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神與神的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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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啷,哐啷……

  金屬的碰撞聲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甬道之間迴蕩。

  普蘭革小跑著,飛快地穿過騎士墓的地窖,但不是去遺物存儲庫——在騎士墓的另一頭,死體肉發酵區的大廳南邊,有一片額外擴建出來的區域。

  甬道的天花板上掛滿了冥銅肉鉤,數百具豬人屍體被開膛破肚,腹部裂口與腦袋朝下,懸掛在半空中放血——血漿滴滴答答,滴落在下方的熔塑石地板上,順著縫隙被引入兩側的鍍銅凹槽中,順著凹槽流進死體肉發酵房角落的大桶里。

  嘩啦。

  一個滿身是藍色甲蟲微光的鞣屍蹣跚著,頭上戴著普蘭革的指揮盔植入物。它握著冥銅水瓢,舀起一瓢接一瓢的血漿,像澆水一樣將其澆在紫黑色的橡膠質肉山上,維持死體肉堆的濕度與發酵養分。

  一部分灑出來的血漿滲進了地板里,在石縫之間留下一道道深紅色的紋路,少量鏽銅樹根從縫隙之間破土,吮吸著血液。

  這些恐怖的事物昭示著死靈們的本質——生命的憎恨者,殺戮成癮者,屍與血的狂熱愛好者,對萬物漠不關心的冰冷銅鑄怪物,偏執而高效的屠殺機器。

  哪怕是施虐癖最嚴重的純血魔族,在死靈們面前也像是在和受害者鬧著玩——出於愛好而謀殺,對於死靈滅殺者來說堪稱枯燥乏味的日常,真正有趣的地方在於批量屠宰,物種滅絕,感官刺激,最新鮮、最有趣、最具想像力的死亡過程,以及最高效的屍體應用。

  正因如此,作為死靈當中的怪胎,薩麥爾帶著他們學會了節制。他們把這些不適合給活人看的事物深埋在地底——埋藏在遠離活人的地方。

  這裡是死靈們陰暗秘密的埋藏之處——為了與活人進行正常社交,他們藏起了那些不適合展示出來的部分。

  普蘭革扒拉開面前擋路的屍體,像是掀開門帘般輕鬆自然。冥銅鎖鏈隨之嘩啦作響,一具豬人屍體不知道是沒死透還是殘留著神經反射,突兀地抽搐了一下——但普蘭革只是隨手拍了拍七竅流血的豬腦袋,繼續前進。  前方的漆黑空間裡瀰漫著惡臭,只有死靈的夜視能力才能在這裡正常行走。牆壁上掛滿了冥銅鎖鏈和死體肉皮,一具沼漿自爆死靈被開膛破肚掛在牆上,腦袋上插著一把冥銅刺劍,腹部用鉚釘焊接著冥銅管道。

  牆上趴著一條碩大的褐色死靈蜈蚣,角落裡放著一頭一動不動的藍羽毛迅猛龍——從側面看去,才能看到它們被掀開的皮膚和空空如也的內部。這是兩具標本。

  它們的骨骼被冥銅絲貫穿固定,皮與殼被翻開,內臟器官被挖出來,塗抹與浸泡死靈鞣酸防腐。

  普蘭革輕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伸手拍了拍藍羽迅猛龍的頭骨,發出銅與銅碰撞的輕響。

  這裡是普蘭革的單人作坊,薩麥爾將其安排在緊挨著死體肉存儲庫的位置。周圍的房間裡也都塞滿了堆積如山的新鮮屍肉、骨骼與血漿,方便他隨時取用。

  自從沼澤的小型據點被改造成爆彈生產工坊和地下生態區遺蹟入口之後,普蘭革就更常在這裡進行研究了——這裡的材料更加齊全,環境也更加隱蔽。

  這間小型工坊曾經用於製作膠水蠕蟲屍、雙足步行小死靈、寄生腫瘤等特化死靈,也用於保養部分大體型高級死靈。

  薩麥爾的腐屍軍團巨獸就在不遠處的甬道里塞著,將通道堵塞得嚴嚴實實。甬道連接著通往大沼地與鏽銅林地分界線的一條暗道,隨時可以撞開暗道口的石板爬上地表——普蘭革也可以隨時通過這條暗道進入大沼地採集材料。

  某位死靈老大把軍團巨獸藏得這麼嚴實,生怕活人們知道他製造過什麼東西,然後開始害怕他……普蘭革自娛自樂地想。明明大家的本質都一樣,只不過某人怎麼也不願意承認。

  他把剛才從拉哈鐸那裡拿到的死靈魔藥舉在面前,注視了幾秒幽青的藥液——據說是能夠把死靈的部分特性賦予給普通活物。普蘭革回憶著,但是沒有多管,只是將其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用一隻穩固可靠的冥銅支架固定好。

  他急不可耐地從脖頸上摘下頭盔,將胸甲里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掏出來。

  血紅的治癒魔藥液體裡懸浮著蒼白的小肉團,像一顆小小的星球在血紅宇宙里流浪。  用什麼生物作為基底呢?普蘭革把頭盔按回脖子上,興奮地緊緊抓著玻璃瓶。

  讓德克貢抓來點強力的好東西嗎?腐壤咆哮者?死靈蜈蚣?藍羽迅猛龍?劍士蟲?血甲獅?槍鼻獸?模仿者蜥蜴?甚至……噬地魔蟲?

  他想像了一下人形噬地魔蟲的樣子,遲疑了一瞬。

  我建議你在植入實驗時,選擇更弱小、更可控的物種,並且保存在安全可靠的環境裡……辛茲烙之前的話語隱約響起,在頭盔中嗡嗡作響。

  嗯……普蘭革停頓了幾秒,手甲咔噠咔噠來回活動了幾秒,最終發出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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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好吧……」他對自己低聲說,「我們先挑選一種弱小可控的小實驗體,確認沒問題了再搞更大的——反正我們已經知道了,應該如何剝離噩兆核心樣本,如何製造更多這樣的生物……」

  「……我們隨時可以搞來更多噩兆種子,不急於一時。」他安慰著自己。

  挑選一種弱小可控的生物……老鼠嗎?還是說……普蘭革琢磨著,忽然感覺自己腿甲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他把藥瓶放在桌子上,拔下自己的小腿倒轉過來,上下搖晃了幾下。

  吧嗒!吧嗒!

  兩條巴掌大小的肥碩大蛆蟲從他戰靴里掉了出來,夾雜著些許褐色的粘稠液滴,在布滿深紅紋路的工坊死靈地面上扭來扭去,像兩根會動的白色香腸。

  弱小……可控……  「這倒是天意啊——本來只是隨便沾點大便來噁心其他人,讓他們別來騷擾我的,沒想到居然碰巧帶回來了實驗素材。」普蘭革慢慢把自己的小腿與戰靴吸附回膝關節上。

  他俯身把兩條肥碩大蛆蟲從地上撿起來,從牆上扯過一團懸掛的死體肉皮當抹布,擦乾淨蛆蟲之後將其放在桌子上。

  他的視線看了看兩條蛆蟲,又看了看魔藥瓶里的一團噩兆種子,來回移動了幾秒。

  「你們倆當中只有一個能有如此殊榮。」普蘭革哼了一聲,「現在,就由我——你們的造物主與神明——來進行公正而神聖的裁決!」

  他抬起左手捂住面甲,右手懸浮在桌面上空,指在兩條茫然的肥碩大蛆蟲上方。

  「點點豆豆,點點豆豆,點到誰就選誰……」他低聲念叨著神明的咒語——或許數千年前,arc的員工也曾經以這種方式決定一隻原始螻蟻的種族未來。

  裁決完成,手甲懸浮在右邊的蛆蟲上空。

  「很好,就決定是你了!這是命運的抉擇!」普蘭革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拔出了瓶塞,小心翼翼地將蛆蟲的腦袋按在瓶口,同時把瓶子倒轉過來,讓噩兆種子懸浮著下沉,接觸到了蛆蟲的頭部。

  蒼白的肉團蠕動起來,布滿皺褶的表面一點點黏連,像是膠水般粘在蛆蟲腦袋上。

  蛆蟲的尾巴劇烈扭動起來,試圖躲開噩兆種子的融合,但在普蘭革的冥銅爪指之間根本無法逃脫。它拼命掙扎著,劇烈甩動著身軀——

  啪!

  它被浸泡在液體中的頭顱和脊部神經索全部爆炸了,把液體中懸浮的噩兆種子炸到了瓶子的另一端。一些污濁的漿液被炸進了治癒魔藥中,在魔藥里產生了些許發黑的雜質。  接觸融合失敗了。普蘭革失望地將瓶子回正,把手裡爆炸的蛆蟲下半身扔到一旁的廢料堆里——之後會用腐屍魔來回收。

  需要把蛆蟲的身體剖開,將種子塞進去嗎?普蘭革琢磨著。又或者,蒼蠅蛆蟲這種東西實在太弱小了,以至於根本沒辦法承受噩兆種子的力量?還是說因為蛆蟲本能地反抗了,所以才融合失敗——畢竟之前融合成功的甲顱豬崽是自願吞下那一小塊珊瑚骨片的。

  他遲疑了幾秒,走神的視線模糊地飄忽著,慢慢聚焦在桌子上的一抹澄澈青色中。

  死靈魔藥,把死靈的一些特性暫時賦予給活物。普蘭革回憶著拉哈鐸當時的說法。

  死靈的堅韌,沒有痛覺的麻木……賦予給蛆蟲的話……讓神經更堅韌?阻斷恐懼的本能反應?

  他瞥向桌子上剩餘的那條蛆蟲,慢慢伸手將其一把抓起。

  「也許這就是命運吧……也許你反而會成功。」普蘭革低聲說,「又或許你死得比另一條更慘——誰知道呢?命運就是這樣。管他成功與否呢,反正我會從探索中獲得樂趣,這就夠了。」

  冥銅解剖刀的寒光一閃,在蛆蟲的腦殼上切出了一條裂縫——刀鋒被控制得相當精準,只切開了表皮與外殼,沒有切斷柔軟蟲皮下方隱藏的神經索。

  第二條倒霉蛋蛆蟲感受到了疼痛,因而瘋狂扭動著,但隨著一滴深青色的藥液滴落,順著它頭殼的裂縫滲入體內,它漸漸變得穩定起來,像是一條安靜的殭屍蟲,默默地躺在普蘭革掌心。

  片刻之後,它有節奏的蠕動起來,模仿著糞漿與屍水裡游泳的姿態。死靈強化魔藥屏蔽了疼痛,讓它覺得自己的狀態相當健康。

  「很好……乖孩子。」普蘭革輕聲說,「你會成功的,爸爸相信你可以——你總不至於像那台死靈機甲一樣脆弱可笑,不是嗎?」

  他瞥了一眼治癒魔藥中殘留的蛆蟲雜質與漿液,沒有在意,只是把第二條倒霉蛋蛆蟲也如法炮製,將其腦袋當做瓶蓋塞到瓶口位置,隨後倒轉瓶身,看著噩兆種子慢慢沉降到蛆蟲腦袋的位置。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噠。噩兆種子輕輕碰到了蛆蟲腦袋,開始慢慢黏附。

  第二條蛆蟲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在普蘭革爪指之間蜷曲著,等待著額頭上的異物自行離開——或者炸碎自己的身軀。

  蒼白的小肉團漂浮著,吸附著,似乎陷入了僵持。

  普蘭革緊繃著身軀,死寂的死靈工作室里只有豬人血漿滴落的聲音。

  他試探著,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瓶子角度。

  肉團隨著重力微微傾斜,在白色肉質觸碰到蛆蟲頭殼上裂縫的瞬間,普蘭革掌心一滑,整條蛆蟲忽然瘋狂扭竄著,主動擠進了狹窄的瓶口!

  在藥液撒出來之前,普蘭革猛然倒轉瓶身,隨後意識到在裝滿治癒魔藥的瓶中,那顆噩兆種子已經消失了。

  只剩下蛆蟲頭殼縫隙里的一絲扭動的白色,像星星一樣閃爍著,從微弱的白色變成微弱的青色,在變成微弱的紅色,隨後一點點熄滅。

  他舉起瓶子,看著蛆蟲浸泡在五百毫升的治癒魔藥里,像泡在福馬林里的標本……不,像是休眠發育中的胚胎,安靜地蜷曲著,一動不動

  但它腹部的呼吸孔在微微冒泡,如同在液體裡呼吸。它的體內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生化反應,噩兆的種子正在治癒魔藥與死靈強化劑的雙層作用下,與它逐漸融合。

  「有意思……」普蘭革輕聲說。  【掃描儀已啟用。】

  【複合藥液,具備再生治癒類功能。】

  【劣質藥物。含有大量雜質——檢測到蛆蟲為基體的生命遺傳物質。】

  他想要掃描一下蛆蟲的狀態,但瓶中治癒魔藥的包裹遮擋了掃描儀的透析——想要檢測蛆蟲的情況,必須把它從治癒魔藥中倒出來才能正常掃描。

  它現在被倒出來會死的吧?普蘭革遲疑著。

  「你在幹什麼?」

  身後突兀地響起了陰惻惻的聲音,帶著冥銅的質感。普蘭革慌亂地哆嗦了一下,但手甲仍然死死抓著玻璃瓶。

  他把裝著治癒魔藥和噩兆蛆蟲的玻璃瓶放在桌子上,蓋好瓶蓋,隨後平穩地轉身。

  拉哈鐸瘦長的輪廓站在漆黑的工作間門口,站在數百具懸掛的豬人屍體之間。

  「……在做研究。」普蘭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正常一點,「你走路沒有聲音的嗎?」

  「某人太過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了,什麼都聽不到。是不是?嗯?」拉哈鐸低笑,「你在進入工作室的甬道里掛滿了這些放血的屍體,作為警戒的風鈴?有騎士或者死靈進入的時候,必定會碰到那些死屍和冥銅鏈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方便你偷偷摸摸搗鼓那些莫名其妙的玩意?」

  他慢悠悠地上前兩步——拉哈鐸的尖頭戰靴上和靴底都包裹了一層黏糊糊的死體肉,像是貓的爪墊緩衝一樣安靜無聲。  「我從德克貢那裡偷學了兩招適合我的技巧,只可惜他也做不到我這樣安靜地從屍體風鈴之間穿過——這需要一個靈巧的瘦子。」拉哈鐸伸手,重重拍了拍普蘭革的肩甲,發出清脆的冥銅撞擊聲。

  他徑直越過僵立在原地的普蘭革,伸手要拿起桌子上的治癒魔藥玻璃瓶,隨後又嫌惡地收回了手甲。

  玻璃瓶上殘留著一個糞褐色的爪印子,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拉哈鐸微微俯身,掃描儀的微弱輕響一閃而過。

  「你把活人顧問萊桑德新釀造的治癒魔藥,給一條蛆蟲用?」他慢慢扭頭,注視著普蘭革。

  「這條蛆蟲……有些特別。它、它會……呃,怎麼說呢,它會跳,而且跳得格外高,吃屎的效率也很高。」普蘭革略帶混亂地回答,「我在下水道里找到了它——把它從豬嘴裡救了下來。我打算用它來……育種。」

  「桌子上有兩條屎黃色的蛆蟲印子。」拉哈鐸仍然盯著他,「瓶子裡只有一條。」

  「另一條死了,沒來得及救下來。」普蘭革說。

  「你精神失常了?」拉哈鐸問,「什麼時候連【很能吃屎的蛆】這種垃圾玩意兒也能進你法眼了?不都是珍稀魔獸和怪異死靈起步的嗎?」

  「我……剛出了死靈機甲的事情,不方便再做什麼大玩意兒。」普蘭革回答。

  拉哈鐸哼了一聲,伸手拍在普蘭革肩甲上。

  「我會把你精神失常折騰蛆的事情告訴薩麥爾,順便幫你再求求情——他完成了一樁麻煩工作,心情正好,不至於再為了這種破事處罰你們。」他轉身離開,「你倒是正常點,還以為你被眼斑使徒之類的玩意兒調包了——把身上的大便洗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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