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兒童檔案
陸沉舟側頭掃了一眼。
「寫得跟醫院似的。」
「街道要看。」
「那就寫全。」
兩個人接著整理。
一份份資料塞進透明夾。
幼兒園停辦通知放前面，家長聯繫表放後面，六份兒童檔案單獨裝袋，外婆留下的臨時照護登記表壓在最上頭。
許安然翻到登記表背面時，手指停住。
背面右下角有一塊缺口。
缺口正好撕掉一欄字。
上頭還剩半行。
項目聯絡人。
後面的姓名和電話全沒了。
許安然捏住紙邊。
這欄為什麼會被撕掉？
外婆留下的東西，一直收在柜子最底下，誰會特意撕這一塊？
陸沉舟湊過來。
「怎麼了？」
「聯絡人那欄沒了。」
陸沉舟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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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口不齊，是人用手撕的。
「先別亂猜。」
許安然把登記表裝進資料夾，拉上拉鏈。
「明天讓陳敏看。」
她話剛落，廚房門邊傳來輕響。
周小北站在門口，腳上還穿著那雙大拖鞋。
他沒說話，只把手伸出來。
掌心裡躺著一顆水果糖。
糖紙皺巴巴的，邊上還有壓痕。
許安然一眼認出，這是他一直放在枕頭邊那顆。
「給老師的？」
周小北點頭。
「老師寫了好久。」
許安然沒接。
「你留著吃。」
周小北把糖往桌上一放。
「老師明天要跟他們說話，吃糖有力氣。」
他說完就往外走。
拖鞋太大，走兩步掉一隻。
陸沉舟喊住他。
「鞋。」
周小北回頭，把鞋套好。
陸沉舟看著他。
「糖放了就別反悔。」
周小北小聲說：「我不反悔。」
許安然拿起那顆糖，糖紙貼著掌心。
她喉嚨堵了一下。
六歲孩子，連一顆糖都要留著給大人。
她把糖放進文件袋最裡層。
「明天老師吃。」
周小北這才回正屋。
凌晨三點多，正屋忽然傳出哭聲。
「媽媽……」
圓圓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著，手在被子裡亂抓。
「媽媽別走，圓圓不哭了，媽媽別走……」
許安然扔下筆就跑過去。
圓圓滿臉淚，腳還沒穿鞋，踩著床板要往外爬。
許安然一把抱住她。
「圓圓，老師在。」
圓圓摟住她脖子，哭得喘不上氣。
「媽媽說去賺錢，她說回來，她沒回來……」
許安然抱著她往院裡走。
屋裡幾個孩子都醒了。
安安縮在被子裡，小聲問樂樂：「圓圓是不是要走？」
樂樂坐起來，先把妹妹的手拉住。
「她不走。」
周小北也醒著，坐在床邊沒動。
林念抱著兔子，眼睛看向院門。
他擰開杯蓋，倒了半杯溫水。
「別燙。」
許安然接過來，餵圓圓喝了一口。
圓圓哭得沒力氣，臉埋在她肩上。
院裡還有積水，許安然抱著她走了幾圈，胳膊漸漸發酸。
圓圓抽著鼻子，小聲問：「明天的阿姨會不會把我的床拿走？」
許安然腳步停住。
她想說不會。
可她說不出口。
陳敏能讓孩子先留下，不等於明天也能留下。
她不能再拿一句空話哄孩子。
許安然把圓圓抱穩些。
「明天老師會把你想留在這裡的話說出來。」
圓圓抬起臉。
「她們不聽呢？」
「老師就再說一遍。」
「說很多遍？」
「嗯，說很多遍。」
圓圓盯著她看了會兒，慢慢趴回她肩上。
「那你別忘了。」
「老師不忘。」
陸沉舟站在旁邊，沒插話。
等圓圓睡著，他伸手接過保溫杯，又把院門的門栓按緊。
清晨六點，許安然在黑板前寫下兩行字。
想吃第二碗飯，可以直接說。
害怕可以哭，但不能一個人躲著。
粉筆磨得短，只剩半截。
她寫完，退開兩步。
周小北先下床。
他走到黑板前，把自己那份檔案從文件袋裡抽出來，壓平邊角，又放回去。
樂樂蹲在安安床邊，給她找鞋。
「這只是你的，這只是我的。」
安安揉著眼睛。
「哥哥，你昨天把鞋踢到床底下了。」
「我沒有。」
「有。」
樂樂趴下去一摸，果然摸出兩隻鞋。
他耳朵有點熱，把鞋擺到安安腳邊。
「穿上，地涼。」
陳豆豆抱著半包餅乾出來。
他站在桌邊看了半天，把餅乾放下。
「這個給大家留著。」
樂樂馬上問：「你不藏了？」
陳豆豆鼓著臉。
「我留桌上，大家都能看見。」
許安然走過去，把餅乾放進一個乾淨鐵盒。
「這是小院的公用餅乾，誰餓了可以說，不能偷偷拿。」
陳豆豆問：「我能拿兩塊嗎？」
「先問。」
「那我現在問。」
「現在能拿一塊。」
陳豆豆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塊啊？」
「早飯還沒做。」
陳豆豆想了想，把手收回去。
「那我等早飯。」
圓圓醒來以後，先跑去摸自己的床。
床還在。
她又跑到黑板前，仰頭念不全。
「害怕……可以哭。」
許安然站在她身後。
「後面是什麼？」
圓圓回頭。
「不能一個人躲著。」
許安然嗯了一聲。
八點二十，院門外傳來腳步。
許安然把桌子擦乾淨，資料擺成三摞。
第一摞，幼兒園停辦材料和家長信息。
第二摞，六個孩子的檔案、物品清單、飲食睡眠記錄。
第三摞，外婆留下的臨時照護登記表和舊帳本。
她手心出了汗，往褲子上擦了擦。
該來的還是來了。
院門打開。
陳敏走在前頭，後面跟著民政窗口的工作人員，社區醫生，小周抱著文件夾。
陳敏進門先掃過桌面。
她的目光落在資料上，腳步慢了半拍。
「你一夜沒睡？」
許安然站在桌邊。
「材料都在這兒。」
民政工作人員接過最上面的文件袋。
「六個孩子，全有檔案？」
「全有。」
「誰寫的？」
「我寫的。」
陳敏翻開周小北那份。
床位，飲食，睡眠，情緒關注，已知監護線索，全寫得明明白白。
社區醫生拿起圓圓的資料。
「她昨晚咳嗽？」
「咳了兩聲，沒發熱，我記了時間。」
醫生抬頭看她。
「藥呢？」
「沒帶，我會去補，先寫進來了。」
陳敏又翻出外婆那張臨時照護登記表。
她看了兩頁，指尖停在街道協作章上。
小周湊過去看，眼神也變了。
許安然沒等他們問，先開口。
「我外婆當年做過臨時照護協作，這些表是她留下的，我知道舊辦法不能直接當現在的許可，可我照著她的記錄，把孩子的情況全補了。」
她把六份檔案往前推。
「我不要求你們現在給我什麼資格。」
「我只想讓你們先看完，再決定孩子該去哪兒。」
院裡沒人說話。
六個孩子擠在正屋門邊。
圓圓抱著自己的水杯，周小北站在最前面，陳豆豆手裡還抓著鐵盒蓋子。
許安然抬頭時，餘光掃到巷口。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角。
後車窗降了半截。
車裡坐著個戴口罩的男人，手機正對著院門。
許安然手指一緊。
陸沉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他抬腳往院門外走。
黑車馬上發動，輪胎壓過水窪，拐出巷口。
陸沉舟站在門邊，盯著車尾消失的方向。
陳敏也走到桌前，翻開林念的資料。
民政工作人員接過那張被黑筆划過的家長聯繫表，盯著上頭的號碼印痕看了幾秒。
她抬起手，指住那串數字。
「這個號碼，我們昨天在另一份失聯兒童材料里見過。」
「寫得跟醫院似的。」
「街道要看。」
「那就寫全。」
兩個人接著整理。
一份份資料塞進透明夾。
幼兒園停辦通知放前面，家長聯繫表放後面，六份兒童檔案單獨裝袋，外婆留下的臨時照護登記表壓在最上頭。
許安然翻到登記表背面時，手指停住。
背面右下角有一塊缺口。
缺口正好撕掉一欄字。
上頭還剩半行。
項目聯絡人。
後面的姓名和電話全沒了。
許安然捏住紙邊。
這欄為什麼會被撕掉？
外婆留下的東西，一直收在柜子最底下，誰會特意撕這一塊？
陸沉舟湊過來。
「怎麼了？」
「聯絡人那欄沒了。」
陸沉舟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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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口不齊，是人用手撕的。
「先別亂猜。」
許安然把登記表裝進資料夾，拉上拉鏈。
「明天讓陳敏看。」
她話剛落，廚房門邊傳來輕響。
周小北站在門口，腳上還穿著那雙大拖鞋。
他沒說話，只把手伸出來。
掌心裡躺著一顆水果糖。
糖紙皺巴巴的，邊上還有壓痕。
許安然一眼認出，這是他一直放在枕頭邊那顆。
「給老師的？」
周小北點頭。
「老師寫了好久。」
許安然沒接。
「你留著吃。」
周小北把糖往桌上一放。
「老師明天要跟他們說話，吃糖有力氣。」
他說完就往外走。
拖鞋太大，走兩步掉一隻。
陸沉舟喊住他。
「鞋。」
周小北回頭，把鞋套好。
陸沉舟看著他。
「糖放了就別反悔。」
周小北小聲說：「我不反悔。」
許安然拿起那顆糖，糖紙貼著掌心。
她喉嚨堵了一下。
六歲孩子，連一顆糖都要留著給大人。
她把糖放進文件袋最裡層。
「明天老師吃。」
周小北這才回正屋。
凌晨三點多，正屋忽然傳出哭聲。
「媽媽……」
圓圓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著，手在被子裡亂抓。
「媽媽別走，圓圓不哭了，媽媽別走……」
許安然扔下筆就跑過去。
圓圓滿臉淚，腳還沒穿鞋，踩著床板要往外爬。
許安然一把抱住她。
「圓圓，老師在。」
圓圓摟住她脖子，哭得喘不上氣。
「媽媽說去賺錢，她說回來，她沒回來……」
許安然抱著她往院裡走。
屋裡幾個孩子都醒了。
安安縮在被子裡，小聲問樂樂：「圓圓是不是要走？」
樂樂坐起來，先把妹妹的手拉住。
「她不走。」
周小北也醒著，坐在床邊沒動。
林念抱著兔子，眼睛看向院門。
他擰開杯蓋，倒了半杯溫水。
「別燙。」
許安然接過來，餵圓圓喝了一口。
圓圓哭得沒力氣，臉埋在她肩上。
院裡還有積水，許安然抱著她走了幾圈，胳膊漸漸發酸。
圓圓抽著鼻子，小聲問：「明天的阿姨會不會把我的床拿走？」
許安然腳步停住。
她想說不會。
可她說不出口。
陳敏能讓孩子先留下，不等於明天也能留下。
她不能再拿一句空話哄孩子。
許安然把圓圓抱穩些。
「明天老師會把你想留在這裡的話說出來。」
圓圓抬起臉。
「她們不聽呢？」
「老師就再說一遍。」
「說很多遍？」
「嗯，說很多遍。」
圓圓盯著她看了會兒，慢慢趴回她肩上。
「那你別忘了。」
「老師不忘。」
陸沉舟站在旁邊，沒插話。
等圓圓睡著，他伸手接過保溫杯，又把院門的門栓按緊。
清晨六點，許安然在黑板前寫下兩行字。
想吃第二碗飯，可以直接說。
害怕可以哭，但不能一個人躲著。
粉筆磨得短，只剩半截。
她寫完，退開兩步。
周小北先下床。
他走到黑板前，把自己那份檔案從文件袋裡抽出來，壓平邊角，又放回去。
樂樂蹲在安安床邊，給她找鞋。
「這只是你的，這只是我的。」
安安揉著眼睛。
「哥哥，你昨天把鞋踢到床底下了。」
「我沒有。」
「有。」
樂樂趴下去一摸，果然摸出兩隻鞋。
他耳朵有點熱，把鞋擺到安安腳邊。
「穿上，地涼。」
陳豆豆抱著半包餅乾出來。
他站在桌邊看了半天，把餅乾放下。
「這個給大家留著。」
樂樂馬上問：「你不藏了？」
陳豆豆鼓著臉。
「我留桌上，大家都能看見。」
許安然走過去，把餅乾放進一個乾淨鐵盒。
「這是小院的公用餅乾，誰餓了可以說，不能偷偷拿。」
陳豆豆問：「我能拿兩塊嗎？」
「先問。」
「那我現在問。」
「現在能拿一塊。」
陳豆豆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塊啊？」
「早飯還沒做。」
陳豆豆想了想，把手收回去。
「那我等早飯。」
圓圓醒來以後，先跑去摸自己的床。
床還在。
她又跑到黑板前，仰頭念不全。
「害怕……可以哭。」
許安然站在她身後。
「後面是什麼？」
圓圓回頭。
「不能一個人躲著。」
許安然嗯了一聲。
八點二十，院門外傳來腳步。
許安然把桌子擦乾淨，資料擺成三摞。
第一摞，幼兒園停辦材料和家長信息。
第二摞，六個孩子的檔案、物品清單、飲食睡眠記錄。
第三摞，外婆留下的臨時照護登記表和舊帳本。
她手心出了汗，往褲子上擦了擦。
該來的還是來了。
院門打開。
陳敏走在前頭，後面跟著民政窗口的工作人員，社區醫生，小周抱著文件夾。
陳敏進門先掃過桌面。
她的目光落在資料上，腳步慢了半拍。
「你一夜沒睡？」
許安然站在桌邊。
「材料都在這兒。」
民政工作人員接過最上面的文件袋。
「六個孩子，全有檔案？」
「全有。」
「誰寫的？」
「我寫的。」
陳敏翻開周小北那份。
床位，飲食，睡眠，情緒關注，已知監護線索，全寫得明明白白。
社區醫生拿起圓圓的資料。
「她昨晚咳嗽？」
「咳了兩聲，沒發熱，我記了時間。」
醫生抬頭看她。
「藥呢？」
「沒帶，我會去補，先寫進來了。」
陳敏又翻出外婆那張臨時照護登記表。
她看了兩頁，指尖停在街道協作章上。
小周湊過去看，眼神也變了。
許安然沒等他們問，先開口。
「我外婆當年做過臨時照護協作，這些表是她留下的，我知道舊辦法不能直接當現在的許可，可我照著她的記錄，把孩子的情況全補了。」
她把六份檔案往前推。
「我不要求你們現在給我什麼資格。」
「我只想讓你們先看完，再決定孩子該去哪兒。」
院裡沒人說話。
六個孩子擠在正屋門邊。
圓圓抱著自己的水杯，周小北站在最前面，陳豆豆手裡還抓著鐵盒蓋子。
許安然抬頭時，餘光掃到巷口。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角。
後車窗降了半截。
車裡坐著個戴口罩的男人，手機正對著院門。
許安然手指一緊。
陸沉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他抬腳往院門外走。
黑車馬上發動，輪胎壓過水窪，拐出巷口。
陸沉舟站在門邊，盯著車尾消失的方向。
陳敏也走到桌前，翻開林念的資料。
民政工作人員接過那張被黑筆划過的家長聯繫表，盯著上頭的號碼印痕看了幾秒。
她抬起手，指住那串數字。
「這個號碼，我們昨天在另一份失聯兒童材料里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