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裴自來沒有說下去，又是重重嘆了口氣。
林秉聖沉默片刻，輕聲問道：「宴之那邊，現在如何了？」
「青城山上。」裴自來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稍微鬆快了些，「穆掌門親自發話，讓宴之和婉約就在山上住著，有青城派護著，他們暫時是安全的。
那穆長青雖是方外之人，但為人最重信義，當年我曾有恩於他，他既然開口了，就不會讓人動兩個孩子。」
林秉聖點了點頭，神色中帶著幾分欣慰，但很快又被憂慮取代：「只是，宴之這次做事還是太衝動了。
他帶著青城派一眾師兄弟在成都城外劫人，雖然都喬裝打扮了，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誰說不是呢。」裴自來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腰背微微佝僂，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那黃彥是什麼人？
權傾朝野的老狐狸，眼睛裡不揉沙子，他能查不出來是誰動的手腳？
只怕現在，他手中的摺子已經遞到御前了。」
林秉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自來兄，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那黃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林秉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裴自來，「他看似是為天子選秀，實則是看中了西南的川康軍權。
婉約被選入宮中是假，藉機通過我林家拿捏你裴家才是真。」
裴自來邊聽邊點頭，眉頭擰成一股繩。
林秉聖既然說破，索性說個痛快：「自來兄你想想，你裴家鎮守西南二十餘年，麾下兵馬數萬，糧草充足，百姓愛戴，朝廷里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黃彥早年極力拉攏你，你始終不為所動，那廝能不懷恨在心？
熙靖帝在位時還好，後期沉迷長生無心朝政，黃彥奈何不了你。
延鴻帝上位不足三個月，本該是勵精圖治、撥亂反正之人，卻在朝堂上被黃彥氣得急火攻心，不日駕崩。
如今的啟辰帝……」
說到這裡，他頻頻搖頭嘆息：「那啟辰帝登基才兩個月，對黃彥處處言聽計從，荒唐事更是傳遍天下。」
裴自來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關於啟辰帝的好些傳言，即便遠在西南，他也已經聽過一籮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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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說啟辰帝看上先帝的妃子，將人強行據為己有，夜夜笙歌后丟到一旁不理不睬。
也有說騰龍宮隔三差五就有宮女被抬出來，死狀悽慘，衣衫不整。
更多的是關於皇帝陛下不理朝政，整日沉迷酒色，連奏章都不批，一股腦扔給黃彥處理。
如今的皇宮和朝廷，烏煙瘴氣、趨炎附勢。
這些事，樁樁件件，但凡有一件是真的，這大晟的天都塌了一角。
「秉聖，」裴自來的聲音不覺有些沙啞，「你是我多年的老交情了，有些話我不瞞你。
那黃彥用心險惡，我豈能不知？
他借選秀之名，行奪權之實，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指不定平日在皇上面前如何編排我呢。
可我又能如何？抗旨不遵？那可是謀反大罪！」
林秉聖的眉頭皺了起來：「自來兄，你且消消氣。為今之計，獨木難支，還需早做打算……不如聯合朝廷中有識之士，一同抗黃？」
「你以為我沒想過？」裴自來苦笑一聲，「我早就秘密托人進京，給梁國公送了信。」
「梁國公？」林秉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程超越程老將軍？」
「正是。」裴自來說起這位老將軍的時候，語氣中帶著幾分敬重和感慨，「梁國公乃是鎮國大將軍、兵馬大都督，又是『天子戒』持有人，論輩分比黃彥還要高兩輩。
在軍中，他老人家的威望無人能及，若能請動他老人家出面，何愁黃彥不除？」
林秉聖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了搖頭：「可梁國公今年已經一百五十多歲了吧？」
「一百五十三。」裴自來報出準確數字，「他老人家十幾年前就進入半隱退狀態了，據說身體每況愈下，常年在京郊的莊子上養病，朝堂之事也基本不過問了。
軍中雖然威望猶在，但這些年軍權被黃彥一步步蠶食，程家子弟在軍中也大多被投閒置散。」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我擔心，即便梁國公有心出面力挽狂瀾，以他如今的精力和手中的籌碼，恐怕也未必能與黃彥分庭抗禮。
更別說，那位新登基的啟辰帝，明顯是站在黃彥那邊的。」
林秉聖陷入沉默。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盆中木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窗外岷江流淌的隱隱水聲。
過了好一會，林秉聖才重新開口，聲音雖然不大，卻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裴自來心坎上：「自來兄，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聽了別生氣。」
「你說。」
「這大晟的天下，只怕遲早要改姓。」
裴自來的手猛地一顫。
林秉聖沒有停嘴，繼續說道：「延鴻帝駕崩才三個多月，啟辰帝登基也才兩個月，朝政就亂成這樣了，雖然根源是在熙靖帝晚期……
可如今的黃彥隻手遮天，權傾朝野，皇上又是個扶不起的昏君。
這樣下去，不是黃彥篡位，就是天下大亂。」
他直視裴自來的眼睛：「自來兄，你手握西南數萬精兵，坐鎮一方，百姓愛戴。若真有那一天，你當如何？」
裴自來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烏雲壓得很低，岷江的水面泛著鉛灰色的光，遠處青城山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他的兒子，裴宴之，此刻正在那座山上，和他青梅竹馬的林婉約生活在一起。
那兩個孩子，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宴之會爬樹摘枇杷給婉約吃，婉約會繡荷包送給宴之。
兩家的大人看在眼裡，早早定下婚約，想著等宴之學成下山，進入軍中接班，就給他們順理成章完婚成家立業。
可人算不如天算，上個月，一道聖旨突然降臨成都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成都府學教授林秉聖之女林婉約，品貌端莊，溫婉賢淑，著即選入宮中，備位後宮。欽此！」
林秉聖沉默片刻，輕聲問道：「宴之那邊，現在如何了？」
「青城山上。」裴自來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稍微鬆快了些，「穆掌門親自發話，讓宴之和婉約就在山上住著，有青城派護著，他們暫時是安全的。
那穆長青雖是方外之人，但為人最重信義，當年我曾有恩於他，他既然開口了，就不會讓人動兩個孩子。」
林秉聖點了點頭，神色中帶著幾分欣慰，但很快又被憂慮取代：「只是，宴之這次做事還是太衝動了。
他帶著青城派一眾師兄弟在成都城外劫人，雖然都喬裝打扮了，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誰說不是呢。」裴自來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腰背微微佝僂，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那黃彥是什麼人？
權傾朝野的老狐狸，眼睛裡不揉沙子，他能查不出來是誰動的手腳？
只怕現在，他手中的摺子已經遞到御前了。」
林秉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自來兄，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那黃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林秉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裴自來，「他看似是為天子選秀，實則是看中了西南的川康軍權。
婉約被選入宮中是假，藉機通過我林家拿捏你裴家才是真。」
裴自來邊聽邊點頭，眉頭擰成一股繩。
林秉聖既然說破，索性說個痛快：「自來兄你想想，你裴家鎮守西南二十餘年，麾下兵馬數萬，糧草充足，百姓愛戴，朝廷里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黃彥早年極力拉攏你，你始終不為所動，那廝能不懷恨在心？
熙靖帝在位時還好，後期沉迷長生無心朝政，黃彥奈何不了你。
延鴻帝上位不足三個月，本該是勵精圖治、撥亂反正之人，卻在朝堂上被黃彥氣得急火攻心，不日駕崩。
如今的啟辰帝……」
說到這裡，他頻頻搖頭嘆息：「那啟辰帝登基才兩個月，對黃彥處處言聽計從，荒唐事更是傳遍天下。」
裴自來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關於啟辰帝的好些傳言，即便遠在西南，他也已經聽過一籮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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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說騰龍宮隔三差五就有宮女被抬出來，死狀悽慘，衣衫不整。
更多的是關於皇帝陛下不理朝政，整日沉迷酒色，連奏章都不批，一股腦扔給黃彥處理。
如今的皇宮和朝廷，烏煙瘴氣、趨炎附勢。
這些事，樁樁件件，但凡有一件是真的，這大晟的天都塌了一角。
「秉聖，」裴自來的聲音不覺有些沙啞，「你是我多年的老交情了，有些話我不瞞你。
那黃彥用心險惡，我豈能不知？
他借選秀之名，行奪權之實，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指不定平日在皇上面前如何編排我呢。
可我又能如何？抗旨不遵？那可是謀反大罪！」
林秉聖的眉頭皺了起來：「自來兄，你且消消氣。為今之計，獨木難支，還需早做打算……不如聯合朝廷中有識之士，一同抗黃？」
「你以為我沒想過？」裴自來苦笑一聲，「我早就秘密托人進京，給梁國公送了信。」
「梁國公？」林秉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程超越程老將軍？」
「正是。」裴自來說起這位老將軍的時候，語氣中帶著幾分敬重和感慨，「梁國公乃是鎮國大將軍、兵馬大都督，又是『天子戒』持有人，論輩分比黃彥還要高兩輩。
在軍中，他老人家的威望無人能及，若能請動他老人家出面，何愁黃彥不除？」
林秉聖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了搖頭：「可梁國公今年已經一百五十多歲了吧？」
「一百五十三。」裴自來報出準確數字，「他老人家十幾年前就進入半隱退狀態了，據說身體每況愈下，常年在京郊的莊子上養病，朝堂之事也基本不過問了。
軍中雖然威望猶在，但這些年軍權被黃彥一步步蠶食，程家子弟在軍中也大多被投閒置散。」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我擔心，即便梁國公有心出面力挽狂瀾，以他如今的精力和手中的籌碼，恐怕也未必能與黃彥分庭抗禮。
更別說，那位新登基的啟辰帝，明顯是站在黃彥那邊的。」
林秉聖陷入沉默。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盆中木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窗外岷江流淌的隱隱水聲。
過了好一會，林秉聖才重新開口，聲音雖然不大，卻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裴自來心坎上：「自來兄，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聽了別生氣。」
「你說。」
「這大晟的天下，只怕遲早要改姓。」
裴自來的手猛地一顫。
林秉聖沒有停嘴，繼續說道：「延鴻帝駕崩才三個多月，啟辰帝登基也才兩個月，朝政就亂成這樣了，雖然根源是在熙靖帝晚期……
可如今的黃彥隻手遮天，權傾朝野，皇上又是個扶不起的昏君。
這樣下去，不是黃彥篡位，就是天下大亂。」
他直視裴自來的眼睛：「自來兄，你手握西南數萬精兵，坐鎮一方，百姓愛戴。若真有那一天，你當如何？」
裴自來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烏雲壓得很低，岷江的水面泛著鉛灰色的光，遠處青城山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他的兒子，裴宴之，此刻正在那座山上，和他青梅竹馬的林婉約生活在一起。
那兩個孩子，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宴之會爬樹摘枇杷給婉約吃，婉約會繡荷包送給宴之。
兩家的大人看在眼裡，早早定下婚約，想著等宴之學成下山，進入軍中接班，就給他們順理成章完婚成家立業。
可人算不如天算，上個月，一道聖旨突然降臨成都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成都府學教授林秉聖之女林婉約，品貌端莊，溫婉賢淑，著即選入宮中，備位後宮。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