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黑霧獸潮
北門望杆上的灰布先黑了一半，像被墨水從邊角慢慢浸透。沒等守杆人喊出聲，一截木鳶殘翼砸進龍興倉前的泥地，翅骨斷口還冒著焦味，上頭釘著一面血牙小旗。旗很小，卻讓倉前的人全都停了手。陳硯衝過去，蹲下撬開翅骨縫，從裡頭拔出三根黑毛。黑毛一離骨縫就蜷起來，末端還沾著白色骨粉。
骨哨驅獸和三路來襲昨夜已經寫上泥圖，新的東西是血牙小旗。周行掃過黑毛末端的骨粉，陳硯則把黑毛放在掌心，指尖剛沾上便被燙得一縮。
「昨夜標出的三條坡道沒錯。如今多了一面旗：有人躲在骨哨後面，盯著我們往哪處調盾。」
倉前民戶臉色都變了。有人本來抱著箭捆往東牆跑，聽見這話腳下一滑，箭枝撒了一地。贏無姬沒有去扶箭，只看向贏晚照。
「晚晚，把這件新物證補進戰時總冊。」
贏晚照把攤在長桌上的六冊往燈下挪了挪。她手裡的筆沒有停，先把木鳶殘翼補進戰物欄，再把血牙小旗畫了一個粗樣，旁邊註明黑毛、骨粉和落地時刻。
「北門水囊又缺三十，東牆再補盾四面。醫棚黃布前移，靈田溝渠組仍留兩隊守淺溝。誰拿錯第二輪調令，立刻報。」
劉啟抱著倉鑰匙，嘴角都繃直了。
「龍興倉三道門全鎖，只開軍需小口。箭一捆、盾一面、藥一包，都要記名。別跟我喊急，急也得寫。」
一個守備嫌臨戰登記耽誤工夫，劉啟只指了指他手裡的盾：帳不寫清，斷盾之後連補給都找不到人。守備沒再爭，按過手印便抱盾跑了。周行已經帶人上了北門外第一道矮牆。黑霧從坡下捲來，濕紅獸眼貼著地面閃動，刀盾隊站在矮牆內側，長矛隊隔三步後壓，腳下泥土被踩得發亮。
「盾低。」
前排盾手把盾壓低半寸。
「矛不許搶。」
長矛隊有人喘得很重。趙鐵拄著木棍押在後勤線，傷臂吊著，另一隻手拎著水囊。他把一個抖得快站不穩的新兵往牆根一推。
「你抖可以，腳別抖。腳一退，後頭就是你家鍋灶。」
新兵咬牙站住。第一波赫霧獸撞上村界時，戶籍木牌忽然浮出淺光。正式民籍站位處的霧氣被削薄，火把又紅又穩；觀察籍外來者聚著的空地卻被黑霧壓得發藍，有人當場打了個寒戰。
陸小滿很快發現觀察籍那邊霧色更重。贏晚照告訴他，正式民籍受村界護持，觀察籍只記人、不受全護；願意助守者須先找周行領臨牌，不得亂擠守備位。
陸小滿轉身就喊，嗓子破了也沒停。
「觀察籍領臨牌！不准擠盾位！」
一個外來漢子擠到桌前，袖口還沾著昨夜投宿的草灰。他看著正式民籍那邊的淺光，臉色難看。
「我們就該站在黑霧裡？」
贏晚照沒有抬高聲音。
「你不是站在黑霧裡。你站在觀察位，領臨牌助守，功勞先記，戰後審籍。」
「那要是我死了呢？」
桌邊一下靜了。外來漢子的手攥得很緊，旁邊兩個觀察籍的人也看向贏無姬。他們不是不想守，只是怕自己死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贏無姬取過一枚空木牌，按在臨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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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守位，入戰亡冊。未審籍者，身後糧給同棚親屬；無親屬，入英魂台候名。」
外來漢子仍不放心，直到贏無姬讓贏晚照把承諾當場寫進臨冊。他看見自己的名字落在紙上，臉上還怕，卻不再往後退，領了臨牌便去了周行指定的臨助位。黑霧獸已經沖近，最前一頭低伏著身子，背脊裂開三道骨刺，爪子搭上矮牆外樁，木樁咔的一聲彎了下去。周行抬手。
「等。」
那頭獸又撲上半身，腥氣噴到盾面。
「刺！」
長矛齊落。第一排獸被釘在牆下，後面的獸踩著同伴屍體往上爬，矮牆外樁連斷三根。陳硯帶兩個學徒抱著矛鋤兩用柄衝到缺口，把鐵柄橫卡進斷樁之間。
「頂住！」
學徒臉白得嚇人。
「師父，這玩意兒要斷！」
陳硯把符釘拍進柄端。
「斷前半息夠殺一頭。別看我，看爪子！」
黑爪擦著他的袖口掠過，符釘亮了一下，把那隻爪子死死釘住。牆上長矛抓住半息空當刺下，獸吼貼著牆根炸開。贏無姬站在村碑旁，沒有上牆。他把清微鎮身印按在村碑拓片上，符釘牆的紋路一枚枚亮起，又一枚枚暗下。每暗一枚，贏晚照便在工坊料帳旁添一筆。
「東牆符釘耗三枚，北門耗七枚。」
陳硯聽見，立刻喊回去。
「北門再給我兩枚，東牆暫緩！」
劉啟肉疼得吸氣，卻還是把小匣推給文書。
「記陳硯名下，不許少半枚。」
醫棚門口，顧清禾把紅、黃、黑三色布掛得更低。第一批傷員被抬來，有人胳膊裂開，有人耳朵流血，還有一個胸口沾了黑紋，哭著想往棚里鑽。顧清禾攔住他。
「黑布下。」
那人急了。
「我還沒死！」
「所以讓你去黑布下。」
沈蘭接住人，手指剛碰到黑紋就縮了一下，卻沒鬆開。
「跟我走，別碰別人。」
趙鐵押著後勤線把水囊、草藥包和備用木盾送到牆根。斷指老卒把盾遞給前排，動作穩得像平日遞飯碗。一個年輕守備回頭看見他，眼睛紅了一下。
「叔，你們不是退了嗎？」
斷指老卒罵道。
「退你個頭。老子退的是前排，不是這條命。」
這一句把周圍幾個人罵得精神一振。水囊傳上牆，長矛換下，傷兵被拍肩送往黃布線。後勤線第一次沒有亂成一團。黑霧獸第二次壓近時，周行沒有追殺。他把手掌往下一壓，刀盾隊死死貼住矮牆，長矛隊只刺撲進淺溝的獸。獸群急躁起來，幾頭繞向北門左側，想撕開薄處。
「左三補位！」
沒人動。周行的眼神冷下來，第二次點向左三。一個守備這才反應過來，抱盾撲過去，正好擋住黑爪。盾面被抓出深溝，他整個人向後仰，趙鐵一棍頂住他後腰。
「補上了就別喊疼！」
守備咬著牙站穩，鼻血一滴滴落到盾沿。矮牆下又倒下七隻黑霧獸，火把照著獸屍，民戶們不敢歡呼，只能聽見自己喘氣。贏晚照當眾翻開臨冊。
「周石，北門左三補位，記守位功一筆。趙鐵，後勤頂盾，記助守功一筆。李阿春，擅離水線，記過。」
一個挑水民戶臉一白。
「我、我只是去看我家裡人。」
贏晚照看他。
「你離水線時，牆上三人斷水。戰後領罰，現在回位。」
那人低頭，拎起空桶就跑。另一個被念到名字的守備怔怔摸了摸自己的木牌。
「真記？」
贏無姬道。
「功過都記。」
牆內的騷動慢慢壓下去。有人害怕，可知道自己流的血、搬的水、補的位都會留下名字，手裡的東西就沒有那麼輕了。贏晚照在冊頁末添下一行：黑霧獸潮初錄。獸種、路線、傷亡、符釘耗數、糧藥消耗、血牙旗樣，一項一項落下去。她寫到血牙小旗時，北坡的黑霧忽然向兩邊分開。一排骨哨同時響起。獸群沒有再撞北門，像被一隻手撥開，轉頭奔向東牆。東牆那邊陣圖剛鋪開，周行留在泥地上的第一陣，只畫了一半。周行臉色一變。
「東牆！」
贏無姬收起村碑拓片。
「傳令，北門守舊位，東牆接戰。」
陸小滿抱著傳令牌衝出去，聲音破在風裡。
「東牆接戰！」
北門牆上有人下意識想跟著跑，被周行一把按回盾後。
「北門不空。」
那人咬牙回位。
「東牆若破呢？」
贏無姬看著黑霧轉向的弧線。
「你守住北門，東牆才有人可調。」
骨哨驅獸和三路來襲昨夜已經寫上泥圖，新的東西是血牙小旗。周行掃過黑毛末端的骨粉，陳硯則把黑毛放在掌心，指尖剛沾上便被燙得一縮。
「昨夜標出的三條坡道沒錯。如今多了一面旗：有人躲在骨哨後面，盯著我們往哪處調盾。」
倉前民戶臉色都變了。有人本來抱著箭捆往東牆跑，聽見這話腳下一滑，箭枝撒了一地。贏無姬沒有去扶箭，只看向贏晚照。
「晚晚，把這件新物證補進戰時總冊。」
贏晚照把攤在長桌上的六冊往燈下挪了挪。她手裡的筆沒有停，先把木鳶殘翼補進戰物欄，再把血牙小旗畫了一個粗樣，旁邊註明黑毛、骨粉和落地時刻。
「北門水囊又缺三十，東牆再補盾四面。醫棚黃布前移，靈田溝渠組仍留兩隊守淺溝。誰拿錯第二輪調令，立刻報。」
劉啟抱著倉鑰匙，嘴角都繃直了。
「龍興倉三道門全鎖，只開軍需小口。箭一捆、盾一面、藥一包，都要記名。別跟我喊急，急也得寫。」
一個守備嫌臨戰登記耽誤工夫，劉啟只指了指他手裡的盾：帳不寫清，斷盾之後連補給都找不到人。守備沒再爭，按過手印便抱盾跑了。周行已經帶人上了北門外第一道矮牆。黑霧從坡下捲來，濕紅獸眼貼著地面閃動，刀盾隊站在矮牆內側，長矛隊隔三步後壓，腳下泥土被踩得發亮。
「盾低。」
前排盾手把盾壓低半寸。
「矛不許搶。」
長矛隊有人喘得很重。趙鐵拄著木棍押在後勤線，傷臂吊著，另一隻手拎著水囊。他把一個抖得快站不穩的新兵往牆根一推。
「你抖可以，腳別抖。腳一退，後頭就是你家鍋灶。」
新兵咬牙站住。第一波赫霧獸撞上村界時，戶籍木牌忽然浮出淺光。正式民籍站位處的霧氣被削薄，火把又紅又穩；觀察籍外來者聚著的空地卻被黑霧壓得發藍，有人當場打了個寒戰。
陸小滿很快發現觀察籍那邊霧色更重。贏晚照告訴他，正式民籍受村界護持，觀察籍只記人、不受全護；願意助守者須先找周行領臨牌，不得亂擠守備位。
陸小滿轉身就喊，嗓子破了也沒停。
「觀察籍領臨牌！不准擠盾位！」
一個外來漢子擠到桌前，袖口還沾著昨夜投宿的草灰。他看著正式民籍那邊的淺光，臉色難看。
「我們就該站在黑霧裡？」
贏晚照沒有抬高聲音。
「你不是站在黑霧裡。你站在觀察位，領臨牌助守，功勞先記，戰後審籍。」
「那要是我死了呢？」
桌邊一下靜了。外來漢子的手攥得很緊，旁邊兩個觀察籍的人也看向贏無姬。他們不是不想守，只是怕自己死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贏無姬取過一枚空木牌，按在臨冊邊。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死在守位，入戰亡冊。未審籍者，身後糧給同棚親屬；無親屬，入英魂台候名。」
外來漢子仍不放心，直到贏無姬讓贏晚照把承諾當場寫進臨冊。他看見自己的名字落在紙上，臉上還怕，卻不再往後退，領了臨牌便去了周行指定的臨助位。黑霧獸已經沖近，最前一頭低伏著身子，背脊裂開三道骨刺，爪子搭上矮牆外樁，木樁咔的一聲彎了下去。周行抬手。
「等。」
那頭獸又撲上半身，腥氣噴到盾面。
「刺！」
長矛齊落。第一排獸被釘在牆下，後面的獸踩著同伴屍體往上爬，矮牆外樁連斷三根。陳硯帶兩個學徒抱著矛鋤兩用柄衝到缺口，把鐵柄橫卡進斷樁之間。
「頂住！」
學徒臉白得嚇人。
「師父，這玩意兒要斷！」
陳硯把符釘拍進柄端。
「斷前半息夠殺一頭。別看我，看爪子！」
黑爪擦著他的袖口掠過，符釘亮了一下，把那隻爪子死死釘住。牆上長矛抓住半息空當刺下，獸吼貼著牆根炸開。贏無姬站在村碑旁，沒有上牆。他把清微鎮身印按在村碑拓片上，符釘牆的紋路一枚枚亮起，又一枚枚暗下。每暗一枚，贏晚照便在工坊料帳旁添一筆。
「東牆符釘耗三枚，北門耗七枚。」
陳硯聽見，立刻喊回去。
「北門再給我兩枚，東牆暫緩！」
劉啟肉疼得吸氣，卻還是把小匣推給文書。
「記陳硯名下，不許少半枚。」
醫棚門口，顧清禾把紅、黃、黑三色布掛得更低。第一批傷員被抬來，有人胳膊裂開，有人耳朵流血，還有一個胸口沾了黑紋，哭著想往棚里鑽。顧清禾攔住他。
「黑布下。」
那人急了。
「我還沒死！」
「所以讓你去黑布下。」
沈蘭接住人，手指剛碰到黑紋就縮了一下，卻沒鬆開。
「跟我走，別碰別人。」
趙鐵押著後勤線把水囊、草藥包和備用木盾送到牆根。斷指老卒把盾遞給前排，動作穩得像平日遞飯碗。一個年輕守備回頭看見他，眼睛紅了一下。
「叔，你們不是退了嗎？」
斷指老卒罵道。
「退你個頭。老子退的是前排，不是這條命。」
這一句把周圍幾個人罵得精神一振。水囊傳上牆，長矛換下，傷兵被拍肩送往黃布線。後勤線第一次沒有亂成一團。黑霧獸第二次壓近時，周行沒有追殺。他把手掌往下一壓，刀盾隊死死貼住矮牆，長矛隊只刺撲進淺溝的獸。獸群急躁起來，幾頭繞向北門左側，想撕開薄處。
「左三補位！」
沒人動。周行的眼神冷下來，第二次點向左三。一個守備這才反應過來，抱盾撲過去，正好擋住黑爪。盾面被抓出深溝，他整個人向後仰，趙鐵一棍頂住他後腰。
「補上了就別喊疼！」
守備咬著牙站穩，鼻血一滴滴落到盾沿。矮牆下又倒下七隻黑霧獸，火把照著獸屍，民戶們不敢歡呼，只能聽見自己喘氣。贏晚照當眾翻開臨冊。
「周石，北門左三補位，記守位功一筆。趙鐵，後勤頂盾，記助守功一筆。李阿春，擅離水線，記過。」
一個挑水民戶臉一白。
「我、我只是去看我家裡人。」
贏晚照看他。
「你離水線時，牆上三人斷水。戰後領罰，現在回位。」
那人低頭，拎起空桶就跑。另一個被念到名字的守備怔怔摸了摸自己的木牌。
「真記？」
贏無姬道。
「功過都記。」
牆內的騷動慢慢壓下去。有人害怕，可知道自己流的血、搬的水、補的位都會留下名字，手裡的東西就沒有那麼輕了。贏晚照在冊頁末添下一行：黑霧獸潮初錄。獸種、路線、傷亡、符釘耗數、糧藥消耗、血牙旗樣，一項一項落下去。她寫到血牙小旗時，北坡的黑霧忽然向兩邊分開。一排骨哨同時響起。獸群沒有再撞北門，像被一隻手撥開，轉頭奔向東牆。東牆那邊陣圖剛鋪開，周行留在泥地上的第一陣，只畫了一半。周行臉色一變。
「東牆！」
贏無姬收起村碑拓片。
「傳令，北門守舊位，東牆接戰。」
陸小滿抱著傳令牌衝出去，聲音破在風裡。
「東牆接戰！」
北門牆上有人下意識想跟著跑，被周行一把按回盾後。
「北門不空。」
那人咬牙回位。
「東牆若破呢？」
贏無姬看著黑霧轉向的弧線。
「你守住北門，東牆才有人可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