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村牆丈量
周行把那串獸蹄印拓在泥板上，天還沒亮就送到村碑前。三處停頓，三處都卡在換崗空檔。贏無姬看了許久，忽然讓人沿獸蹄反走。巡夜隊繞到舊水庫北側時，最前面的守備停住了。
「它們繞開這裡。」
荒草伏在水庫舊坡上，獸蹄從兩側繞過去，中間偏偏空出一段。陳硯蹲下，扒開濕土，指尖碰到一截暗紅舊磚。磚面裂開，卻有熱意從裂縫裡透出來。
「不是普通磚。」
趙鐵拄著木棍跟在後面，伸脖子看。
「牆磚還能發燒？」
陳硯沒理他的胡話，把舊磚、碎星石粉和村牆符釘放在一起。符釘剛靠近，竟自行貼向磚縫，釘身輕輕震了一下。
周行眼神一沉。
「怪物避開的不是水庫，是舊牆根。」
贏無姬抬手，示意眾人後退半步。玉璽胚胎浮出淡金光，照在舊磚上，舊水庫外緣隱約連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線。那線不完整，卻像一圈埋在地下的舊城骨。
「丈量。」
贏晚照立刻展開勞役清冊。老人、傷兵、工匠、壯勞分成四類，誰丈地，誰運木，誰守線，誰做標記，全寫清。她把木牌一塊塊發下去，沒讓眾人亂搶。
「會量繩的站這邊。能搬石的去東坡。傷兵不扛重物，跟趙鐵試走撤離路。」
有人不滿。
「我腿沒斷，能搬。」
趙鐵用木棍敲了敲那人的腳邊。
「你能搬幾塊？搬到傷口裂開，再讓醫棚多養你三日？」
那人憋著氣退了。顧清禾看了趙鐵一眼，難得沒有罵他。
劉啟拿著糧倉圖趕來，一聽要定四門，臉色立刻變了。
「糧倉不能被動線切開。戰時人一亂，運糧被堵在門口，前面守備等盾，後面民戶等粥，誰都活不成。」
周行指著東側。
「東門近，守備調得快。」
劉啟反問：「糧車過得去嗎？」
周行沉默了。贏無姬沒有替任何一邊說話，只讓人拿繩現場走一遍。兩個民戶抬著空糧袋從龍興倉出發，按周行那條線走，半路就被醫棚擔架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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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禾皺眉。
「不行。傷員不能和糧車搶路。」
趙鐵拄著棍子又走了一次，從東門到醫棚最短，卻會把傷員暴露在外圈。走到一半，他額頭都是汗，仍咬牙把路走完。
「這路快是快，真打起來，抬傷的人要挨箭。」
顧清禾立刻道：「醫棚後移半箭地。門口留擔架道，不許堆糧。」
贏晚照把醫棚位置改到圖上，筆尖稍頓。
「民居呢？」
她沒有隻在圖上改。贏無姬讓人抬來一副空擔架，又讓兩個民戶扮成運糧隊，從糧倉、醫棚、東門三處同時出發。第一遍走舊路，三隊擠在窄口，擔架一斜，差點把扮傷員的少年摔下去。
少年嚇得喊了一聲。
「真打起來，我這就死了吧？」
顧清禾臉色不好看。
「不是死在獸爪下，是死在自己人腳下。」
第二遍按新圖走，糧袋繞倉後，擔架從醫棚側道過，守備從門線直出，三隊仍然擦肩，卻沒有再堵死。圍觀民戶看著那條多繞了十幾步的路，原本嫌麻煩的人也不說話了。
劉啟喘著氣把空糧袋放下。
「多走十幾步，總比半路堵到天亮強。」
周行點頭。
「撤離道照新圖。誰在道上堆柴，按堵門辦。」
這句話剛問出，就有人擠上來。一個男人抱著自家窩棚的木牌，急得臉紅。
「我家就在舊牆線外一點點，把線往外挪兩丈就行。」
另一個婦人也喊：「我家有兩個孩子，不能放外圈！」
爭吵一下炸開。有人抓著木樁不撒手，有人往地上坐，幾個守備差點壓不住。周行手已經按上刀柄，被贏無姬抬手攔下。
贏無姬親自取了一根木樁，插在舊牆線內側。
「戰時內圈。」
又一根木樁插到外側。
「民居外圈。」
那男人急了。
「你這是不要我們了？」
贏無姬看向他。
「守備巡線在你家前面，不在你家後面。真不要你，就把你圈進牆內，讓獸潮先撞你屋。」
那婦人仍抱著孩子不肯退。
「外圈夜裡冷，孩子受不住。」
顧清禾走過去，摸了摸孩子額頭。
「夜裡到內圈棚睡，白天回外圈搬家。醫棚給你一塊舊氈，別在樁線上哭，哭不出牆。」
婦人嘴唇抖了抖。
「真能進內圈睡？」
贏晚照把她家記到臨時夜宿欄。
「幼童、重傷、老人優先。只睡人，不放私貨。」
這句話堵住了後面幾雙發亮的眼。有人原本想借孩子把家當也搬進內圈，聽見「不放私貨」，只好把話咽回去。規矩冷，可冷得公平，反倒比臨時心軟更穩。
陳硯把第一枚鎮牆符釘釘入舊磚線。錘聲落下，地面震了一下，符紋沿泥土爬開，只穩住三丈就停了。
趙鐵嘖了一聲。
「就三丈？」
陳硯抬頭瞪他。
「你有本事讓它一口氣長三里？」
趙鐵笑不出來了。三丈也好，總比一寸沒有強。工匠們沿著符紋插下短樁，一段樣牆慢慢顯出雛形。它還遠不是長城，只是一條低矮、粗糙、被缺石缺鐵勒住脖子的防線。
陳硯又試著把第二枚符釘斜入土中，符紋卻偏到一旁，把一塊舊磚震裂。旁邊的匠工嚇得縮手，生怕被罰。陳硯盯著裂紋看了半晌，忽然把碎磚撿起來。
「不是壞事。舊磚吃橫力，不吃斜力。」
趙鐵沒聽懂。
「說人話。」
「釘子不能偷角度。牆線怎麼畫，就怎麼釘。」
周行聽懂了，立刻讓守備把已插偏的三根短樁拔掉重來。多費半個時辰，卻少了日後牆根裂開的風險。贏無姬看著那截裂磚，沒有催。城牆這種東西，急出來的縫，最後都要用人命補。
贏無姬把四門位置定下。黑門守北，白門守西，赤門守南，青門守東。周行按門分責，三班巡夜不再繞著人情走。哪個小隊守哪門，哪條撤離道歸誰管，當場落到木牌上。
劉啟看著底層清冊返回的缺口，臉皮抽了一下。
「缺石，缺鐵，缺人。它倒是老實。」
「老實就好。」贏無姬道，「怕的是缺了還裝夠。」
贏晚照把這句話寫在丈量圖角落，又很快划去。正文清冊不該寫閒話，可她心裡知道，這正是大臻現在最要緊的事。窮，就按窮的打法；弱，就按弱的牆修。
午後，第一批窩棚被標到外圈。罵聲又起了一陣。一個老民戶抱著門板，眼睛發紅。
「我這屋好不容易搭起來，又要挪？」
周行沒有訓他，只把自己手裡的盾插在外圈前。
「你屋在我後面。」
老民戶看著那面盾，喉嚨動了動。
「你們守得住？」
周行道：「守不住，我先死。」
這話太硬，沒人再接。老民戶彎腰，把門板拖到新樁線後，拖了幾步又回頭看那面盾，像是終於明白自己不是被趕走，而是被重新放進一條活路里。
黃昏時，四門樁位、三丈樣牆、勞役清冊和撤離道全都落地。村碑旁多了一張村防圖，線條粗糙，卻讓所有人第一次看見大臻的邊界。
陳硯累得手腕發抖，還抱著那截舊牆磚不放。
「這東西能養。碎星石粉不夠，先餵符釘余火。」
劉啟立刻警覺。
「餵多少？」
「半匣。」
「半匣沒有。」
「那一小撮。」
「一小撮也要入帳。」
趙鐵在旁邊聽得想笑，被顧清禾一個眼神壓回去。大戰未到，帳房和工坊已經先在牆根下打了一場小仗。
夜深，北門樁位忽然滲出黑水。守線的少年嚇得後退，周行第一時間趕到，長矛壓住泥面。黑水裡浮起半枚被啃過的血牙骨哨，骨哨裂口還在冒泡。
陳硯臉色一變。
「它們摸到門下了。」
贏無姬站在北門樁前，看著黑水沿木樁往上爬了一寸，又被符釘余紋壓回去。
「封樁。」
周行立刻傳令。
「北門雙崗，東門減一人補北門。工坊帶釘，醫棚帶黑簽。」
骨哨被夾進銅盒時，還輕輕響了一下。聲音不大，卻讓遠處荒草齊齊伏低。牆還沒立起來，敵人的手已經伸到未來城門腳下。
「它們繞開這裡。」
荒草伏在水庫舊坡上，獸蹄從兩側繞過去，中間偏偏空出一段。陳硯蹲下，扒開濕土，指尖碰到一截暗紅舊磚。磚面裂開，卻有熱意從裂縫裡透出來。
「不是普通磚。」
趙鐵拄著木棍跟在後面，伸脖子看。
「牆磚還能發燒？」
陳硯沒理他的胡話，把舊磚、碎星石粉和村牆符釘放在一起。符釘剛靠近，竟自行貼向磚縫，釘身輕輕震了一下。
周行眼神一沉。
「怪物避開的不是水庫，是舊牆根。」
贏無姬抬手，示意眾人後退半步。玉璽胚胎浮出淡金光，照在舊磚上，舊水庫外緣隱約連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線。那線不完整，卻像一圈埋在地下的舊城骨。
「丈量。」
贏晚照立刻展開勞役清冊。老人、傷兵、工匠、壯勞分成四類，誰丈地，誰運木，誰守線，誰做標記，全寫清。她把木牌一塊塊發下去，沒讓眾人亂搶。
「會量繩的站這邊。能搬石的去東坡。傷兵不扛重物，跟趙鐵試走撤離路。」
有人不滿。
「我腿沒斷，能搬。」
趙鐵用木棍敲了敲那人的腳邊。
「你能搬幾塊？搬到傷口裂開，再讓醫棚多養你三日？」
那人憋著氣退了。顧清禾看了趙鐵一眼，難得沒有罵他。
劉啟拿著糧倉圖趕來，一聽要定四門，臉色立刻變了。
「糧倉不能被動線切開。戰時人一亂，運糧被堵在門口，前面守備等盾，後面民戶等粥，誰都活不成。」
周行指著東側。
「東門近，守備調得快。」
劉啟反問：「糧車過得去嗎？」
周行沉默了。贏無姬沒有替任何一邊說話，只讓人拿繩現場走一遍。兩個民戶抬著空糧袋從龍興倉出發，按周行那條線走，半路就被醫棚擔架堵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顧清禾皺眉。
「不行。傷員不能和糧車搶路。」
趙鐵拄著棍子又走了一次，從東門到醫棚最短，卻會把傷員暴露在外圈。走到一半，他額頭都是汗，仍咬牙把路走完。
「這路快是快，真打起來，抬傷的人要挨箭。」
顧清禾立刻道：「醫棚後移半箭地。門口留擔架道，不許堆糧。」
贏晚照把醫棚位置改到圖上，筆尖稍頓。
「民居呢？」
她沒有隻在圖上改。贏無姬讓人抬來一副空擔架，又讓兩個民戶扮成運糧隊，從糧倉、醫棚、東門三處同時出發。第一遍走舊路，三隊擠在窄口，擔架一斜，差點把扮傷員的少年摔下去。
少年嚇得喊了一聲。
「真打起來，我這就死了吧？」
顧清禾臉色不好看。
「不是死在獸爪下，是死在自己人腳下。」
第二遍按新圖走，糧袋繞倉後，擔架從醫棚側道過，守備從門線直出，三隊仍然擦肩，卻沒有再堵死。圍觀民戶看著那條多繞了十幾步的路，原本嫌麻煩的人也不說話了。
劉啟喘著氣把空糧袋放下。
「多走十幾步，總比半路堵到天亮強。」
周行點頭。
「撤離道照新圖。誰在道上堆柴，按堵門辦。」
這句話剛問出，就有人擠上來。一個男人抱著自家窩棚的木牌，急得臉紅。
「我家就在舊牆線外一點點，把線往外挪兩丈就行。」
另一個婦人也喊：「我家有兩個孩子，不能放外圈！」
爭吵一下炸開。有人抓著木樁不撒手，有人往地上坐，幾個守備差點壓不住。周行手已經按上刀柄，被贏無姬抬手攔下。
贏無姬親自取了一根木樁，插在舊牆線內側。
「戰時內圈。」
又一根木樁插到外側。
「民居外圈。」
那男人急了。
「你這是不要我們了？」
贏無姬看向他。
「守備巡線在你家前面，不在你家後面。真不要你，就把你圈進牆內，讓獸潮先撞你屋。」
那婦人仍抱著孩子不肯退。
「外圈夜裡冷，孩子受不住。」
顧清禾走過去，摸了摸孩子額頭。
「夜裡到內圈棚睡，白天回外圈搬家。醫棚給你一塊舊氈，別在樁線上哭，哭不出牆。」
婦人嘴唇抖了抖。
「真能進內圈睡？」
贏晚照把她家記到臨時夜宿欄。
「幼童、重傷、老人優先。只睡人，不放私貨。」
這句話堵住了後面幾雙發亮的眼。有人原本想借孩子把家當也搬進內圈，聽見「不放私貨」，只好把話咽回去。規矩冷，可冷得公平，反倒比臨時心軟更穩。
陳硯把第一枚鎮牆符釘釘入舊磚線。錘聲落下，地面震了一下，符紋沿泥土爬開，只穩住三丈就停了。
趙鐵嘖了一聲。
「就三丈？」
陳硯抬頭瞪他。
「你有本事讓它一口氣長三里？」
趙鐵笑不出來了。三丈也好，總比一寸沒有強。工匠們沿著符紋插下短樁，一段樣牆慢慢顯出雛形。它還遠不是長城，只是一條低矮、粗糙、被缺石缺鐵勒住脖子的防線。
陳硯又試著把第二枚符釘斜入土中，符紋卻偏到一旁，把一塊舊磚震裂。旁邊的匠工嚇得縮手，生怕被罰。陳硯盯著裂紋看了半晌，忽然把碎磚撿起來。
「不是壞事。舊磚吃橫力，不吃斜力。」
趙鐵沒聽懂。
「說人話。」
「釘子不能偷角度。牆線怎麼畫，就怎麼釘。」
周行聽懂了，立刻讓守備把已插偏的三根短樁拔掉重來。多費半個時辰，卻少了日後牆根裂開的風險。贏無姬看著那截裂磚，沒有催。城牆這種東西，急出來的縫，最後都要用人命補。
贏無姬把四門位置定下。黑門守北，白門守西，赤門守南，青門守東。周行按門分責，三班巡夜不再繞著人情走。哪個小隊守哪門，哪條撤離道歸誰管，當場落到木牌上。
劉啟看著底層清冊返回的缺口，臉皮抽了一下。
「缺石，缺鐵，缺人。它倒是老實。」
「老實就好。」贏無姬道，「怕的是缺了還裝夠。」
贏晚照把這句話寫在丈量圖角落，又很快划去。正文清冊不該寫閒話，可她心裡知道，這正是大臻現在最要緊的事。窮，就按窮的打法；弱，就按弱的牆修。
午後，第一批窩棚被標到外圈。罵聲又起了一陣。一個老民戶抱著門板，眼睛發紅。
「我這屋好不容易搭起來，又要挪？」
周行沒有訓他，只把自己手裡的盾插在外圈前。
「你屋在我後面。」
老民戶看著那面盾，喉嚨動了動。
「你們守得住？」
周行道：「守不住，我先死。」
這話太硬，沒人再接。老民戶彎腰，把門板拖到新樁線後，拖了幾步又回頭看那面盾，像是終於明白自己不是被趕走，而是被重新放進一條活路里。
黃昏時，四門樁位、三丈樣牆、勞役清冊和撤離道全都落地。村碑旁多了一張村防圖，線條粗糙，卻讓所有人第一次看見大臻的邊界。
陳硯累得手腕發抖，還抱著那截舊牆磚不放。
「這東西能養。碎星石粉不夠，先餵符釘余火。」
劉啟立刻警覺。
「餵多少？」
「半匣。」
「半匣沒有。」
「那一小撮。」
「一小撮也要入帳。」
趙鐵在旁邊聽得想笑，被顧清禾一個眼神壓回去。大戰未到，帳房和工坊已經先在牆根下打了一場小仗。
夜深，北門樁位忽然滲出黑水。守線的少年嚇得後退，周行第一時間趕到，長矛壓住泥面。黑水裡浮起半枚被啃過的血牙骨哨，骨哨裂口還在冒泡。
陳硯臉色一變。
「它們摸到門下了。」
贏無姬站在北門樁前，看著黑水沿木樁往上爬了一寸，又被符釘余紋壓回去。
「封樁。」
周行立刻傳令。
「北門雙崗，東門減一人補北門。工坊帶釘，醫棚帶黑簽。」
骨哨被夾進銅盒時，還輕輕響了一下。聲音不大，卻讓遠處荒草齊齊伏低。牆還沒立起來，敵人的手已經伸到未來城門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