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走茶暖
日子一天天過，天氣一天天涼。
十月下旬，藏經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終於掉光最後幾片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是用炭筆在宣紙上勾勒出的硬瘦線條。
清晨起來，石凳上常常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手指摸上去冰得刺骨。
如今魏長安每隔兩三天便被劉平安派去霜華宮一趟，專門給延鴻皇后送些吃穿用度。
劉平安每次都把食盒和包袱準備得妥妥噹噹，吃食都是新鮮的瓜果點心和一些耐存放的乾糧，用食盒裝好，外面裹上棉布保溫。
不是不願折騰那些雞鴨魚肉，是藏經殿本身就沒有。
衣物被褥也隨著天氣轉涼而越來越厚實，從最初的夾棉袍子，到後來的皮褥子、棉鞋、手爐，一樣比一樣齊全。
據說，這些物件大多是白公公用自己的私房錢添置的。
「小魏子，記住了，」劉平安每次將東西交到他手上都要叮囑一番，「你辦事我放心，不像孫福元，這傢伙吊兒郎當的。
送過去後，別急著走，看看皇后娘娘那邊還缺什麼，回來跟我說。
如果那邊的太監宮女敢翻天，你不要對他們客氣。
路上小心，別讓人瞧見了。」
魏長安知道這事最好低調，畢竟是跟如今的掌權者明著對抗，所以每次出門專挑清晨宮道上人少的時候出發。
他低著頭快步走，儘量避開巡邏的侍衛和偶爾經過的太監宮女，一旦有人問他，他都想好了說辭，比如去探老相識，或是去拜訪通明殿的胡公公之類的。
那條通往霜華宮的路，走過一次後，他便記在心裡。
破敗的宮道上，兩側的槐樹光禿禿的，牆根的青苔已經枯黃，裸露的牆體仿佛癩蛤蟆的背部。
但霜華宮的模樣已經漸漸不再令他感到陰森。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雜草還是那些雜草，歪脖子老樹還是歪脖子老樹。
但魏長安每次去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一些微妙的變化。
院子裡的落葉似乎被掃過了，雖然掃得不怎麼幹淨。
正堂的門窗被擦拭過了，雖然擦得不算明亮。
那些太監宮女看他的眼神變了，從第一次見面的複雜眾生相，變成如今帶著一些畏懼和討好。
魏長安看得出來，他們應該是摸索到他造訪霜華宮的規律，所以每次都提前擺出幹過活的姿態，試圖給他留下好印象。
這大概就是劉平安那日立威想要的效果。
但魏長安沒有理會他們，更沒想過和這樣的人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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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延鴻皇后每次都端坐在一把舊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即便在這冷宮中受盡苦楚，但骨子裡那份與生俱來的尊貴傲氣始終沒有丟掉。
她見到魏長安進來，眼中會閃過一絲溫和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小魏子來了？」
「皇后娘娘萬安。」魏長安放下東西，恭恭敬敬跪下磕頭。
「起來吧，都說了多少次了，在霜華宮不必行此大禮。」延鴻皇后的聲音比第一次聽到時多了些生氣，不再是那種沙啞無力的囈語，而是變成帶著一絲溫度柔和。
原先是看不到希望，但劉平安轉告了白公公給她的兩個好消息後，人生驟然有了指望，心態自然大不相同。
她微笑問道：「又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魏長安打開食盒和包袱，一樣一樣往外拿：「劉公公說天冷了，給皇后娘娘帶了一件新做的棉襖，用的是上好的棉花，絮得厚實，禦寒最好。
還有一條皮褥子，鋪在榻上，夜裡睡著暖和。
另外還有一袋銀絲炭，是上好的無煙炭，燒起來沒有煙氣，也不會熏眼睛。
吃食有新鮮的蜜桔和柿子，是劉公公托人從宮外帶進來的。
點心是桂花糕和綠豆糕，都是現做的，還熱乎著呢。」
延鴻皇后看著這麼多東西，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噙著笑意：「白公公有心了，劉公公也有心了。你回去替本宮謝謝他們。」
「奴才一定把話帶到。」魏長安應道。
延鴻皇后拿起一塊桂花糕，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細嚼慢咽，臉上露出滿足神情：「這點心的味道，倒是有幾分江南風味。」
魏長安解釋道：「回皇后娘娘，這是針工局一個叫秀姑的宮女做的。她是蘇州人，家裡原來是開糕點鋪子的，手藝是跟隔壁阿婆學的。」
「蘇州人啊，」延鴻皇后頷首，「難怪有這個味道。本宮小時候在江南住過一陣子，那邊的糕點精緻小巧，甜而不膩，和中原的粗獷大不相同。
這個秀姑，看來是個心靈手巧的好姑娘。」
「皇后娘娘謬讚了。」魏長安替秀姑謙虛一句。
延鴻皇后看著魏長安，眼中閃過一抹促狹笑意：「小魏子，你和這個秀姑很熟悉嘛，該不會是……」
魏長安連忙擺手：「皇后娘娘別誤會，秀姑是藏經殿孫公公的對食翠兒的同鄉，我們只是……」
「只是什麼？」延鴻皇后難得開了個玩笑，「本宮又沒說你們有什麼，你急著解釋那麼多？」
此地無銀。魏長安有些窘迫，低下頭不再說話。
白公公和劉平安之所以安排魏長安隔三差五過來給延鴻皇后送東西，其實就是希望能見到這樣的畫面。
延鴻皇后一個人在冷宮太孤苦伶仃了，藏經殿其他四人，年齡都太大了，做延鴻皇后的爺爺、父親、大哥都綽綽有餘。
魏長安不一樣，他才十四歲，延鴻皇后對他這樣的小孩子更容易敞開心扉。
延鴻皇后笑了一陣後，也不再打趣他，轉而問道：「白公公身體還好吧？」
魏長安如實回答：「回皇后娘娘，白公公這段時間氣色比前陣子稍好一些，咳嗽沒那麼多了，但還是不怎麼下樓，整天待在五樓。
劉公公說白公公這是老毛病了，天冷了容易犯，等開春就好了。」
「那就好。」延鴻皇后點了點頭，「白公公是先帝最信任的人，本宮也信任他。有他在，本宮心裡就踏實多了。」
魏長安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只是默默聽著。
延鴻皇后又道：「你回去跟劉公公說，霜華宮這邊暫時不缺什麼了，讓他不必破費。白公公那邊已經在替本宮安排大事，本宮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
「是。」魏長安恭敬應道，「奴才一定轉告。」
十月下旬，藏經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終於掉光最後幾片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是用炭筆在宣紙上勾勒出的硬瘦線條。
清晨起來，石凳上常常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手指摸上去冰得刺骨。
如今魏長安每隔兩三天便被劉平安派去霜華宮一趟，專門給延鴻皇后送些吃穿用度。
劉平安每次都把食盒和包袱準備得妥妥噹噹，吃食都是新鮮的瓜果點心和一些耐存放的乾糧，用食盒裝好，外面裹上棉布保溫。
不是不願折騰那些雞鴨魚肉，是藏經殿本身就沒有。
衣物被褥也隨著天氣轉涼而越來越厚實，從最初的夾棉袍子，到後來的皮褥子、棉鞋、手爐，一樣比一樣齊全。
據說，這些物件大多是白公公用自己的私房錢添置的。
「小魏子，記住了，」劉平安每次將東西交到他手上都要叮囑一番，「你辦事我放心，不像孫福元，這傢伙吊兒郎當的。
送過去後，別急著走，看看皇后娘娘那邊還缺什麼，回來跟我說。
如果那邊的太監宮女敢翻天，你不要對他們客氣。
路上小心，別讓人瞧見了。」
魏長安知道這事最好低調，畢竟是跟如今的掌權者明著對抗，所以每次出門專挑清晨宮道上人少的時候出發。
他低著頭快步走，儘量避開巡邏的侍衛和偶爾經過的太監宮女，一旦有人問他，他都想好了說辭，比如去探老相識，或是去拜訪通明殿的胡公公之類的。
那條通往霜華宮的路，走過一次後，他便記在心裡。
破敗的宮道上，兩側的槐樹光禿禿的，牆根的青苔已經枯黃，裸露的牆體仿佛癩蛤蟆的背部。
但霜華宮的模樣已經漸漸不再令他感到陰森。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雜草還是那些雜草，歪脖子老樹還是歪脖子老樹。
但魏長安每次去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一些微妙的變化。
院子裡的落葉似乎被掃過了，雖然掃得不怎麼幹淨。
正堂的門窗被擦拭過了，雖然擦得不算明亮。
那些太監宮女看他的眼神變了，從第一次見面的複雜眾生相，變成如今帶著一些畏懼和討好。
魏長安看得出來，他們應該是摸索到他造訪霜華宮的規律，所以每次都提前擺出幹過活的姿態，試圖給他留下好印象。
這大概就是劉平安那日立威想要的效果。
但魏長安沒有理會他們，更沒想過和這樣的人做朋友。
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正堂里，延鴻皇后每次都端坐在一把舊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即便在這冷宮中受盡苦楚，但骨子裡那份與生俱來的尊貴傲氣始終沒有丟掉。
她見到魏長安進來，眼中會閃過一絲溫和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小魏子來了？」
「皇后娘娘萬安。」魏長安放下東西，恭恭敬敬跪下磕頭。
「起來吧，都說了多少次了，在霜華宮不必行此大禮。」延鴻皇后的聲音比第一次聽到時多了些生氣，不再是那種沙啞無力的囈語，而是變成帶著一絲溫度柔和。
原先是看不到希望，但劉平安轉告了白公公給她的兩個好消息後，人生驟然有了指望，心態自然大不相同。
她微笑問道：「又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魏長安打開食盒和包袱，一樣一樣往外拿：「劉公公說天冷了，給皇后娘娘帶了一件新做的棉襖，用的是上好的棉花，絮得厚實，禦寒最好。
還有一條皮褥子，鋪在榻上，夜裡睡著暖和。
另外還有一袋銀絲炭，是上好的無煙炭，燒起來沒有煙氣，也不會熏眼睛。
吃食有新鮮的蜜桔和柿子，是劉公公托人從宮外帶進來的。
點心是桂花糕和綠豆糕，都是現做的，還熱乎著呢。」
延鴻皇后看著這麼多東西，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噙著笑意：「白公公有心了，劉公公也有心了。你回去替本宮謝謝他們。」
「奴才一定把話帶到。」魏長安應道。
延鴻皇后拿起一塊桂花糕，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細嚼慢咽，臉上露出滿足神情：「這點心的味道，倒是有幾分江南風味。」
魏長安解釋道：「回皇后娘娘，這是針工局一個叫秀姑的宮女做的。她是蘇州人，家裡原來是開糕點鋪子的，手藝是跟隔壁阿婆學的。」
「蘇州人啊，」延鴻皇后頷首，「難怪有這個味道。本宮小時候在江南住過一陣子，那邊的糕點精緻小巧，甜而不膩，和中原的粗獷大不相同。
這個秀姑，看來是個心靈手巧的好姑娘。」
「皇后娘娘謬讚了。」魏長安替秀姑謙虛一句。
延鴻皇后看著魏長安，眼中閃過一抹促狹笑意：「小魏子，你和這個秀姑很熟悉嘛，該不會是……」
魏長安連忙擺手：「皇后娘娘別誤會，秀姑是藏經殿孫公公的對食翠兒的同鄉，我們只是……」
「只是什麼？」延鴻皇后難得開了個玩笑，「本宮又沒說你們有什麼，你急著解釋那麼多？」
此地無銀。魏長安有些窘迫，低下頭不再說話。
白公公和劉平安之所以安排魏長安隔三差五過來給延鴻皇后送東西，其實就是希望能見到這樣的畫面。
延鴻皇后一個人在冷宮太孤苦伶仃了，藏經殿其他四人，年齡都太大了，做延鴻皇后的爺爺、父親、大哥都綽綽有餘。
魏長安不一樣，他才十四歲，延鴻皇后對他這樣的小孩子更容易敞開心扉。
延鴻皇后笑了一陣後，也不再打趣他，轉而問道：「白公公身體還好吧？」
魏長安如實回答：「回皇后娘娘，白公公這段時間氣色比前陣子稍好一些，咳嗽沒那麼多了，但還是不怎麼下樓，整天待在五樓。
劉公公說白公公這是老毛病了，天冷了容易犯，等開春就好了。」
「那就好。」延鴻皇后點了點頭，「白公公是先帝最信任的人，本宮也信任他。有他在，本宮心裡就踏實多了。」
魏長安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只是默默聽著。
延鴻皇后又道：「你回去跟劉公公說，霜華宮這邊暫時不缺什麼了，讓他不必破費。白公公那邊已經在替本宮安排大事，本宮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
「是。」魏長安恭敬應道，「奴才一定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