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守備編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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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鐵的軍功牌還沒幹,裂口裡夾著黑泥,牌角被血泡得發暗。醫棚外臨時支起一張長案,三塊染血布條並排放著,守門老卒站在案前,嗓子啞得像被砂子磨過。

  「活著退下來,算不算功?」

  這一問落下,醫棚門前的哭聲都輕了。有人抱著傷兵的胳膊不敢松,有人看著公庫方向,眼裡藏著急。守門流了血,家裡能不能多領糧;半條腿廢了,明日還算不算大臻的兵。

  周行把臨時守備名單壓在案上,指節敲了敲木面。

  「誰把巡夜牌塞給孩子的,自己出來。」

  人群里一陣騷動。一個半大少年臉色發白,手裡還攥著不屬於他的木牌。他身後那個老兵低著頭,肩膀縮得厲害。周行走過去,把木牌從少年手裡抽出來,摔回長案。

  「怕死可以說。讓孩子替你死,不行。」

  老兵臉上掛不住,低聲道:「我家就剩我一個壯勞,死了誰養老母?」

  趙鐵坐在醫棚門口,腿上藥布還滲著黑印,聽見這話冷笑一聲。

  「你家有老母,別人家就沒有?」

  老兵臉漲得通紅,卻沒敢回嘴。周行沒有再罵,只把那人的名字從夜巡欄劃掉,挪到後勤試用欄。旁邊又有民戶想往前擠,嘴裡喊著自家也有人受傷,憑什麼先記守備。

  贏晚照抱著戶籍冊到了案邊。她袖口還沾著靈田的泥,筆卻很穩。她先翻趙鐵那一頁,再看傷兵家屬,沒讓任何人憑哭聲越過長案。

  「傷兵站左邊,家屬站後面。能說清哪一門、哪一夜、誰作證,再往前。」

  有人急了。

  「贏主簿,我男人真上牆了!」

  贏晚照抬眼。

  「哪一門?」

  那婦人愣住。

  「東門還是北門?誰同隊?領的什麼兵器?」

  婦人的聲音一下低了。她男人躲在人群後面,臉色比她還白。周行看見,直接讓兩名守備把人帶到案前。木牌一核,竟是冒了另一個傷兵的名額。

  「主上。」周行轉身拱手,「名單未成軍,空額和冒名已經出來了。」

  贏無姬站在村碑前,淡金氣運在他身側一閃即隱。他沒有看那個冒名者,只看長案上那些血布。

  「晚晚,按人、傷、家三欄記。」

  贏晚照點頭。

  「本人、傷勢、家中勞力、可補崗位,四項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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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得再響,不添一筆。」贏無姬道,「血流在牆上,不少一分。」

  長案前安靜了一瞬。劉啟這時抱著公庫帳趕來,額頭全是汗。他聽了幾句,臉色比傷兵還難看,直接把糧數攤開給眾人看。

  「都聽明白。守備若全按雙份糧,公庫撐不過七日。若不加糧,今晚願意上牆的人,能剩一半就算祖宗保佑。」

  這話扎得人群發悶。守備們握緊長矛,民戶也不敢再亂喊。糧不會因為誰有理就多出來,牆也不會因為糧少就不被撞。

  周行看向贏無姬。

  「主上,兵要編。再拖一夜,三班巡夜就散。」

  「編。」

  一個字落下,周行立刻把名單分成刀盾、長矛、弓弩、傳令、後勤五小隊。趙鐵傷未愈,不能再站第一排,卻被安排帶老卒教新兵站門,專盯盾距、矛距和退傷路線。

  趙鐵扯了扯嘴角。

  「我還以為要被扔在醫棚曬太陽。」

  顧清禾正給他換藥,聞言手上重了一點。

  「你再亂跑,我讓人把你綁在棚柱上。」

  趙鐵疼得倒抽氣,旁邊幾個守備忍不住笑。笑聲剛起,又被他腿上那道淡黑紋壓回去。誰都知道,這不是普通傷口。

  顧清禾把傷冊立在長案另一側。

  「輕傷三日複查,重傷轉後勤。沾過血牙毒紋和黑水紋的,隔離觀察。」

  有人小聲問:「記功了,也要隔離?」

  顧清禾看過去。

  「救人記功,藏傷要命。你選哪個?」

  那人不說話了。趙鐵第一個在傷冊下按手印,按完還衝幾個新兵揚了揚下巴。

  「看清楚,功歸功,傷歸傷。別拿命逞能。」

  周行沒有讓新兵只在旁邊聽。他把三十個剛入冊的人拉到村碑外,按刀盾、長矛、傳令三隊試列。第一聲鼓響,前排盾手歪了半邊,兩個拿長矛的差點把矛尖戳到同伴後背。

  「停。」

  周行的臉更沉。

  「這就是你們想領雙份糧的站法?」

  一個壯丁不服。

  「剛拿盾,誰一上來就會?」

  趙鐵拄著木棍走過去,用棍頭點了點他的腳。

  「你不會可以學。你要是嘴硬,晚上獸爪不會等你學。」

  周行讓老卒各帶五人,重新教半步退、半步頂、矛尖過肩。太陽曬得人後背發燙,新兵們從一開始的亂笑,到後來沒人敢笑。因為每一次站錯,趙鐵的木棍都會敲到腳邊,不重,卻讓人清醒。

  傳令隊那邊更亂。一個少年跑得快,卻記不住門牌,連喊兩次都把北門喊成東門。贏晚照叫住他,讓他把四門木牌按顏色擺在地上。

  「記不住字,就先記顏色。黑北,白西,赤南,青東。」

  少年臉紅。

  「我能學會。」

  贏晚照把他的名字寫進傳令試用欄。

  「明日再錯,就去搬盾帶。」

  少年用力點頭,抱著木牌跑回隊裡。旁邊幾個原本想混守備糧的人看見這架勢,慢慢把手裡的報名牌攥緊了。大臻不是喊一聲願意上牆就給糧,真要站得住,跑得准,記得清。

  陳硯帶匠工抬來符釘盾和制式長矛。每一面盾背都有燒號,每一桿矛的矛箍處也刻了號。兵器第一次不是誰順手拿走就算誰的,而是隨人、隨隊、隨損耗入帳。

  「盾壞了可以補,矛折了可以換。」陳硯把一面盾遞給周行,「可總得知道壞在哪一道門,折在哪一夜。」

  劉啟聽得牙疼。

  「壞了還得賠?」

  「守戰損壞,不賠。」贏無姬道,「私藏、私換、私賣,按偷軍器辦。」

  幾個眼神亂飄的人立刻低頭。軍器不是私物,守備也不是拿糧的名頭。大臻給守門的人糧和功,也要讓他們進軍紀。

  民戶里忽然有人喊:「憑什麼守備家屬多半斗糧?我們也挖溝,也搬石!」


  贏無姬抬手,讓她們站到台前。贏晚照把夜巡死亡名單攤開,名單很短,卻像一塊鐵壓在長案上。

  「守門流血,家屬多半斗糧。」贏無姬看向眾人,「戰死者撫恤,傷退者入後勤。誰願意把名字寫上守備冊,也可以領這半斗。」

  剛才喊話的人嘴唇動了動,沒接。

  趙鐵妻子低聲道:「我不要多搶。只要他死了,孩子還有口飯。」

  這句話比爭吵更重。人群慢慢靜下來。劉啟合上糧帳,聲音也低了幾分。

  「半斗從公庫戰備里出,不從民戶日糧里扣。我來擠。」

  「別擠空。」贏無姬道,「寫成軍屬欄,按戰時日數發。」

  劉啟當場又添了一條:軍屬糧只發到登記家口,不許借守備名頭替遠親冒領。一個民戶剛張嘴想問外甥算不算,劉啟直接把帳冊拍到他面前。

  「同鍋吃飯,同屋避難,才算。隔兩條溝還來認親,先把溝填了再說。」

  人群里響起幾聲低笑。那民戶訕訕退下,氣氛卻因此鬆了一點。贏無姬沒有阻止劉啟的刻薄。這個時候,帳房嘴毒些,比日後有人偷糧再砍手要好。

  贏晚照又補了一問。

  「守備外出,家屬遷到哪一棚?」

  趙鐵妻子愣了愣。

  「還要遷?」

  「夜裡若破門,軍屬先往醫棚後側撤。」贏晚照把棚號寫下,「你們不能一邊等糧,一邊不知道往哪跑。」

  趙鐵看著那一行棚號,嘴角動了動,最後只低聲道:「這也算功里?」

  贏無姬道:「算在活路里。」

  玉璽胚胎在村碑前微微一震。光沒有大盛,只在幾塊軍功牌邊緣烙下一縷淡金刻痕。趙鐵的裂牌也亮了,裂縫沒有消失,卻被金痕穩穩包住。

  守備們屏住呼吸。

  周行沉聲道:「看見沒有?牌會記得。」

  贏無姬把守備編冊、傷冊、兵器帳遞入村碑下方。淡紋在石面遊走,只校驗重複名、空額和兵器缺號,沒有多吐一個字。它能查錯,不能替人定心。定心的,還是台前的規矩和台下看得見的糧。

  日暮前,四條新規貼在村碑旁。守備營三班輪值,軍屬口糧,傷兵後勤,兵器編號。每一條都不長,卻都壓著活人的命。

  趙鐵坐在醫棚邊,捏著裂開的軍功牌看了許久。

  「流血有價。」

  他說得很輕。旁邊幾個老卒聽見,眼眶卻有些紅。對他們這些從混亂里爬出來的人來說,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像一塊爛木頭,沒人記得,沒人認帳。

  夜巡交接時,周行帶人沿東牆外走了一圈。月光很冷,泥地上留下幾排獸蹄。他蹲下去,指尖沿著蹄印摸到第三處,臉色忽然變了。

  三批獸蹄都停在換崗空檔處。

  不是亂撞。不是聞血而來。

  周行站起身,看向更深的黑暗。那裡沒有獸吼,只有荒草輕輕搖動,像有什麼東西趴在草後,一夜一夜數著大臻的鼓點。

  「傳令。」

  他握緊長矛。

  「告訴主上,黑暗裡有東西在學我們的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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