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隕星弓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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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隕鐵骨芯剛放上工坊石案,爐邊的碎星石灰忽然逆風而起。細灰在骨芯上方聚成一線,繃得筆直。陳硯伸手去試,那道灰線猛地一顫,在他指腹割開一道血口。鮮血尚未滴下,骨芯里的銀色星點已經接連亮起,工坊深處隨即響起低沉弦音。

  「加炭,開爐!」

  陳硯抓起鐵鉗便要夾骨芯,劉啟卻先一步把靈炭筐拖到身後,又將公庫封條壓在筐蓋上。

  「不開。」

  「這東西正在應火,錯過就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應!」

  「東牆還在修,符釘要火,箭頭要火,斷矛也要火。碎星石、靈炭、骨芯,全是戰時公物。你不能聽見一聲響,就把一爐東西全燒了。」

  陳硯臉上的傷口又滲出血。他盯著骨芯,最終只把鉗口擱在石案邊緣。

  「至少讓我試一爐。」

  「先說燒多少,做什麼,失敗剩什麼。」

  兩人正僵著,贏無姬走進工坊。東牆外仍有零散獸吼,錘打牆撐的聲音一陣緊過一陣。他看了眼石案,沒有碰骨芯。

  「晚晚,另開一冊。」

  贏晚照攤開空冊,在頁首寫下「隕星骨材封存冊」。

  「骨芯出自東牆骨甲巨獸,殺敵者記守備合功;陳硯采骨,何氏等四人轉運。碎星石取自村外碎星石帶,原列待驗物資。」

  寫到最後一行,她筆尖才停在「估值」二字之後。

  「公庫估值怎麼寫?」

  「未明用途,不定高價。先按稀缺陣材記,誰也不許拿『寶物』兩個字虛抬軍功。」

  陳硯抹去指腹的血,又將傷口給眾人看。

  「再添一句,遇熱吸火,近碎星石成弦,可能傷人。」

  贏晚照一併寫下,搬骨、采骨、殺獸和看守者各自落名。異材從哪裡來、誰用命換回、試煉耗去多少,都有冊頁可查。劉啟這才稱出半筐靈炭,將餘量寫在封條背面;試火若成,余炭歸庫,若失敗,灰渣也須留下。年輕工匠至此才明白,戰時每一簇爐火都先欠著牆頭一筆帳。

  骨芯放在石案中央,四周畫出三尺禁線。磨灰、控火、記時各有一人,碰過骨粉者事後都要用靈泉洗手驗傷。它能否破甲尚未可知,卻已經能割傷人,工坊里沒人再拿好奇當本事。

  「只許半爐。」

  陳硯沒再爭。他把碎星石磨出一小撮細灰,沿爐膛撒開,又從骨芯斷口刮下薄薄一層烏粉。火剛升起,骨粉便像活物一樣貼向碎星石灰,爐焰頃刻從赤紅轉成幽藍。下一刻,工坊三隻火盆同時暗了。

  「怎麼回事?」

  學徒慌忙添炭,添進去的火卻全被石案旁的骨芯牽走。藍焰順著鐵鉗往上爬,陳硯虎口一麻,險些把鉗子扔進爐里。工坊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周行帶著一身牆灰衝進來,把兩枚失去光澤的符釘丟在案上。

  「東牆等著補釘,你們把火抽空了?」

  「再給我半刻,骨粉已經化了。」

  「牆裂了三處,守備拿肩膀頂著等你半刻?」

  「沒有這支東西,下一頭骨甲巨獸還得拿人命卡。」

  周行一把抓住靈炭筐,筐底在石地上刮出刺耳聲響。

  「那也得先有牆讓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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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爐邊的工匠全停了手。一個要眼前補牆,一個要往後破甲,誰都不是為自己,可公庫里的火只夠燒一處。贏無姬看向陳硯。陳硯沉默片刻,終於把目光從爐火上移開。

  「完整煉成一張弓,要多少?」

  「不知道。骨芯要養,碎星石要熔,還缺能承星力的弓臂。現在強煉,十爐也未必成。」

  「那就不煉弓。」

  贏無姬把半筐靈炭分成兩份,大份推給周行,小份仍留在禁線外。

  「骨芯只留成胚,不動根本。刮粉配灰,做三枚試箭。工坊的主火立刻還給東牆。」

  陳硯看著剛亮起來的骨芯,手指在鐵鉗上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三枚箭試不出全貌。」

  「先試它能不能讓牆多撐半個時辰。」

  周行接過靈炭,沒有再催。他讓人把暗掉的符釘送到旁爐復火,自己留在石案前盯著。陳硯壓下心思,只取先前刮落的骨粉,不再傷骨芯本體。矛鋤兩用柄被削成三支粗箭杆,獸筋纏住杆尾,骨芯粉與碎星石灰則裹在黑鐵箭頭外。第一支剛近爐火,箭杆便裂出細紋。陳硯立刻用濕獸筋反纏,又把箭尾削短兩寸,再用油布托住箭杆,避開箭頭落灰處。

  「不能用硬弓拉滿。」

  「十丈以內,半弦。射完弓手立刻棄位,箭杆多半會炸。」

  趙鐵靠在門邊聽了半天,見試箭將成,便伸出還能動的那隻手。

  「我來。」

  周行連看都沒看他,只檢查箭杆上的新裂紋。

  「你傷的是拉弦臂。」

  「另一隻手能扶。」

  「你扶得住箭,扶不住後坐。回後排。」

  趙鐵臉色一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堵裂口時你可沒嫌我傷。」

  周行這才抬眼看他,語氣沒有半點退讓。

  「堵口用命頂就行,試箭要射中。你現在射不中。」

  這話半點餘地沒留。趙鐵咬了咬牙,最終退開。周行從門外叫來觀察籍臨助馮七。馮七剛在東牆補過盾,虎口還纏著布。

  「敢不敢試?」

  馮七看著那支不時掉灰的箭,喉結用力滾了一下。

  「會死嗎?」

  「會。箭可能在弦上裂,骨粉也可能反噬手臂。」

  馮七吞了口唾沫,目光轉向記錄險功的贏晚照。

  「試完算什麼功?」

  「試器險功。成敗都按守位記,亂射不記。」

  「那就試。」

  第二頭骨甲獸正在東牆外徘徊。它比先前那頭小一圈,卻不肯正面撞牆,只用肩胛護住頭顱,讓幾頭黑霧獸輪番試探裂處。周行把刀盾隊重新排成半弧。三名亮牌守備從左側露出身位,誘得骨甲獸偏頭衝來;前排在它踏進十丈時一齊蹲低,長矛從兩邊刺住前路,給中間留出一條窄得只能看見肩胛的空隙。

  「半弦!」

  馮七拉弓。弓弦剛開,箭杆裂紋便向前躥了一寸,碎星灰從他指間揚起。他手臂開始發抖。趙鐵在盾陣後面吼道。

  「看獸,別看箭!」

  骨甲獸踏進第九丈,肩胛已經填滿盾陣中間那道窄口。

  「放!」

  星骨箭離弦時沒有尖嘯,只有一聲短促低鳴。烏光穿過盾陣留下的窄口,正中骨甲獸肩胛。厚重白骨先是向內一陷,繼而從箭孔周圍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巨獸沖勢驟停。

  「一息!」

  陳硯死盯著它。骨甲獸抬不起前爪,獨眼裡第一次露出驚亂;第二息到時,周行沒有放人衝出去,只命兩側盾手把牆撐推上。

  「三息,退盾!」

  星骨箭杆砰然炸碎,巨獸肩胛噴出黑血,轉身退入霧中。

  「三息。可破甲,殺不了。」

  陳硯蹲下撿起炸回牆內的箭尾,在試箭記錄上寫下:不可遠射,不可拉滿,不可連發;破骨甲後只能滯敵三息。馮七的右手被碎灰灼出一圈血泡。顧清禾替他沖洗傷口,確認骨粉沒有鑽入血肉,才讓贏晚照在觀察冊的險功後添上「右手灼傷」。他腰間的臨牌亮得很淡,這筆功仍要等戰後審籍再兌。

  東牆外的獸群隨骨甲獸退開。周行立即帶人補牆,工坊主火也重新燒旺。三息換來的不是斬殺,卻讓獸群遲疑了半個時辰,足夠把三處裂牆重新壓上橫撐。那半個時辰里,東牆換下七面裂盾,復亮九枚舊符釘,運水線也重新接回牆根。馮七坐在醫棚外忍著手痛,看工匠從自己腳邊一趟趟搬過木料。他射出的那一箭只在獸肩留下一個黑洞,真正填住黑洞後面這堵牆的,仍是幾十雙沒有停下的手。

  剩餘兩支試箭被油布分開包裹,箭頭朝外,任何人不得徒手觸碰。周行另選兩名弓手記住十丈、半弦、三息三條規矩,卻沒讓他們立刻試射。敵人尚未再壓上來,險器便不能為了驗威力白白消耗。贏無姬將骨芯、碎星石片與封存冊副頁帶到天舟龍骨旁。骨芯里的銀點先亮,碎星石隨之輕顫,龍骨表面的無聲紋路便向兩物聚攏,在文明火種庫的舊痕旁繞出一個弓形淺印。紋路停留數息後自行隱去,再無回應。

  劉啟看完便把骨芯收回雙鎖陶匣,鑰匙仍由公庫與工坊各持一把。贏晚照在冊末寫清餘量:骨芯本體一截,碎星石片七枚,試箭已用一枚、余兩枚;缺弓臂,缺穩弦法,強射有炸杆傷手之險。補爐的老工匠看見自己添炭、控火的兩筆也在冊上,愣了半晌。

  「我沒碰那支箭,也算?」

  劉啟把冊頁合上一半,指尖正壓著後勤功那一欄。

  「沒你的火,它就是一把骨頭。算後勤功,不算破甲功。」

  老人咧嘴笑了笑,又趕緊回爐邊看火。隕星弓還沒有弓,只有一截封存骨芯、兩支危險試箭和一冊寫滿代價的記錄,可它已經在大臻有了最初的形。封存冊剛合上,觀察籍棚區忽然有人尖叫。周行帶人趕到時,一隻空糧袋正掛在木欄上。袋腹沒有被偷糧人胡亂撕開,而是被利爪般的刀口割出一枚向內回鉤的血牙。切口還濕,地上卻沒有半粒糧。守門名冊上,從獸潮開始到現在,沒有任何人進出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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