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外婆留下帳本
許安然忙站起來，關切地問：
「怎麼醒了？」
周小北沒進來。
他盯著桌上一摞紙，臉色有點白，怯生生地開口：
「許老師，你是不是在寫我們要去哪裡？」
許安然心裡一沉。
他還是聽進去了。
轉介，核查，聯繫監護人。
大人嘴裡每個詞都繞，孩子只聽得出一個意思。
又要被送走。
許安然拉開身邊的凳子，招了招手：
「小北，過來坐。」
周小北慢慢走過去，腳尖夠不著地。
許安然把他的檔案遞給他。
周小北低頭看。
上頭有他的名字。
還有年齡。
還有一行，父親失聯。
他小聲問：
「街道叔叔阿姨會把我們交出去嗎？」
「他們不是來抓你們的。」許安然把筆放下，耐心地解釋：
「他們要弄清楚，怎麼做才能讓你們留下得更穩當。」
「我想爭取。」許安然沒騙他，「可我一個人說了不算，所以老師得把你們每個人的情況寫清楚，誰怕什麼，誰吃什麼，誰家裡還有人，誰需要先找醫生。」
「寫清楚了，他們會讓我們住這兒？」小北還是不放心。
「他們會看見，老師不是把你們隨便拉回來的。」許安然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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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北抓著檔案紙邊。
過了很久，他抬頭看著許安然說：
「我爸爸可能在城南物流園。」
陸沉舟靠在灶台邊，抬眼看過去。
許安然蹲到周小北面前問：
「你見過他？」
周小北搖頭說：
「以前有個人來園裡找過他，說他躲在物流園那邊跑車。我爸爸欠了很多錢，他說，找到我爸爸，就能找到我。」
許安然胸口堵住。
一個六歲孩子，居然把這種話記得這麼牢。
「小北……」
「我不想去找他。」周小北把紙捏皺，眼圈泛紅，「他要是回來，是不是就會帶我走？」
許安然伸手把紙展開，輕聲安撫：
「先把你爸爸找不找得到這件事，交給大人。你只要告訴老師，你想不想見他。」
周小北低著頭答道：
「我不知道。」
許安然看著他，微笑著說，「不知道也沒關係。」
周小北鼻子抽了下。
陸沉舟從柜子里拿出一雙舊拖鞋，放到他腳邊，沉聲道：
「穿上。」
周小北抬頭。
陸沉舟看著他說：
「地上涼，明天還得跟人說話，病了誰替你說？」
周小北把腳塞進拖鞋裡。
鞋大了，走一步就掉。
他沒脫，坐回凳子上。
許安然把周小北的檔案補完。
已知信息，父親或在城南物流園附近活動。
孩子暫不願主動聯繫。
她寫完，把紙收進文件袋。
凌晨過後，廚房裡只剩翻紙聲。
陸沉舟靠在門邊，沒催她。
許安然翻到外婆帳本後頭。
前幾頁還是食譜和舊巷人名。
再往後，字跡變了。
外婆寫得很急，幾處墨水洇開。
她翻到封皮夾層，手指碰到一塊硬紙。
許安然停住。
帳本封皮里夾著東西。
她拿起小刀，沿著開線處挑開。
一張泛黃的表從裡頭滑出來。
《臨時照護兒童登記表》。
表格上寫著孩子姓名，家長情況，暫住地址，社區聯繫人。
最下頭蓋著紅章。
臨江街道協作章。
許安然呼吸停了半拍。
外婆真和街道合作過。
這張表拿到明早，至少能證明外婆的小院不是她胡亂編出來的。
許安然把那張登記表攤到檯燈下，手指壓住紙角。
表格已經很舊，邊緣起了卷，字卻還認得清。
兒童姓名，家長情況，餐食記錄，午睡時間，過敏史，緊急聯繫人，接送人。
一欄都沒少。
許安然往後翻。
外婆寫字不算好看，字卻規整，每個孩子後面都記著不少東西。
「李小滿，吃雞蛋起疹子，午睡要留盞燈。」
「張小雨，放學後容易哭，先問她要不要喝水。」
「王強強，奶奶腿不好，雨天送到巷口。」
許安然盯著那些字，半天沒翻頁。
外婆當年照看孩子，從來不是把人往院裡一放，給口飯就算完。
誰怕黑，誰挑食，誰家沒人接，誰發燒要送哪家診所，外婆全寫下來了。
她以前總以為，外婆只是心軟。
現在才明白，外婆心軟歸心軟，手上也有規矩。
許安然把舊登記表放到左邊，又把六份兒童檔案擺到右邊。
她拿起筆。
周小北，晚飯一碗半，睡前無發熱，夜間醒過一次，床位正屋門邊第一張。
圓圓，晚飯半碗粥，奶粉餘量兩天，夜裡咳過兩聲，怕照護人離開，床位正屋第二張。
樂樂，晚飯一碗，和安安同住，物品，小汽車一輛。
安安，晚飯一碗，怕醫院，睡前抓著哥哥衣角，物品，粉色水杯一個。
陳豆豆，晚飯兩碗，睡前藏過餅乾，已完成溝通，物品，藍色書包一個。
林念，晚飯半碗，雞蛋羹兩口後願意繼續吃，抱舊兔子入睡，緊急聯繫人信息有改動。
她寫到最後，筆尖停在紙上。
這些不是用來證明她多會照顧孩子。
這些是孩子今晚活過的痕跡。
明天街道的人過來，她不能再只說一句，孩子怕。
她得讓人看見，六個孩子在這兒吃了什麼，睡在哪兒，誰需要盯著，誰不能受驚，誰現在不能被隨便帶走。
陸沉舟從門外進來，手裡捏著兩顆螺絲。
「東廂房那兩張床穩了。」
許安然沒抬頭。
「正屋呢？」
「床腳都壓過了。」
陸沉舟把螺絲放到桌上，掃過她寫滿字的紙。
「你還沒寫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天亮前。」
陸沉舟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許安然抬頭。
「你不回去？」
「你寫錯了，明天更麻煩。」
許安然抿住嘴。
這人說話還是堵人。
可他坐下以後，先把散在桌上的衣物清單抽過去，又拿起記號筆。
「你說，我寫。」
「你會寫這些？」
「不會。」
陸沉舟抬眼。
「你說什麼，我就寫什麼。」
許安然看著他。
檯燈照在他手背上，指節上還有修床時蹭到的灰。
她沒再推。
「周小北的物品，灰色書包一個，換洗衣服兩套，水杯一個，沒帶藥。」
陸沉舟寫完，問：「床位。」
「正屋靠門第一張。」
「為什麼靠門？」
「他習慣守著門。」
陸沉舟筆停了停。
許安然接著說：「圓圓，粉色小書包，奶粉半罐，咳嗽藥沒帶，床位挨著我的床。」
「陳豆豆。」
「藍書包，衣服一套，沒帶藥，床位靠廚房這邊。」
陸沉舟抬頭。
「他怕餓？」
許安然嗯了一聲。
陸沉舟把「床位靠廚房」劃掉，重新寫。
「正屋第三張，離廚房遠點。」
許安然愣住。
「為什麼？」
「半夜餓了，他跑灶台邊上去，你睡著了攔不住。」
許安然看著那一行字，沒反駁。
他說得對。
她把陳豆豆的床位改到周小北旁邊，又補了一句，夜間如有飢餓感，先叫照護人，不可自行靠近灶台。
「怎麼醒了？」
周小北沒進來。
他盯著桌上一摞紙，臉色有點白，怯生生地開口：
「許老師，你是不是在寫我們要去哪裡？」
許安然心裡一沉。
他還是聽進去了。
轉介，核查，聯繫監護人。
大人嘴裡每個詞都繞，孩子只聽得出一個意思。
又要被送走。
許安然拉開身邊的凳子，招了招手：
「小北，過來坐。」
周小北慢慢走過去，腳尖夠不著地。
許安然把他的檔案遞給他。
周小北低頭看。
上頭有他的名字。
還有年齡。
還有一行，父親失聯。
他小聲問：
「街道叔叔阿姨會把我們交出去嗎？」
「他們不是來抓你們的。」許安然把筆放下，耐心地解釋：
「他們要弄清楚，怎麼做才能讓你們留下得更穩當。」
「我想爭取。」許安然沒騙他，「可我一個人說了不算，所以老師得把你們每個人的情況寫清楚，誰怕什麼，誰吃什麼，誰家裡還有人，誰需要先找醫生。」
「寫清楚了，他們會讓我們住這兒？」小北還是不放心。
「他們會看見，老師不是把你們隨便拉回來的。」許安然摸了摸他的頭。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周小北抓著檔案紙邊。
過了很久，他抬頭看著許安然說：
「我爸爸可能在城南物流園。」
陸沉舟靠在灶台邊，抬眼看過去。
許安然蹲到周小北面前問：
「你見過他？」
周小北搖頭說：
「以前有個人來園裡找過他，說他躲在物流園那邊跑車。我爸爸欠了很多錢，他說，找到我爸爸，就能找到我。」
許安然胸口堵住。
一個六歲孩子，居然把這種話記得這麼牢。
「小北……」
「我不想去找他。」周小北把紙捏皺，眼圈泛紅，「他要是回來，是不是就會帶我走？」
許安然伸手把紙展開，輕聲安撫：
「先把你爸爸找不找得到這件事，交給大人。你只要告訴老師，你想不想見他。」
周小北低著頭答道：
「我不知道。」
許安然看著他，微笑著說，「不知道也沒關係。」
周小北鼻子抽了下。
陸沉舟從柜子里拿出一雙舊拖鞋，放到他腳邊，沉聲道：
「穿上。」
周小北抬頭。
陸沉舟看著他說：
「地上涼，明天還得跟人說話，病了誰替你說？」
周小北把腳塞進拖鞋裡。
鞋大了，走一步就掉。
他沒脫，坐回凳子上。
許安然把周小北的檔案補完。
已知信息，父親或在城南物流園附近活動。
孩子暫不願主動聯繫。
她寫完，把紙收進文件袋。
凌晨過後，廚房裡只剩翻紙聲。
陸沉舟靠在門邊，沒催她。
許安然翻到外婆帳本後頭。
前幾頁還是食譜和舊巷人名。
再往後，字跡變了。
外婆寫得很急，幾處墨水洇開。
她翻到封皮夾層，手指碰到一塊硬紙。
許安然停住。
帳本封皮里夾著東西。
她拿起小刀，沿著開線處挑開。
一張泛黃的表從裡頭滑出來。
《臨時照護兒童登記表》。
表格上寫著孩子姓名，家長情況，暫住地址，社區聯繫人。
最下頭蓋著紅章。
臨江街道協作章。
許安然呼吸停了半拍。
外婆真和街道合作過。
這張表拿到明早，至少能證明外婆的小院不是她胡亂編出來的。
許安然把那張登記表攤到檯燈下，手指壓住紙角。
表格已經很舊，邊緣起了卷，字卻還認得清。
兒童姓名，家長情況，餐食記錄，午睡時間，過敏史，緊急聯繫人，接送人。
一欄都沒少。
許安然往後翻。
外婆寫字不算好看，字卻規整，每個孩子後面都記著不少東西。
「李小滿，吃雞蛋起疹子，午睡要留盞燈。」
「張小雨，放學後容易哭，先問她要不要喝水。」
「王強強，奶奶腿不好，雨天送到巷口。」
許安然盯著那些字，半天沒翻頁。
外婆當年照看孩子，從來不是把人往院裡一放，給口飯就算完。
誰怕黑，誰挑食，誰家沒人接，誰發燒要送哪家診所，外婆全寫下來了。
她以前總以為，外婆只是心軟。
現在才明白，外婆心軟歸心軟，手上也有規矩。
許安然把舊登記表放到左邊，又把六份兒童檔案擺到右邊。
她拿起筆。
周小北，晚飯一碗半，睡前無發熱，夜間醒過一次，床位正屋門邊第一張。
圓圓，晚飯半碗粥，奶粉餘量兩天，夜裡咳過兩聲，怕照護人離開，床位正屋第二張。
樂樂，晚飯一碗，和安安同住，物品，小汽車一輛。
安安，晚飯一碗，怕醫院，睡前抓著哥哥衣角，物品，粉色水杯一個。
陳豆豆，晚飯兩碗，睡前藏過餅乾，已完成溝通，物品，藍色書包一個。
林念，晚飯半碗，雞蛋羹兩口後願意繼續吃，抱舊兔子入睡，緊急聯繫人信息有改動。
她寫到最後，筆尖停在紙上。
這些不是用來證明她多會照顧孩子。
這些是孩子今晚活過的痕跡。
明天街道的人過來，她不能再只說一句，孩子怕。
她得讓人看見，六個孩子在這兒吃了什麼，睡在哪兒，誰需要盯著，誰不能受驚，誰現在不能被隨便帶走。
陸沉舟從門外進來，手裡捏著兩顆螺絲。
「東廂房那兩張床穩了。」
許安然沒抬頭。
「正屋呢？」
「床腳都壓過了。」
陸沉舟把螺絲放到桌上，掃過她寫滿字的紙。
「你還沒寫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天亮前。」
陸沉舟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許安然抬頭。
「你不回去？」
「你寫錯了，明天更麻煩。」
許安然抿住嘴。
這人說話還是堵人。
可他坐下以後，先把散在桌上的衣物清單抽過去，又拿起記號筆。
「你說，我寫。」
「你會寫這些？」
「不會。」
陸沉舟抬眼。
「你說什麼，我就寫什麼。」
許安然看著他。
檯燈照在他手背上，指節上還有修床時蹭到的灰。
她沒再推。
「周小北的物品，灰色書包一個，換洗衣服兩套，水杯一個，沒帶藥。」
陸沉舟寫完，問：「床位。」
「正屋靠門第一張。」
「為什麼靠門？」
「他習慣守著門。」
陸沉舟筆停了停。
許安然接著說：「圓圓，粉色小書包，奶粉半罐，咳嗽藥沒帶，床位挨著我的床。」
「陳豆豆。」
「藍書包，衣服一套，沒帶藥，床位靠廚房這邊。」
陸沉舟抬頭。
「他怕餓？」
許安然嗯了一聲。
陸沉舟把「床位靠廚房」劃掉，重新寫。
「正屋第三張，離廚房遠點。」
許安然愣住。
「為什麼？」
「半夜餓了，他跑灶台邊上去，你睡著了攔不住。」
許安然看著那一行字，沒反駁。
他說得對。
她把陳豆豆的床位改到周小北旁邊，又補了一句，夜間如有飢餓感，先叫照護人，不可自行靠近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