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鬻虎得金,訪觀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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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隊沿官道平穩前行,一路既無山匪攔路,也沒有暴雨山洪耽擱行程。七八日的山路跋涉過後,遠處地平線上終於現出一道綿延厚重的高大城牆,青灰磚石壘起的牆體望不到盡頭,牆頭上旌旗隨風輕揚,那便是靖安府。

  越往前行,道上的行人車馬愈發稠密。挑著貨擔的貨郎、驅趕牛羊的農戶、結伴趕路的行商絡繹不絕,寬闊官道分設人行、車馬兩道,兩側綿延數里全是臨時攤鋪,瓜果糧食、粗布鐵器沿街鋪開,喧鬧人聲隔很遠就能聽見。行至南城門之下,才真正切身感受到這座三四十萬人口大城的恢宏氣派。

  靖安府外城城牆高達三丈有餘,全由大塊青灰磚石壘砌,經經年風雨沖刷,牆體依舊堅固平整。四座主城門日夜敞開,眼下南城門門洞寬十餘丈,數十輛馬車、上百行人分兩道有序進出,兩側值守差役只對整車大宗貨物做簡易登記盤查,不會刻意刁難孤身獵戶、小商販這類零散旅人。城門上方鑲嵌著一塊巨大青石匾額,上面鐫刻著蒼勁雄渾的「靖安府」三字,落筆厚重,自有一方府治的威嚴。

  踏入城門,視野豁然開闊。城內道路全由大塊青石板鋪成,經長年車馬碾磨,板面光滑溫潤。沿街都是兩層木構樓宇,底層鋪面林立,二層大多是客房或是百姓居所。茶樓酒肆、車馬行、打鐵作坊、糧油鋪子一間挨著一間,叫賣聲、車輪鈴鐺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濃郁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街道兩側往來之人形形色色,挎藥籃的採藥客、腰佩短刃的江湖武人、身著素布道袍的香客、綾羅裹身的富商各行其道。街邊活水溝渠緩緩流淌,乾淨無穢,道路每隔數十丈就設有青石路燈與歇腳石凳,和僅有一條冷清主街的平溪鎮相比,高下立判。

  外城遍布工坊、中轉貨棧與平民宅院,往城池深處走,院牆愈發高大氣派,朱漆大門連綿成片,那便是內城地界。東西兩市分踞城池東西,西市專營山參藥材、異獸皮毛;東市匯聚酒樓武館、當鋪珍玩,兩市由一條寬廣大道相連,整日人流不絕。

  元慶商會的落腳貨棧設在西市外圍,院落寬敞,足夠停放數十輛貨運馬車。章領隊帶著二十多名腳夫逐件卸車清點,十餘名護衛持械在四周巡守,陳峰也忙前忙後核對貨單,一時抽不開身。

  沈石不便長久逗留在商會院落,便上前和陳峰約定碰頭地點:「陳兄,這裡卸貨繁雜,我不便在此久等。我先去西市街口那棵老槐樹下等候,你清點完貨棧的差事,便過來尋我,咱們一同去處置山貨。」

  陳峰點頭應下,記下了西市老槐樹的約定地點。沈石隨即背起碩大行囊辭別商隊,沿街尋找落腳住處。

  此番趕路,沈石先前攢下五十兩積蓄,繳納車隊隨行五兩資費,又為虎皮虎骨支付額外託運費五兩,路費一共花去十兩,手中還剩四十兩紋銀。

  城中客棧檔次分明,最便宜的通鋪多人混居,嘈雜擁擠,只供苦力腳夫暫住;裝飾精緻的上等客房價格高昂,多是富商貴人落腳。往來的採藥獵戶、遊走小商販最愛租住平價獨立單間,獨門獨屋,配有木床、桌椅與儲物立櫃,還可以寄存大件貨物,一日房錢一百二十文,食宿分開結算。沈石不願擠通鋪,也不需要奢華上房,便選了西市外圍的順安棧,預付了兩日房錢,把藥材、虎皮、虎骨全都搬進客房鎖好門窗。想著還要等候陳峰,他簡單歇了片刻,就帶上全部貨材,折返西市街口老槐樹下靜靜等候。

  約莫一個時辰過後,陳峰處理完商會所有交接事務,循著約定地點來到西市老槐樹旁,一眼就看見了等候在此的沈石,他衣衫還沾著沿途塵土。

  「沈兄弟,商會貨材全部核對完畢,沒有半點兒差錯,現下得空,咱們這就去萬全藥堂與宏遠皮貨行處置你的山貨。」

  沈石立刻起身,把藥材、用油布層層裹好的虎皮與完整虎骨分成兩份,二人各分擔一部分,一同往西市深處走去。

  西市氣息獨樹一幟,沿街鋪面門前晾曬著各色草藥,牆邊堆疊著成堆獸皮,空氣里混雜著草藥的清苦與皮毛的淡腥。往來多是四方獵戶、採藥人,懷中都揣著珍稀山貨,各家掌柜站在門前招攬客人,議價聲此起彼伏。

  二人先走進萬全藥堂,店內寬闊,密密麻麻的分格藥櫃擺滿整面牆。周掌柜與陳峰相熟,見沈石攤開兩三個月辛苦採挖的黃精、老參、茯苓,便逐根分辨品相、掂量乾濕,很快算出總價,當場結清了銀兩。這批普通藥材品相中等,合計換取十八兩紋銀。

  收好賣藥材的銀兩,二人移步隔壁宏遠皮貨行。這家鋪子規模更大,靠牆的木架掛滿鹿皮、熊皮,櫃檯內側整齊擺放著各類獸骨,專供藥鋪、匠人採買。掌柜笑著迎上來,接過油布層層掀開,露出那張猛虎皮。這張虎皮皮毛厚實油亮,可側邊留著數道搏鬥留下的深傷痕,虎頭部位也早已被裁剪缺失。

  掌柜指尖撫過皮面的瑕疵,對著天光細看半晌,微微搖頭:「這確實是上等猛虎皮,奈何破損嚴重,虎頭缺失,身上又帶深傷。要是一張完整無缺、虎頭齊全的虎皮,市價能賣到五百兩往上,眼下這般缺損品相,最多只能給到一百二十兩。」

  陳峰上前幫沈石几番議價拉扯,掌柜斟酌許久,最終加價到一百五十兩成交。

  敲定虎皮價錢後,二人又和掌柜交易了其他積攢的皮貨,這些皮貨皮毛都完整,卻只賣出三十兩。沈石又搬出一整套完整虎骨,從顱骨到四肢骨骼無一缺失,骨色瑩潤,本就是藥行爭搶的上等貨。掌柜逐根敲打查驗,確認沒有斷裂缺損,開口報價:「全套完好虎骨稀缺難尋,我給二百三十兩。」

  陳峰點頭示意價錢公道,掌柜隨即取出銀錠清點交付。

  三十兩普通皮貨銀、一百五十兩虎皮銀、二百三十兩虎骨銀盡數交到沈石手中,算上之前賣藥材的十八兩,四筆貨銀相加一共四百二十八兩。再加上沈石趕路後剩餘的四十兩私銀,此刻他身上共有四百六十八兩紋銀。

  這些銀兩都是長餅制式,表面刻有官方核准的重量,沈石又讓掌柜贈了一個大牛皮口袋,把銀兩盡數裝了進去。

  沈石拎著袋子,心中感念陳峰一路提點、代為議價,若是自己孤身一個外來獵戶,免不了被本地商行欺生壓價,當即開口邀約:「今日全靠陳兄費心周旋,才能做得這般順當,我做東,咱們尋一間臨街酒樓小酌一番。」

  陳峰本想推辭,奈何沈石態度誠懇,只能應下。二人尋了西市旁一家中等酒樓,點了鹵獸肉、鮮魚、四時鮮蔬和一壺淡米酒,一桌酒菜結算下來共二百八十文。席間沈石不斷給陳峰添酒,閒談一路商隊走山道的見聞,以及府城各處商鋪、武館的去處。

  酒過三巡,席間燈火柔和,二人氣氛也熟稔起來。沈石略一沉吟,鄭重開口。

  「陳兄,我此番專程來靖安府,除了售賣山貨,實則另有一樁心愿。先前聽你說起城西青玄觀有道人通曉吐納修身之法,我心中十分嚮往。不知你人脈廣博,能不能替我想想門路,讓我有機會拜謁觀中道長,求幾句指點?」

  陳峰聞言放下酒杯,面露難色,緩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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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兄弟,實話跟你說,青玄觀門禁極嚴,尋常外人根本無從踏入。」他坦然說道:「我只是商會一名普通護衛,層級太低,和陸府、陸大小姐更是雲泥之別,半句話也遞不上去。這條路子,我是真幫不上。」

  沈石眸中微微黯淡,指尖輕扣桌面,心底難免失落。他修行無門、無人指引,青玄觀已是他目前唯一能觸及的機緣,若是徹底無路,前路便真的渺茫了。

  陳峰看在眼裡,思索半晌,只是沉默不語。

  酒過數巡,宴席將盡,沈石從懷中取出二十兩一共兩塊沉甸甸的銀餅推到陳峰手邊。

  「一路同行多蒙照拂,今天又勞你帶我尋靠譜商行、幫我議價拉扯,這點碎銀算是我的一點謝意,陳兄萬萬不要推辭。」

  陳峰見狀連忙擺手不肯收:「不過舉手之勞,路上咱們一同分食虎肉,早已算得上朋友,哪裡能收你的酬勞。」

  沈石執意把銀子塞到他手中,語氣真誠:「若不是你引路搭線,我一個外來獵戶極易被商行壓價吃虧,十兩銀子只是微薄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心中始終難安。」

  幾番推讓,陳峰終究拗不過沈石,只能將銀子穩妥收好,連聲道謝。送出二十兩答謝銀,又付清二百八十文酒飯錢後,沈石剩餘紋銀四百四十七兩,還餘下數百銅錢。

  二人吃完宴二人並肩順著青石板街道,往順安棧走去。街邊夜色漸濃,各家商鋪陸續點亮燈籠,暖黃燈火映亮了往來行人。送至客棧樓下,陳峰與沈石道別,約好日後若是有事,可直接來順安棧找他,隨後轉身離去。

  夜色沉沉,客房之內寂靜無聲。

  沈石獨坐床沿,在心底暗自斟酌。


  這套功法,已是他目前所能掌握的最完整、最精妙的修身法門,也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用來交換真正大道指點的籌碼。

  沈石取來草紙與炭筆,靜坐燈下,一字一句從頭到尾,將三十七版六離玄功完整謄抄成冊,細心疊好貼身收好。

  他不願貿然投到一座普通凡觀門下,平白暴露自身底牌。為穩妥起見,他決定明日先在城中多方打探,徹底摸清青玄觀的真實底細。

  翌日清晨,天光清亮。

  沈石簡單梳洗完畢,來到客棧大堂。掌柜正低頭撥弄算盤對帳,沈石上前拱手,輕聲開口詢問。

  「掌柜的,我遠道而來,聽聞城西青玄觀道法高深,不知這事是否屬實?」

  掌柜放下算盤,認真回道:

  「小郎君是外鄉人,自然不知道咱們靖安府的情況。不管是城內城外的百姓,但凡遇上醫藥無解、莫名纏人的邪祟怪事,第一時間都會去求青玄觀。就算官府遇上那些法理難斷、解釋不清的玄奇事端,也常會派人上山,請觀中道人出手相助。」

  掌柜隨即說了一樁城中舊聞舉例:

  「半年前西市綢緞莊張掌柜的獨子,才十六歲,素來康健,忽然夜夜被陰邪糾纏,好像有女鬼夜夜入室吸食陽氣。短短半個月,少年便神衰氣弱、面色青白、神志昏沉,城中所有名醫都診治無效。張掌柜最後只能求助青玄觀,道人下山之後,怪事便徹底平息,張家公子不出半月就恢復如常。這事當年在城西傳得極廣,人人都知道。」

  辭別客棧掌柜後,沈石並未立刻返回客棧,而是遊走在城內街巷、茶攤、鋪面之間,繼續四處旁敲側擊打聽。

  城中百姓、攤販、路人說法各有不同,流傳的細碎傳聞也不盡一致,但全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青玄觀道人身懷真本事,能鎮陰邪、斷怪事,處理凡俗無法解決的玄奇災擾,絕不是只收香火錢的普通道觀。

  一連多方打探,所得訊息盡數吻合,沈石心中再無半點疑慮。

  青玄觀,確確實實藏著世間真正的修行者。

  懷中那冊親手謄抄、疊代完善的第三十七版六離玄功,終於等來了真正值得交換、求教的機緣。

  沈石返回客棧休整片刻,待日頭高升、天光和煦,便獨自出城,往城西行去。

  青玄觀遠在城西沂山半山之中,距離城門足足二十餘里。

  一路向西,城中繁華市井緩緩退去,人煙漸稀,鄉野田壟、溪流林木次第映入眼帘。越靠近山脈,山勢越發幽峻,古木蔽日,林葉幽深。青石山道蜿蜒盤升,山風穿林而來,裹挾著濕潤的草木清氣,沁人心脾。

  沈石也不著急,走了一個多時辰,日至中天,終於登上半山,望見了群山環抱中的青玄觀。

  整座道觀依山盤踞,殿宇層疊起伏,連綿無盡。厚重古牆順著山勢綿延,牆面苔痕斑駁,黛瓦層層疊疊,順著山巒起伏舒展,氣度恢宏莊嚴。

  山前一道澄澈的放生池橫亘道口,池水倒映著雲天青山,池邊白石欄杆古樸規整。跨過長橋,便是寬闊平整的山前石台,站在這裡居高臨下,可俯瞰整片平川山野,格局開闊浩大。

  山門三座並立,高聳肅穆,門楣黑底金字,「青玄觀」三字蒼勁古拙。兩側石雕護法神態威嚴,靜靜鎮守著道場山門。

  踏入觀內,景象更是恢弘清幽。

  筆直寬闊的白玉石甬道縱貫整座道觀,鐘鼓二樓對峙高聳,飛檐翹角凌空舒展,檐下風鈴輕垂,微風拂過,清音悠悠漫遍庭院山林。

  道路兩側古松蒼柏連片成蔭,間雜著整齊的藥圃,草木蔥蘢,生機盎然。一座座殿宇次第抬升排布,正中主殿重檐斗拱、朱梁描金,莊嚴堂皇。四周配殿、客堂、雲房、靜院、齋舍院落重重,層層鋪開,連綿無盡。

  後山竹林幽深,隱著數山間僻靜茅舍,本是供高人閉關清修所用。整座大山都歸此觀管轄,隔絕俗世喧囂,處處透著清幽道韻。

  香菸裊裊,薄霧淺淺繞著殿宇,清雅檀香混著山林清氣,彌散在天地四方。觀內修士、往來香客無不步履輕緩,言談低聲,儀態端肅。

  沈石立在庭院之中,望著這座真正的修道道場,心底生出難以抑制的敬畏與嚮往。

  他壓下心中忐忑,理了理衣衫,斂盡心緒,沒有去尋找掃地道童,徑直走向院中值守,身著青袍、氣度沉穩的中年道人。

  這名道人眉目清正,氣韻沉凝,一看便是觀中執掌執事、常駐修行的道門長輩。

  沈石上前深深拱手,態度恭謹,字字沉穩:

  「晚輩沈石,自鄉野遠道而來,誠心求道。懇請執役道長通傳,晚輩欲拜謁觀主,求見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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