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張表格壓住六顆心
民政工作人員把那串號碼指給陳敏看。
「這不是普通改號，」她翻出手機里的登記記錄，「昨晚另一個園裡，也有孩子留著這個緊急聯繫人，家長同樣失聯。」
許安然盯住紙上那團黑筆。
一個號碼，牽出兩份失聯兒童材料。
趙啟明跑得太急，還是有人故意把這些孩子往一處塞？
她還沒理出頭緒，陳敏已經合上資料夾。
「核查繼續。」
陳敏把文件夾放到桌上，抽出一張表。
「兒童信息核完，再看居住環境，食品來源，用電消防，還有監護聯繫記錄」
「許安然，先說在前頭，你外婆留下的材料能證明這院子以前參與過照護協作，不能當成現在的許可」
「今天看的是，你能不能撐住這六個孩子三天」
許安然手心冒汗。
三天。
聽著不長，可眼前這些問題，哪件都能壓得人抬不起頭。
屋頂只補了最漏的地方，東廂房返潮，廚房連個擋板都缺，米缸也快見底。
她昨晚整理材料時，就把這些全寫進了本子。
許安然從資料夾最底下抽出兩頁紙，遞過去。
「這是現有問題清單」
陳敏接過。
紙上寫得很直。
屋頂局部漏水，待補修
東廂房返潮，暫不安排低齡兒童單獨住宿
廚房灶台無防護，需加裝隔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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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火器缺失
兒童藥品不足
米麵儲存條件不足
陳敏翻到第二頁，上頭還有整改欄。
每一項後面都空著。
許安然站在桌邊，背挺得很直。
「我沒法說這裡沒問題，問題都在紙上」
「今天能改的，我今天改，改不了的，我也會寫明白」
小周抬頭看她。
他原先還以為，許安然是被孩子幾句話一激，腦子一熱把人往家裡帶。
眼下這兩頁紙遞出來，事情就變了。
她沒藏，也沒裝。
她把最難看的地方，全擺到了桌上。
陳敏把紙放回去。
「先看孩子」
社區醫生提著藥箱走進正屋。
六個孩子擠在門邊，誰都沒往前。
圓圓抱著水杯，見醫生拿出體溫槍，小臉往許安然腿後躲。
許安然蹲下去。
「圓圓，阿姨給你量量額頭，不疼」
圓圓先看醫生，又看許安然。
「量完不送我走？」
「量完喝水，吃早飯」
圓圓這才露出額頭。
滴一聲。
醫生看了眼數字。
「沒發熱，昨晚咳了幾次？」
「兩次，」許安然翻開健康記錄，「一點四十一次，三點十二一次，喝過溫水，沒吐，也沒喘」
醫生接過記錄。
紙上連圓圓夜裡醒來找人都寫著。
她抬頭問：「今天打算怎麼觀察？」
「早中晚各量一次體溫，咳嗽次數記下來，不好就去社區醫院」
醫生嗯了一聲。
周小北坐在床邊，眼下掛著青色。
醫生問他：「昨晚睡得好嗎？」
周小北先瞥許安然。
許安然沒替他答，只說：「說你自己的」
周小北手指摳著床單。
「醒了兩次」
「為什麼醒？」
「怕門開」
醫生順著他目光看向院門。
許安然在記錄上補過一條，夜間驚醒，需安撫，床位不安排在院門附近。
昨晚剛鋪床時，周小北主動選了靠門那張。
他想守著門。
一個六歲孩子，拿自己當門鎖。
醫生放下聽診器。
「床位可以調一調，別讓他總盯著門」
許安然應下：「今天就調」
陳豆豆坐在小板凳上，聞見藥箱裡的酒精味，先捂住鼻子。
醫生給他摸了摸肚子，又問：「早飯吃多少？」
陳豆豆立刻豎起兩根手指。
「兩碗」
周小北小聲糾正：「一碗半」
陳豆豆急了。
「後面那半碗也算！」
醫生問：「平時吃飯快不快？」
許安然接話：「快，怕別人吃完，也怕別人嫌他吃多，我會讓他先吃一碗，等十分鐘再添，不能催，也不能搶」
陳豆豆抬起頭。
「我沒搶」
「你沒搶，」許安然看著他，「老師說的是以後」
陳豆豆這才把嘴閉上。
醫生在表上寫了幾筆。
輪到安安時，小姑娘縮到樂樂後頭。
聽診器剛碰到衣服，安安就抓住哥哥衣角。
樂樂擋在妹妹前面。
「她怕醫院」
「我不去醫院，」醫生把聽診器放回藥箱，「我在這兒聽一下」
安安不鬆手。
許安然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安安想讓哥哥站旁邊，還是想讓老師抱著？」
安安小聲說：「哥哥」
「行，哥哥站這兒」
樂樂立刻站直。
醫生彎下腰，隔著衣服聽完，又摸了摸安安額頭。
「沒問題」
樂樂鬆了口氣，回頭沖安安說：「我說了吧」
安安沒回嘴，只把哥哥衣角抓得更緊。
林念排在最後。
小周往前走了一步，想幫醫生拿記錄表。
林念忽然往後退，背碰到牆，舊兔子被她抱到胸前。
小周停住。
「我不碰你」
林念不看他。
許安然把記錄本接過去。
「她怕男人大聲說話，也怕陌生男人靠近，先別站她面前」
小周有些尷尬。
「我剛才沒大聲」
「我知道，」許安然語氣放緩，「可她怕不怕，不看你有沒有做錯」
小周沒再往前。
醫生蹲到離林念兩步遠的位置。
「念念，阿姨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林念抱著兔子不動。
許安然伸出自己的手。
「你先摸老師」
林念遲疑片刻，把小手放到她掌心。
醫生這才上前，動作放得很慢。
檢查完，醫生把健康觀察表攤到桌上。
「六個孩子都要建表，體溫，睡眠，飲食，情緒，外傷，過敏，接觸人，都要記」
「圓圓咳嗽先觀察，周小北要調床位，陳豆豆吃飯得慢下來，安安別強行分開檢查，林念要減少陌生人接觸」
「許老師，這些你能記嗎？」
許安然把表接過來。
「能」
醫生看著她桌上那六份檔案，沒再多問。
「不是能不能，是每天都得記」
「我每天記」
廚房檢查時，氣氛又壓下來。
小周先摸了摸灶台邊。
「這裡沒隔擋，孩子伸手就能碰到」
陳敏拉開米缸蓋子。
缸底只剩一層米。
牆角放著半袋小米，袋口沒封好。
小周又翻開櫥櫃。
「食材沒分區，留樣也做不到，藥和調料放得太近」
許安然站在灶台邊，指甲掐進掌心。
這些她都看見了。
可看見是一回事，能不能馬上補上，又是另一回事。
「這不是普通改號，」她翻出手機里的登記記錄，「昨晚另一個園裡，也有孩子留著這個緊急聯繫人，家長同樣失聯。」
許安然盯住紙上那團黑筆。
一個號碼，牽出兩份失聯兒童材料。
趙啟明跑得太急，還是有人故意把這些孩子往一處塞？
她還沒理出頭緒，陳敏已經合上資料夾。
「核查繼續。」
陳敏把文件夾放到桌上，抽出一張表。
「兒童信息核完，再看居住環境，食品來源，用電消防，還有監護聯繫記錄」
「許安然，先說在前頭，你外婆留下的材料能證明這院子以前參與過照護協作，不能當成現在的許可」
「今天看的是，你能不能撐住這六個孩子三天」
許安然手心冒汗。
三天。
聽著不長，可眼前這些問題，哪件都能壓得人抬不起頭。
屋頂只補了最漏的地方，東廂房返潮，廚房連個擋板都缺，米缸也快見底。
她昨晚整理材料時，就把這些全寫進了本子。
許安然從資料夾最底下抽出兩頁紙，遞過去。
「這是現有問題清單」
陳敏接過。
紙上寫得很直。
屋頂局部漏水，待補修
東廂房返潮，暫不安排低齡兒童單獨住宿
廚房灶台無防護，需加裝隔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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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火器缺失
兒童藥品不足
米麵儲存條件不足
陳敏翻到第二頁，上頭還有整改欄。
每一項後面都空著。
許安然站在桌邊，背挺得很直。
「我沒法說這裡沒問題，問題都在紙上」
「今天能改的，我今天改，改不了的，我也會寫明白」
小周抬頭看她。
他原先還以為，許安然是被孩子幾句話一激，腦子一熱把人往家裡帶。
眼下這兩頁紙遞出來，事情就變了。
她沒藏，也沒裝。
她把最難看的地方，全擺到了桌上。
陳敏把紙放回去。
「先看孩子」
社區醫生提著藥箱走進正屋。
六個孩子擠在門邊，誰都沒往前。
圓圓抱著水杯，見醫生拿出體溫槍，小臉往許安然腿後躲。
許安然蹲下去。
「圓圓，阿姨給你量量額頭，不疼」
圓圓先看醫生，又看許安然。
「量完不送我走？」
「量完喝水，吃早飯」
圓圓這才露出額頭。
滴一聲。
醫生看了眼數字。
「沒發熱，昨晚咳了幾次？」
「兩次，」許安然翻開健康記錄，「一點四十一次，三點十二一次，喝過溫水，沒吐，也沒喘」
醫生接過記錄。
紙上連圓圓夜裡醒來找人都寫著。
她抬頭問：「今天打算怎麼觀察？」
「早中晚各量一次體溫，咳嗽次數記下來，不好就去社區醫院」
醫生嗯了一聲。
周小北坐在床邊，眼下掛著青色。
醫生問他：「昨晚睡得好嗎？」
周小北先瞥許安然。
許安然沒替他答，只說：「說你自己的」
周小北手指摳著床單。
「醒了兩次」
「為什麼醒？」
「怕門開」
醫生順著他目光看向院門。
許安然在記錄上補過一條，夜間驚醒，需安撫，床位不安排在院門附近。
昨晚剛鋪床時，周小北主動選了靠門那張。
他想守著門。
一個六歲孩子，拿自己當門鎖。
醫生放下聽診器。
「床位可以調一調，別讓他總盯著門」
許安然應下：「今天就調」
陳豆豆坐在小板凳上，聞見藥箱裡的酒精味，先捂住鼻子。
醫生給他摸了摸肚子，又問：「早飯吃多少？」
陳豆豆立刻豎起兩根手指。
「兩碗」
周小北小聲糾正：「一碗半」
陳豆豆急了。
「後面那半碗也算！」
醫生問：「平時吃飯快不快？」
許安然接話：「快，怕別人吃完，也怕別人嫌他吃多，我會讓他先吃一碗，等十分鐘再添，不能催，也不能搶」
陳豆豆抬起頭。
「我沒搶」
「你沒搶，」許安然看著他，「老師說的是以後」
陳豆豆這才把嘴閉上。
醫生在表上寫了幾筆。
輪到安安時，小姑娘縮到樂樂後頭。
聽診器剛碰到衣服，安安就抓住哥哥衣角。
樂樂擋在妹妹前面。
「她怕醫院」
「我不去醫院，」醫生把聽診器放回藥箱，「我在這兒聽一下」
安安不鬆手。
許安然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安安想讓哥哥站旁邊，還是想讓老師抱著？」
安安小聲說：「哥哥」
「行，哥哥站這兒」
樂樂立刻站直。
醫生彎下腰，隔著衣服聽完，又摸了摸安安額頭。
「沒問題」
樂樂鬆了口氣，回頭沖安安說：「我說了吧」
安安沒回嘴，只把哥哥衣角抓得更緊。
林念排在最後。
小周往前走了一步，想幫醫生拿記錄表。
林念忽然往後退，背碰到牆，舊兔子被她抱到胸前。
小周停住。
「我不碰你」
林念不看他。
許安然把記錄本接過去。
「她怕男人大聲說話，也怕陌生男人靠近，先別站她面前」
小周有些尷尬。
「我剛才沒大聲」
「我知道，」許安然語氣放緩，「可她怕不怕，不看你有沒有做錯」
小周沒再往前。
醫生蹲到離林念兩步遠的位置。
「念念，阿姨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林念抱著兔子不動。
許安然伸出自己的手。
「你先摸老師」
林念遲疑片刻，把小手放到她掌心。
醫生這才上前，動作放得很慢。
檢查完，醫生把健康觀察表攤到桌上。
「六個孩子都要建表，體溫，睡眠，飲食，情緒，外傷，過敏，接觸人，都要記」
「圓圓咳嗽先觀察，周小北要調床位，陳豆豆吃飯得慢下來，安安別強行分開檢查，林念要減少陌生人接觸」
「許老師，這些你能記嗎？」
許安然把表接過來。
「能」
醫生看著她桌上那六份檔案，沒再多問。
「不是能不能，是每天都得記」
「我每天記」
廚房檢查時，氣氛又壓下來。
小周先摸了摸灶台邊。
「這裡沒隔擋，孩子伸手就能碰到」
陳敏拉開米缸蓋子。
缸底只剩一層米。
牆角放著半袋小米，袋口沒封好。
小周又翻開櫥櫃。
「食材沒分區，留樣也做不到，藥和調料放得太近」
許安然站在灶台邊，指甲掐進掌心。
這些她都看見了。
可看見是一回事，能不能馬上補上，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