩道出收徒之意：
「你今日坦露本心，不私藏機緣、不隱匿所求，甘願獻功求真，坦蕩赤誠、無半分投機算計之心，這份純粹道心，本座已然看在眼裡。既你心誠志堅，進退有度，心性堪造，我便遂你所願。今日起，收錄你為我青玄觀記名弟子，歸入元宸門下管束。」
一語落定，竹舍內的清寧道韻輕輕迴蕩，無聲認可了一名山野少年的道途開端。
沈石心頭一震，大喜卻不狂喜，克制住胸中翻湧的情緒，雙膝跪地，鄭重叩首三拜，禮數虔誠端正。
「弟子沈石，謝師尊收錄！」
「起來吧。」青玄子微微抬手，語氣平和，「你早年獨自修行舊法，入我門下，卻往後不可再沿用舊法修煉。觀內自有正法傳授。」
他目光轉向竹舍外，淡淡傳音。
「元宸。」
門外守候的元宸聞聲，穩步踏入竹舍，垂首躬身：
「弟子在。」
青玄子緩緩吩咐：
「此子沈石，新晉記名弟子，歸入你門下管束。他年少心穩、根基尚可，卻是無人引路的散修底子，行氣多有瑕疵。往後由你代為照看，先傳授觀內正統基礎功法，校正一身舊功弊病，規整吐納行氣，傳授觀中基礎道規，循序漸進，不得操之過急，亦不可放任懈怠。先為他安排住處安頓妥當，其餘修行事宜，之後再徐徐安排。」
元宸拱手領命，神色恭謹：
「弟子謹記師尊法旨，必悉心照看，妥善安置，慢慢為他扶正道基。」
青玄子微微頷首，再度看向沈石，叮囑最後一句：
「入我山門，便是新生。往日山野隨性、無拘無束的習氣，盡數摒除。道途漫漫，始於跬步，你且好生修行，莫負今日機緣。」
「弟子沈石謹記師尊教誨！」沈石肅然應下，再度躬身行禮。
青玄子微微閉目，神思斂入體內，已然重新歸於靜養狀態，不再言語。
元宸見狀，輕聲道：「師尊已然閉關，隨我退下吧。」
沈石不敢多留，恭謹行禮告退，緊隨元宸身後，緩步退出竹舍。
踏出竹舍的一刻，身後極致清寂的竹舍道韻緩緩隔絕，身前竹海清風拂面，天光灑落肩頭，明明還是同一座後山，沈石心中卻已是天翻地覆。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無門無派、獨自摸索的山野散修，真正踏入了正統玄門，有師門可依、有正法可修。
二人沿後山竹徑原路返回。
來時他是求道外客沈石，心境忐忑謙卑；歸時他已是青玄觀記名弟子，步履沉穩，心神篤定。
一路竹風簌簌，林蔭清幽，山道靜謐無塵。
行至前山弟子起居院落，元宸方才放緩腳步，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石。
「山門之內不比山野，起居、作息、行事皆有定規。我先帶你去往西側記名弟子常駐之地，尋一住處給你，明日我取觀內正統功法典籍交付於你。你這幾日先熟悉院內環境、熟記基礎門規，往日自行摸索的吐納暫且擱置。」
沈石垂首躬身，滿心感念，語氣恭順：
「勞煩師兄費心操勞，弟子一切聽從師兄安排，往後必定安分守己，嚴守觀中所有規矩。」
元宸淡淡頷首，抬步領著沈石往僻靜的弟子偏院走去。
青山悠悠，古觀清寧。
昔日獨自苦修的山野少年沈石，自此落腳青玄觀，一段全新的正統修行歲月，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