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久不見。」
「當然。」
003順著你的視線看向實驗室，語氣中的平靜幾乎讓你覺得有些殘酷。
「從留存的實驗日誌來看，他七年前就正式死亡了。」
「不只是他，002號克隆體在結束使用壽命後，也已經被無害化處理了。」
「原始的身體數據早已被通盤記錄，因此肉體也沒有保留的必要。」
「生於海上的人，最後會回到海上。」
你站起身，離開休息室，在實驗室複雜的操作面板前站定，抬頭仰望休眠中的巨大的屏幕。
你突然品味出一種莫大的苦澀。
很難想像，二十歲出頭的方執昱是以什麼樣的心態站在這裡，以什麼樣的決心作出選擇，用什麼代價去交換這一切。
費盡了心機，細細地謀圖，將沉重的肉體和骨架毀棄，用循環和堆疊延續記憶，然後投身於眼前只可靜觀的、偉大的創造物。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003走到你的身邊，和你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裡儲存著全部的實驗記錄，但恐怕會很枯燥，要看嗎？」
你點點頭。
003用手觸碰你面前的操作面板，面前電子屏隨即開始閃爍。
你在曾經屬於方執昱的位置坐下，用手撐住面板的一角把自己所在的座椅拉近。
下一秒，頭頂明亮的燈光熄滅，實驗室驟然陷入黑暗，整個實驗室的儀器設備的指示燈卻突然開始閃爍起來，發出一齊運轉的嗡鳴。
「什麼情況？」
004也從你身後走近，打起手電筒，皺著眉檢查實驗室的電源。
「電源沒有問題。」
003搖搖頭，顯然也不太清楚哪裡出了問題。
你也站起身環顧四周，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摸索，卻在轉頭時，在座椅上看到一個由光投射而出的熟悉身影，朦朧閃動，仿佛夢境。
模糊的投影似乎並不知道你所站的位置，只是溫柔地看向前方，對著前方的空氣喊你的名字。
【好久不見。】
因錄製播放而微微失真的聲音在安靜至極的實驗室中響起。
你瞬間就意識到，那個影子是方執昱，而且是真正的方執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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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發現我做的事，總有一天會來到西西弗斯號、來到這裡。】
模糊的影像近在咫尺，讓你很難相信你們之間相隔了如此遙遠的時光。
【想必我的某個複製品也在你身邊。理論上，他繼承了我的全部記憶，很多事情你都可以直接從他那裡得到答案。】
【但記憶記得，心境卻很難復刻。即使是同一個自己，新生和垂暮也做不到彼此共情。】
【所以，我用了點手段，給你留下了這段影像，也記錄下此時此刻的我在想些什麼。不出意外的話，能和你進行一些簡單的交流。】
【當然，這些都是我提前準備好的內容。畢竟我已經不在了。】
你站在他面前，和那個由光織成的人影面對面。
方執昱看著你，面龐還帶著些青澀，笑的簡單。
【先讓我問你一點問題吧。你現在幾歲了？這些年過得好嗎？】
你自然說好，和他講你們明明共同經歷，但他卻一無所知的幾年過往。
【那一定很幸福，看來我的複製品們的表現差強人意。】
聽見你的年齡，方執昱朦朧的微笑卻染上些苦惱。
【沒想到你還這麼年輕。我本以為，你會四五十歲才發現這一切。】
【是你太聰明了，還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方執昱，你做的這一切，這艘船，這些儀器，還有他們——」
你看向分立兩旁的003和004，昏暗中沉默的臉龐和身影，與面前的幻象如出一轍。
「——到底是為了什麼？」
方執昱笑笑。
【如果你更早地問我這個問題，我也許會說：是為了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為你遮風擋雨，不讓你因我的離開而傷心。我知道這些話會贏得你的同情和眼淚。】
【但現在，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在這種時刻，我至少要對自己的內心坦誠。】
【我知道在我離開後，你也許會傷心難過，但你遲早會走出來。】
【我沒有資格傲慢地替你判斷，認為沒有我的人生就是非幸福的人生。】
【所以我做這些，只是因為我無法接受在我之後，陪在你身邊的人不是我。】
你嘆了口氣。
「你覺得，他們真的是你嗎？」
方執昱攤了攤手，語氣輕鬆。
【也許吧，不過我不是很在乎。】
【我只知道，陪在你身邊的人會一直是方執昱。「他」會用我的身體、我的姓名、我的記憶、我的一切，永遠陪你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也許，我永遠做不成那種無私慷慨的戀人，能默默祝福你收穫新的幸福。】
【我只是一個死亡陰影下的窮途末路之人，自作主張地纏著你的餘生不放。】
【我已經做了決定。希望這個荒誕的決定不會對你產生困擾，也希望你原諒我的自私。】
你卻覺得有些難以接受，連開口都變得艱澀。
「如果你已經離開，這一切的意義又在哪裡？」
方執昱似乎也對你的問題早有預料，緩緩站起身，在黑暗的實驗室中環顧踱步。
【親愛的，也許你會好奇，這艘船為什麼被命名為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欺騙死神，愚弄眾神的代價，就是永世推巨石上山，又因詛咒不斷滾落至山腳，在周而復始的徒勞中承受永恆的絕望與荒誕。】
【就像我因不甘心死亡而創造新的自己，再令自己不斷創造下一個自己，讓他們一次次經歷新生的狂喜和死亡的絕望。】
方執昱的幻影從003、004面前依次走過，又回到你的面前。
【有時我也在想，生命所忍受的這些痛苦，真的有意義嗎？】
【本身無意義的世界，永遠在追問生命意義的人們。在這場永恆沉默的對峙中，如果沒有你，我所做的這一切的確只是無意義的荒誕循環。】
【但就像西西弗斯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鬥爭本身，就足以使他心裡感到充實一樣。只要有你在，為留在你身邊而付出全部的過程，就足夠令我感到幸福。】
【也許正因為生命很可能沒有意義，它才值得我們更好地活過。】
你試著用手去碰他的臉，熒熒的光幕被攪動出漣漪，卻只能碰到一片虛無。
面前清瘦單薄的人影是如何獨自離開陸地，懷抱著怎樣的心情來到這裡，你幾乎不忍心去想。
「可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會害怕嗎？」
003順著你的視線看向實驗室，語氣中的平靜幾乎讓你覺得有些殘酷。
「從留存的實驗日誌來看，他七年前就正式死亡了。」
「不只是他，002號克隆體在結束使用壽命後，也已經被無害化處理了。」
「原始的身體數據早已被通盤記錄，因此肉體也沒有保留的必要。」
「生於海上的人，最後會回到海上。」
你站起身，離開休息室，在實驗室複雜的操作面板前站定，抬頭仰望休眠中的巨大的屏幕。
你突然品味出一種莫大的苦澀。
很難想像，二十歲出頭的方執昱是以什麼樣的心態站在這裡，以什麼樣的決心作出選擇，用什麼代價去交換這一切。
費盡了心機，細細地謀圖，將沉重的肉體和骨架毀棄，用循環和堆疊延續記憶，然後投身於眼前只可靜觀的、偉大的創造物。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003走到你的身邊，和你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裡儲存著全部的實驗記錄，但恐怕會很枯燥，要看嗎？」
你點點頭。
003用手觸碰你面前的操作面板，面前電子屏隨即開始閃爍。
你在曾經屬於方執昱的位置坐下，用手撐住面板的一角把自己所在的座椅拉近。
下一秒，頭頂明亮的燈光熄滅，實驗室驟然陷入黑暗，整個實驗室的儀器設備的指示燈卻突然開始閃爍起來，發出一齊運轉的嗡鳴。
「什麼情況？」
004也從你身後走近，打起手電筒，皺著眉檢查實驗室的電源。
「電源沒有問題。」
003搖搖頭，顯然也不太清楚哪裡出了問題。
你也站起身環顧四周，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摸索，卻在轉頭時，在座椅上看到一個由光投射而出的熟悉身影，朦朧閃動，仿佛夢境。
模糊的投影似乎並不知道你所站的位置，只是溫柔地看向前方，對著前方的空氣喊你的名字。
【好久不見。】
因錄製播放而微微失真的聲音在安靜至極的實驗室中響起。
你瞬間就意識到，那個影子是方執昱，而且是真正的方執昱。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發現我做的事，總有一天會來到西西弗斯號、來到這裡。】
模糊的影像近在咫尺，讓你很難相信你們之間相隔了如此遙遠的時光。
【想必我的某個複製品也在你身邊。理論上，他繼承了我的全部記憶，很多事情你都可以直接從他那裡得到答案。】
【但記憶記得，心境卻很難復刻。即使是同一個自己，新生和垂暮也做不到彼此共情。】
【所以，我用了點手段，給你留下了這段影像，也記錄下此時此刻的我在想些什麼。不出意外的話，能和你進行一些簡單的交流。】
【當然，這些都是我提前準備好的內容。畢竟我已經不在了。】
你站在他面前，和那個由光織成的人影面對面。
方執昱看著你，面龐還帶著些青澀，笑的簡單。
【先讓我問你一點問題吧。你現在幾歲了？這些年過得好嗎？】
你自然說好，和他講你們明明共同經歷，但他卻一無所知的幾年過往。
【那一定很幸福，看來我的複製品們的表現差強人意。】
聽見你的年齡，方執昱朦朧的微笑卻染上些苦惱。
【沒想到你還這麼年輕。我本以為，你會四五十歲才發現這一切。】
【是你太聰明了，還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方執昱，你做的這一切，這艘船，這些儀器，還有他們——」
你看向分立兩旁的003和004，昏暗中沉默的臉龐和身影，與面前的幻象如出一轍。
「——到底是為了什麼？」
方執昱笑笑。
【如果你更早地問我這個問題，我也許會說：是為了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為你遮風擋雨，不讓你因我的離開而傷心。我知道這些話會贏得你的同情和眼淚。】
【但現在，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在這種時刻，我至少要對自己的內心坦誠。】
【我知道在我離開後，你也許會傷心難過，但你遲早會走出來。】
【我沒有資格傲慢地替你判斷，認為沒有我的人生就是非幸福的人生。】
【所以我做這些，只是因為我無法接受在我之後，陪在你身邊的人不是我。】
你嘆了口氣。
「你覺得，他們真的是你嗎？」
方執昱攤了攤手，語氣輕鬆。
【也許吧，不過我不是很在乎。】
【我只知道，陪在你身邊的人會一直是方執昱。「他」會用我的身體、我的姓名、我的記憶、我的一切，永遠陪你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也許，我永遠做不成那種無私慷慨的戀人，能默默祝福你收穫新的幸福。】
【我只是一個死亡陰影下的窮途末路之人，自作主張地纏著你的餘生不放。】
【我已經做了決定。希望這個荒誕的決定不會對你產生困擾，也希望你原諒我的自私。】
你卻覺得有些難以接受，連開口都變得艱澀。
「如果你已經離開，這一切的意義又在哪裡？」
方執昱似乎也對你的問題早有預料，緩緩站起身，在黑暗的實驗室中環顧踱步。
【親愛的，也許你會好奇，這艘船為什麼被命名為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欺騙死神，愚弄眾神的代價，就是永世推巨石上山，又因詛咒不斷滾落至山腳，在周而復始的徒勞中承受永恆的絕望與荒誕。】
【就像我因不甘心死亡而創造新的自己，再令自己不斷創造下一個自己，讓他們一次次經歷新生的狂喜和死亡的絕望。】
方執昱的幻影從003、004面前依次走過，又回到你的面前。
【有時我也在想，生命所忍受的這些痛苦，真的有意義嗎？】
【本身無意義的世界，永遠在追問生命意義的人們。在這場永恆沉默的對峙中，如果沒有你，我所做的這一切的確只是無意義的荒誕循環。】
【但就像西西弗斯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鬥爭本身，就足以使他心裡感到充實一樣。只要有你在，為留在你身邊而付出全部的過程，就足夠令我感到幸福。】
【也許正因為生命很可能沒有意義，它才值得我們更好地活過。】
你試著用手去碰他的臉，熒熒的光幕被攪動出漣漪，卻只能碰到一片虛無。
面前清瘦單薄的人影是如何獨自離開陸地，懷抱著怎樣的心情來到這裡，你幾乎不忍心去想。
「可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會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