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阿碧辭舊，太湖風起
太湖的秋，總是靜得壓抑。
自鳩摩智那一役塵埃落定，慕容復閉門謝客，整整三日不曾踏出書房半步。
那日庭院交手，三十招落敗，吐血踉蹌，姑蘇慕容代代相傳的絕代風雅、不敗名聲，當場碎得徹底。往日裡縈繞在燕子塢的傲氣與光鮮，一夜之間煙消雲散，餘下的，只有化不開的陰鬱、挫敗，和一股子瀕臨崩塌的緊繃氣氛。
上至管事僕役，下至灑掃雜役，全府上下無人敢高聲言語。走路貼著牆根，動作輕如鬼魅，連呼吸都刻意放淺，生怕半點動靜，觸怒了心緒崩碎的慕容公子。
偌大一座雅致莊園，死寂得讓人窒息。
唯獨兩個人，依舊守著往日分寸，不曾半分失態。
便是慕容復自幼帶在身邊，貼身侍奉、寸步隨侍的兩大侍女，阿朱與阿碧。
兩人自幼一同長大，同受慕容家養育之恩，同掌內院大小事宜，外人常稱燕子塢雙婢，容貌清麗，性子卻截然不同。
阿朱靈動機敏，心思剔透，眼底藏著旁人看不透的聰慧與城府。她看得清人心冷暖，看得透世家虛偽，只是素來藏鋒守拙，凡事不點破，安靜旁觀，進退有度。
阿碧卻是全然相反。
她性子軟糯溫馴，被太湖煙雨養得溫柔恬淡，骨子裡帶著天生的恭謹妥帖。自記事起便入府侍奉，一輩子恪守本分，小心翼翼，謹言慎行。
她不是粗使婢女，不用勞作髒活累活。身為貼身侍婢，她學烹茶、學音律、學待客禮數，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是世家調教出來的雅致規矩。
可體面是給外人看的。
只有阿碧自己知道，這麼多年，她活得有多拘謹。
慕容復待她素來寬厚，不打不罵，禮遇有加，卻從未有過半分溫情。他要的，從來只是她的周全、她的安分、她毫無怨言的侍奉。
他滿心滿眼，唯有復國大業。
宏圖壓身，執念入骨，旁人於他而言，不過是棋盤棋子，是撐持門面的點綴，從來無關冷暖，無關悲歡。
這些年，阿碧日日晨起煮水烹茶，午後收拾庭院，入夜靜候傳喚。無論慕容復風光得意，或是隱忍蟄伏，她永遠安安靜靜待在角落，隨侍左右，不爭不搶，不怨不嗔。
她早已習慣把自己放得極低。
習慣自稱奴婢，習慣看人臉色，習慣把所有心緒深埋心底，習慣一輩子依附這座莊園、依附慕容復的宏圖大夢活著。
她以為，日子會永遠這般，一眼望到頭，平淡、安穩，也壓抑終生。
直到向臨淵踏入燕子塢的那一刻，第一眼見到他，心就亂了。
少年來自蒼山洱海，一身清寧風骨，不染江湖戾氣，不沾世家虛浮。
他沒有慕容復的刻意風雅，沒有武林高手的盛氣凌人。待人平和坦蕩，眼神乾淨澄澈，一言一行，皆是發自本心的尊重。
這幾日暫住別院，日日皆是阿碧奉茶待客。
換作往日到訪燕子塢的權貴豪客、江湖名宿，無一不是居高臨下，禮數流於表面，眼底藏著輕慢。
唯獨向臨淵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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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遞茶，他必側身頷首。
每一次受待，他必輕聲道謝。
尋常微不足道的禮數，落在阿碧十幾年卑微拘謹的心底，卻沉甸甸的暖人。
這日午後，天朗風輕。
向臨淵靜坐片刻，索性起身取劍，打算隨意舒展筋骨，磨合體內劍氣流轉。
並無對敵廝殺的狠厲招式，也無刻意炫技的張揚姿態。
只是隨心起勢，隨性舞劍。
劍光清冽如雪，流轉起落之間，凌波微步悄然暗含。身形飄忽不定，似流雲掠水，似晚風逐影，每一步都暗合天地氣機，圓融無瑕，不帶半分殺伐戾氣。
指尖偶爾隱隱透出無形劍氣，六脈真氣遊走周身，內斂沉靜，不爆不躁，卻藏著可破金石的絕頂威力。
整套劍招鬆弛自然，行雲流水，卻又處處透著武道至理。不強求、不刻意、不張揚，武在心，不在形。
她久隨慕容復，看過無數江湖名家出手。
慕容復練劍，招招求美、招招求勢，為的是體面、是名聲、是世人的讚嘆。
旁人練劍，或戾氣纏身，或浮躁急切，或刻意逞強。
唯獨向臨淵不一樣。
他的劍，乾淨、坦蕩、從容。
強者之勢，藏於內，不顯於外。
阿碧站在廊角，不知不覺看得入了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遠處的花木旁，阿朱靜靜倚立。
她也在看。
只是阿朱看的是這少年深不可測的底蘊。
阿碧看的是光，是她從未見過的、不拘束任何人的坦蕩自由。
片刻後，向臨淵一式收劍。
劍氣斂盡，身形立定，周身氣流瞬間平復，仿佛方才那套絕世劍舞，只是尋常閒庭信步。
他抬眸，目光自然落向廊下佇立的纖細身影。
少女垂手而立，眉眼溫順，身姿拘謹，骨子裡是常年侍奉他人養出的安分與小心翼翼，卻無半分卑賤俗氣。
向臨淵隨口開口，聲音清淡溫和，不帶審視，不帶疏離，只是尋常問詢。
「你叫什麼名字？」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在阿碧耳中，卻讓她身形微僵。
這幾天她等這句話太久了。
她連忙斂神，微微欠身，習慣性放低姿態，軟糯的聲音恭謹有禮：
「回公子，奴婢阿碧。」
奴婢二字，脫口而出，根深蒂固，刻入骨髓。
是她十幾年的規矩，十幾年的謙卑，十幾年不敢逾越半分的分寸。
向臨淵看著她過分溫順的模樣，看著她眼底深藏的怯懦與拘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直戳心底。
「以後不用叫奴婢。」
阿碧整個人猛地一怔。
長長的睫毛劇烈顫了顫，眸子裡瞬間盛滿錯愕。
她愣在原地，手足無措，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自她入府為侍，所有人都在教她——你是下人，你是附庸，你該謙卑，該恭順，該把自己放到塵埃里。
一輩子的認知，一輩子的習慣，被這輕飄飄一句話，驟然擊碎。
不等她回過神，向臨淵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淡，卻通透直白，毫不避諱。
你茶沏的真好，可願跟我回大理，慕容復那邊不願，我可以跟他說。
轟的一聲。
短短一句話，徹底擊潰了阿碧心底所有的隱忍與堅持。
這麼多年，她謹小慎微，事事周全，不求功，不求賞，只求守好本分，不負養育之恩，不負主家栽培。
可眼前這個讓她一看到就會心動的少年。她想遵循本心，為自己活一次。
阿碧鼻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通紅。
溫熱的水汽氤氳眼底，她死死咬著下唇，拼命克制，不敢落淚，不敢失態，身子卻控制不住的微微輕顫。
她依舊垂著頭，不敢抬頭，只是心底那座堅守多年的圍城，徹底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旁的阿朱靜靜看著，眼底輕嘆，卻未曾上前一語。
她知道，阿碧的心，從這一刻起，已經不在燕子塢了。
……
整日夜霧沉沉，太湖風涼。
燕子塢徹底陷入死寂，主院書房的燈火，亮了一整夜，不曾熄滅。
慕容復依舊閉門不出，無人知曉他獨處之時，是悔恨、是暴怒、是不甘，還是無盡的蒼涼。
府中人人自危，唯有阿碧，在無人的偏院，靜靜收拾著自己的行囊。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名貴細軟。
只一隻素色小錦袱，幾件換洗衣物，一支常年隨身的玉笛，僅此而已。
她乾乾淨淨來，便想乾乾淨淨走。
不報慕容家養育之恩，不負自己餘生自由。
夜色深靜，萬籟俱寂。
她攥緊包袱，深吸一口氣，鼓起畢生所有的勇氣，踏著微涼月色，一步步走向西側別院。
阿朱立在廊尾陰影里，靜靜目送她的背影。
姐妹相伴多年，她心中萬般不舍，卻只是輕輕搖頭，低聲自語：
「走吧，你性子純善，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不容易，希望向公子能好好待你。」
一留一走，一念安穩，一念新生。
兩姐妹的命運，在這個秋夜，悄然分途。
別院門前，阿碧駐足良久。
心跳急促，指尖發緊，忐忑、惶恐、期待、決絕，百般情緒纏纏繞繞。
最終，她抬手，輕輕叩響木門。
門聲輕細，劃破靜夜。
木門應聲而開，向臨淵立在門內，月色落滿肩頭，清寧淡然，仿佛早已等候多時，無半分意外。
阿碧抬眸，眼底微紅，褪去了白日侍奉的恭謹溫順，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堅定。
她聲音依舊軟糯，帶著一絲未消的侷促，卻字字鄭重：
「公子……奴婢……我想跟著你走。」
下意識的自稱脫口，又慌忙及時改口。
十幾年的枷鎖，想要掙脫，何其艱難。
向臨淵靜靜看著她，目光澄澈通透，不急不緩，輕聲問詢：
「想好了？踏出這一步，再無回頭餘地。」
阿碧用力點頭，眸光明亮而堅定，再無半分遲疑。
「嗯，我想好了。」
「我感念公子養育之恩，但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向臨淵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決絕，微微頷首。
「可以。」
一字應允，落定她餘生前路。
燕子塢秋水亭前，荷香蕭瑟，晚風涼薄。
阿碧垂首立在階下，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溫順，卻透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慕容復負手立在亭中，神色冷淡，目光淡淡掃她：「阿碧，你近日心神不寧，何故？」
阿碧微微屈膝一禮，聲音輕軟，卻字字清晰：「公子，奴婢今日前來，是向公子辭行。」
慕容復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與漠然：「辭行？你自小隨我，燕子塢便是你的家，何需辭行？」
「從前是。」
阿碧輕輕抬眸，眼底無淚，只剩釋然。
「從前阿碧滿心滿眼，只願守著公子、守著燕子塢。可公子心中唯有大燕復國，山河霸業，從來容不下半分人情安穩。奴婢守得再久，也只是空等一場。」
她頓了頓，輕聲道：
「如今阿碧遇得良人，想隨向公子遠赴江湖，尋一份自在安穩。從此不再困於這一方荷塘，不再困於無期痴念。」
慕容復臉色微沉，語氣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為了一個外人，棄我燕子塢而去？你可知此舉乃是背主？」
阿碧輕輕搖頭，語聲溫柔卻決絕：
「奴婢半生侍奉，無愧慕容，無愧燕子塢。往日恩義，阿碧盡數記在心裡。只是人心終有歸處，阿碧此生，不想再為復國虛夢耗盡餘生。」
「還請公子，放我離去。」
慕容復靜靜看她半晌，眼底無半分挽留，只有被忤逆的冷硬。他素來視身邊人為附庸棋子，從未將阿碧的真心放在眼裡。
良久，他漠然抬手，淡淡吐出一字：
「可。」
簡簡單單一字，斬斷數年主僕情分。
阿碧再次深深一揖，恭恭敬敬行了最後一禮。
「多謝公子成全。自此一別，江湖路遠，主僕情斷，再無牽絆。」
言畢，她再不回頭，轉身踏出燕子塢煙雨庭園。
昔日執念盡數放下，從此世間再無慕容侍女阿碧。
她只做追隨向臨淵，遍歷山河、隨心而行的江湖女子。
夜半風聲漸起，暗流涌動。
阿碧離去的消息，終究還是傳入了書房。
小廝戰戰兢兢跪在門外，頭埋得極低，聲音發顫：
「公子，阿碧姑娘收拾行囊，去往西院，決意明日隨向公子一行人離莊。」
整條莊園，所有人都以為，公子必然震怒。
戰敗受挫，心氣崩塌，此刻最忌身邊心腹離心離德。貼身侍婢背棄離去，無異於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所有人都等著雷霆怒火，等著公子傳令追捕，等著一場風波爆發。
可書房之內，沉寂良久。
燭火搖曳，映著慕容復蒼白冷峻的側臉。
他指尖死死攥著筆桿，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滔天屈辱、憤怒、不甘與悲涼。
他怒。
怒自己戰敗無能，怒人心涼薄，怒貼身近人也棄他而去。
可幾番情緒翻湧，最終盡數壓下。
良久，只傳出一句沙啞低沉、極盡疲憊的話：
「不必攔她。讓她走。」
小廝大驚，抬頭難以置信：「公子？！她是貼身侍婢，知曉莊中瑣事無數，怎能輕易放她離去？！」
慕容復閉眸，心底只剩無盡蒼涼的自嘲。
他何嘗想放？
他何嘗不恨這份背棄？
可他不能攔，也不敢攔。
第一，他剛敗給鳩摩智，顏面盡失，鳩摩智在向臨淵手上還走不上50招，實力差距懸殊。一旦強行派人攔截，必然再起衝突。燕子塢護衛絕非對手，再度落敗，他慕容復將徹底淪為江湖笑柄，再無半分體面可言。
第二，阿碧溫順半生，從未有過半分過錯，今日離去，非背主作惡，只是想尋自己生路。他若強行拘禁、追責刁難，傳出去，便是他涼薄寡恩，逼死忠善之人，人心徹底散盡。
他一生執念復國，眼裡只有大業，從未善待身邊人半分冷暖。阿碧常年謹小慎微、周全侍奉，從未得過他半分真心體恤。
人各有志，人心已去，強留無意。
他輸了武功，輸了名聲，不能再輸氣度，輸格局，順便做個順水人情。
慕容復聲音冷沉，帶著無盡落寞：
「傳令全莊，任何人不得阻攔、不得刁難、不得尾隨。讓她乾乾淨淨走。」
小廝怔怔退下。
窗外夜風瑟瑟，落桂飄零。
慕容復獨坐孤燈，眼底一片荒蕪。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霧漫過太湖。
整座燕子塢靜悄悄的，無人前來送別，也無人前來為難。
阿朱立在廊下遠處，靜靜目送小舟離岸，眼底悵然，卻始終未曾上前，為自己的姐妹找到自己心上的人而感到高興。
小舟緩緩駛離燕子塢，載著向臨淵、王語嫣、段譽、阿碧四人，往蘇州城內而去。
段譽依舊是全程喜劇反差擔當，一路嘰嘰喳喳圍著王語嫣絮叨不停，一會讚嘆太湖晨景，一會猜測今日吃食，熱情滿滿，卻次次被潛心思索武理的王語嫣無視，熱臉貼冷屁股，委屈巴巴卻樂此不疲。
王語嫣沉靜溫柔，一路回味昨日向臨淵點撥的武理真諦，心思通透，淡然安寧。
阿碧立在船舷，望著漸行漸遠的燕子塢，心底所有沉重盡數卸下，眉眼間透出久違的鬆弛與輕快。
不多時，小舟靠岸，幾人登岸步行，行至常住的客棧門前。
晨光淡淡，市井如常，人來人往，看似平和無波。
可就在踏入客棧門檻的一瞬。
向臨淵腳步微頓，眸光驟然一冷。
看似閒散的街邊人流里，藏著五道氣息沉冷的黑衣人影。
他們偽裝成路人攤販，站姿規整，氣息收斂，眼神陰鷙隱晦，目光死死鎖定一行人，不閃躲、不移動、不放鬆，蟄伏待機，殺氣暗藏。
五人站位錯落，呈合圍之勢，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暗線。
空氣里的平和驟然撕裂，隱隱透出緊繃的殺機。
街角陰影里，為首黑衣人緩緩抬眼，聲線冷硬如鐵：
「諸位，請留步。」
話音未落，五道黑影同時動了！
勁風驟然席捲街頭，五道掌風從前後左右四面八方轟然壓來！招式陰詭狠厲，配合默契無間，招招鎖喉、招招致命，完全是搏命廝殺的死戰路數！
街邊路人嚇得驚呼四散，瞬間空出大片空地，緊張兇險的纏鬥一觸即發！
向臨淵神色不變，抬手輕擋身前二女，聲音淡然沉穩：
「你們退後，別近身。」
話音落下，他身形驟然掠出！
凌波微步踏碎撲面勁風，身形飄忽如幻，堪堪避開五道合圍掌勢。腳下步法虛實交錯，流轉無定，任憑五人攻勢密不透風，依舊無法沾及他衣角分毫。
同時指尖凝氣，一陽指悄然蓄勢，靜待對手破綻，只待一瞬，便可破局制敵。
平靜晨起街市，瞬間掀起兇險血戰。
自鳩摩智那一役塵埃落定，慕容復閉門謝客，整整三日不曾踏出書房半步。
那日庭院交手，三十招落敗，吐血踉蹌，姑蘇慕容代代相傳的絕代風雅、不敗名聲，當場碎得徹底。往日裡縈繞在燕子塢的傲氣與光鮮，一夜之間煙消雲散，餘下的，只有化不開的陰鬱、挫敗，和一股子瀕臨崩塌的緊繃氣氛。
上至管事僕役，下至灑掃雜役，全府上下無人敢高聲言語。走路貼著牆根，動作輕如鬼魅，連呼吸都刻意放淺，生怕半點動靜，觸怒了心緒崩碎的慕容公子。
偌大一座雅致莊園，死寂得讓人窒息。
唯獨兩個人，依舊守著往日分寸，不曾半分失態。
便是慕容復自幼帶在身邊，貼身侍奉、寸步隨侍的兩大侍女，阿朱與阿碧。
兩人自幼一同長大，同受慕容家養育之恩，同掌內院大小事宜，外人常稱燕子塢雙婢，容貌清麗，性子卻截然不同。
阿朱靈動機敏，心思剔透，眼底藏著旁人看不透的聰慧與城府。她看得清人心冷暖，看得透世家虛偽，只是素來藏鋒守拙，凡事不點破，安靜旁觀，進退有度。
阿碧卻是全然相反。
她性子軟糯溫馴，被太湖煙雨養得溫柔恬淡，骨子裡帶著天生的恭謹妥帖。自記事起便入府侍奉，一輩子恪守本分，小心翼翼，謹言慎行。
她不是粗使婢女，不用勞作髒活累活。身為貼身侍婢，她學烹茶、學音律、學待客禮數，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是世家調教出來的雅致規矩。
可體面是給外人看的。
只有阿碧自己知道，這麼多年，她活得有多拘謹。
慕容復待她素來寬厚，不打不罵，禮遇有加，卻從未有過半分溫情。他要的，從來只是她的周全、她的安分、她毫無怨言的侍奉。
他滿心滿眼，唯有復國大業。
宏圖壓身，執念入骨，旁人於他而言，不過是棋盤棋子，是撐持門面的點綴，從來無關冷暖，無關悲歡。
這些年，阿碧日日晨起煮水烹茶，午後收拾庭院，入夜靜候傳喚。無論慕容復風光得意，或是隱忍蟄伏，她永遠安安靜靜待在角落，隨侍左右，不爭不搶，不怨不嗔。
她早已習慣把自己放得極低。
習慣自稱奴婢，習慣看人臉色，習慣把所有心緒深埋心底，習慣一輩子依附這座莊園、依附慕容復的宏圖大夢活著。
她以為，日子會永遠這般，一眼望到頭，平淡、安穩，也壓抑終生。
直到向臨淵踏入燕子塢的那一刻，第一眼見到他，心就亂了。
少年來自蒼山洱海，一身清寧風骨，不染江湖戾氣，不沾世家虛浮。
他沒有慕容復的刻意風雅，沒有武林高手的盛氣凌人。待人平和坦蕩，眼神乾淨澄澈，一言一行，皆是發自本心的尊重。
這幾日暫住別院，日日皆是阿碧奉茶待客。
換作往日到訪燕子塢的權貴豪客、江湖名宿，無一不是居高臨下，禮數流於表面，眼底藏著輕慢。
唯獨向臨淵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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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遞茶，他必側身頷首。
每一次受待，他必輕聲道謝。
尋常微不足道的禮數，落在阿碧十幾年卑微拘謹的心底，卻沉甸甸的暖人。
這日午後，天朗風輕。
向臨淵靜坐片刻，索性起身取劍，打算隨意舒展筋骨，磨合體內劍氣流轉。
並無對敵廝殺的狠厲招式，也無刻意炫技的張揚姿態。
只是隨心起勢，隨性舞劍。
劍光清冽如雪，流轉起落之間，凌波微步悄然暗含。身形飄忽不定，似流雲掠水，似晚風逐影，每一步都暗合天地氣機，圓融無瑕，不帶半分殺伐戾氣。
指尖偶爾隱隱透出無形劍氣，六脈真氣遊走周身，內斂沉靜，不爆不躁，卻藏著可破金石的絕頂威力。
整套劍招鬆弛自然，行雲流水，卻又處處透著武道至理。不強求、不刻意、不張揚，武在心，不在形。
她久隨慕容復，看過無數江湖名家出手。
慕容復練劍，招招求美、招招求勢，為的是體面、是名聲、是世人的讚嘆。
旁人練劍，或戾氣纏身，或浮躁急切，或刻意逞強。
唯獨向臨淵不一樣。
他的劍，乾淨、坦蕩、從容。
強者之勢，藏於內，不顯於外。
阿碧站在廊角，不知不覺看得入了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遠處的花木旁，阿朱靜靜倚立。
她也在看。
只是阿朱看的是這少年深不可測的底蘊。
阿碧看的是光，是她從未見過的、不拘束任何人的坦蕩自由。
片刻後，向臨淵一式收劍。
劍氣斂盡，身形立定，周身氣流瞬間平復，仿佛方才那套絕世劍舞，只是尋常閒庭信步。
他抬眸，目光自然落向廊下佇立的纖細身影。
少女垂手而立，眉眼溫順，身姿拘謹，骨子裡是常年侍奉他人養出的安分與小心翼翼，卻無半分卑賤俗氣。
向臨淵隨口開口，聲音清淡溫和，不帶審視，不帶疏離，只是尋常問詢。
「你叫什麼名字？」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在阿碧耳中，卻讓她身形微僵。
這幾天她等這句話太久了。
她連忙斂神，微微欠身，習慣性放低姿態，軟糯的聲音恭謹有禮：
「回公子，奴婢阿碧。」
奴婢二字，脫口而出，根深蒂固，刻入骨髓。
是她十幾年的規矩，十幾年的謙卑，十幾年不敢逾越半分的分寸。
向臨淵看著她過分溫順的模樣，看著她眼底深藏的怯懦與拘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直戳心底。
「以後不用叫奴婢。」
阿碧整個人猛地一怔。
長長的睫毛劇烈顫了顫，眸子裡瞬間盛滿錯愕。
她愣在原地，手足無措，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自她入府為侍，所有人都在教她——你是下人，你是附庸，你該謙卑，該恭順，該把自己放到塵埃里。
一輩子的認知，一輩子的習慣，被這輕飄飄一句話，驟然擊碎。
不等她回過神，向臨淵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淡，卻通透直白，毫不避諱。
你茶沏的真好，可願跟我回大理，慕容復那邊不願，我可以跟他說。
轟的一聲。
短短一句話，徹底擊潰了阿碧心底所有的隱忍與堅持。
這麼多年，她謹小慎微，事事周全，不求功，不求賞，只求守好本分，不負養育之恩，不負主家栽培。
可眼前這個讓她一看到就會心動的少年。她想遵循本心，為自己活一次。
阿碧鼻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通紅。
溫熱的水汽氤氳眼底，她死死咬著下唇，拼命克制，不敢落淚，不敢失態，身子卻控制不住的微微輕顫。
她依舊垂著頭，不敢抬頭，只是心底那座堅守多年的圍城，徹底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旁的阿朱靜靜看著，眼底輕嘆，卻未曾上前一語。
她知道，阿碧的心，從這一刻起，已經不在燕子塢了。
……
整日夜霧沉沉，太湖風涼。
燕子塢徹底陷入死寂，主院書房的燈火，亮了一整夜，不曾熄滅。
慕容復依舊閉門不出，無人知曉他獨處之時，是悔恨、是暴怒、是不甘，還是無盡的蒼涼。
府中人人自危，唯有阿碧，在無人的偏院，靜靜收拾著自己的行囊。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名貴細軟。
只一隻素色小錦袱，幾件換洗衣物，一支常年隨身的玉笛，僅此而已。
她乾乾淨淨來，便想乾乾淨淨走。
不報慕容家養育之恩，不負自己餘生自由。
夜色深靜，萬籟俱寂。
她攥緊包袱，深吸一口氣，鼓起畢生所有的勇氣，踏著微涼月色，一步步走向西側別院。
阿朱立在廊尾陰影里，靜靜目送她的背影。
姐妹相伴多年，她心中萬般不舍，卻只是輕輕搖頭，低聲自語：
「走吧，你性子純善，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不容易，希望向公子能好好待你。」
一留一走，一念安穩，一念新生。
兩姐妹的命運，在這個秋夜，悄然分途。
別院門前，阿碧駐足良久。
心跳急促，指尖發緊，忐忑、惶恐、期待、決絕，百般情緒纏纏繞繞。
最終，她抬手，輕輕叩響木門。
門聲輕細，劃破靜夜。
木門應聲而開，向臨淵立在門內，月色落滿肩頭，清寧淡然，仿佛早已等候多時，無半分意外。
阿碧抬眸，眼底微紅，褪去了白日侍奉的恭謹溫順，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堅定。
她聲音依舊軟糯，帶著一絲未消的侷促，卻字字鄭重：
「公子……奴婢……我想跟著你走。」
下意識的自稱脫口，又慌忙及時改口。
十幾年的枷鎖，想要掙脫，何其艱難。
向臨淵靜靜看著她，目光澄澈通透，不急不緩，輕聲問詢：
「想好了？踏出這一步，再無回頭餘地。」
阿碧用力點頭，眸光明亮而堅定，再無半分遲疑。
「嗯，我想好了。」
「我感念公子養育之恩，但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向臨淵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決絕，微微頷首。
「可以。」
一字應允，落定她餘生前路。
燕子塢秋水亭前，荷香蕭瑟，晚風涼薄。
阿碧垂首立在階下，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溫順，卻透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慕容復負手立在亭中，神色冷淡，目光淡淡掃她：「阿碧，你近日心神不寧，何故？」
阿碧微微屈膝一禮，聲音輕軟，卻字字清晰：「公子，奴婢今日前來，是向公子辭行。」
慕容復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與漠然：「辭行？你自小隨我，燕子塢便是你的家，何需辭行？」
「從前是。」
阿碧輕輕抬眸，眼底無淚，只剩釋然。
「從前阿碧滿心滿眼，只願守著公子、守著燕子塢。可公子心中唯有大燕復國，山河霸業，從來容不下半分人情安穩。奴婢守得再久，也只是空等一場。」
她頓了頓，輕聲道：
「如今阿碧遇得良人，想隨向公子遠赴江湖，尋一份自在安穩。從此不再困於這一方荷塘，不再困於無期痴念。」
慕容復臉色微沉，語氣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為了一個外人，棄我燕子塢而去？你可知此舉乃是背主？」
阿碧輕輕搖頭，語聲溫柔卻決絕：
「奴婢半生侍奉，無愧慕容，無愧燕子塢。往日恩義，阿碧盡數記在心裡。只是人心終有歸處，阿碧此生，不想再為復國虛夢耗盡餘生。」
「還請公子，放我離去。」
慕容復靜靜看她半晌，眼底無半分挽留，只有被忤逆的冷硬。他素來視身邊人為附庸棋子，從未將阿碧的真心放在眼裡。
良久，他漠然抬手，淡淡吐出一字：
「可。」
簡簡單單一字，斬斷數年主僕情分。
阿碧再次深深一揖，恭恭敬敬行了最後一禮。
「多謝公子成全。自此一別，江湖路遠，主僕情斷，再無牽絆。」
言畢，她再不回頭，轉身踏出燕子塢煙雨庭園。
昔日執念盡數放下，從此世間再無慕容侍女阿碧。
她只做追隨向臨淵，遍歷山河、隨心而行的江湖女子。
夜半風聲漸起，暗流涌動。
阿碧離去的消息，終究還是傳入了書房。
小廝戰戰兢兢跪在門外，頭埋得極低，聲音發顫：
「公子，阿碧姑娘收拾行囊，去往西院，決意明日隨向公子一行人離莊。」
整條莊園，所有人都以為，公子必然震怒。
戰敗受挫，心氣崩塌，此刻最忌身邊心腹離心離德。貼身侍婢背棄離去，無異於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所有人都等著雷霆怒火，等著公子傳令追捕，等著一場風波爆發。
可書房之內，沉寂良久。
燭火搖曳，映著慕容復蒼白冷峻的側臉。
他指尖死死攥著筆桿，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滔天屈辱、憤怒、不甘與悲涼。
他怒。
怒自己戰敗無能，怒人心涼薄，怒貼身近人也棄他而去。
可幾番情緒翻湧，最終盡數壓下。
良久，只傳出一句沙啞低沉、極盡疲憊的話：
「不必攔她。讓她走。」
小廝大驚，抬頭難以置信：「公子？！她是貼身侍婢，知曉莊中瑣事無數，怎能輕易放她離去？！」
慕容復閉眸，心底只剩無盡蒼涼的自嘲。
他何嘗想放？
他何嘗不恨這份背棄？
可他不能攔，也不敢攔。
第一，他剛敗給鳩摩智，顏面盡失，鳩摩智在向臨淵手上還走不上50招，實力差距懸殊。一旦強行派人攔截，必然再起衝突。燕子塢護衛絕非對手，再度落敗，他慕容復將徹底淪為江湖笑柄，再無半分體面可言。
第二，阿碧溫順半生，從未有過半分過錯，今日離去，非背主作惡，只是想尋自己生路。他若強行拘禁、追責刁難，傳出去，便是他涼薄寡恩，逼死忠善之人，人心徹底散盡。
他一生執念復國，眼裡只有大業，從未善待身邊人半分冷暖。阿碧常年謹小慎微、周全侍奉，從未得過他半分真心體恤。
人各有志，人心已去，強留無意。
他輸了武功，輸了名聲，不能再輸氣度，輸格局，順便做個順水人情。
慕容復聲音冷沉，帶著無盡落寞：
「傳令全莊，任何人不得阻攔、不得刁難、不得尾隨。讓她乾乾淨淨走。」
小廝怔怔退下。
窗外夜風瑟瑟，落桂飄零。
慕容復獨坐孤燈，眼底一片荒蕪。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霧漫過太湖。
整座燕子塢靜悄悄的，無人前來送別，也無人前來為難。
阿朱立在廊下遠處，靜靜目送小舟離岸，眼底悵然，卻始終未曾上前，為自己的姐妹找到自己心上的人而感到高興。
小舟緩緩駛離燕子塢，載著向臨淵、王語嫣、段譽、阿碧四人，往蘇州城內而去。
段譽依舊是全程喜劇反差擔當，一路嘰嘰喳喳圍著王語嫣絮叨不停，一會讚嘆太湖晨景，一會猜測今日吃食，熱情滿滿，卻次次被潛心思索武理的王語嫣無視，熱臉貼冷屁股，委屈巴巴卻樂此不疲。
王語嫣沉靜溫柔，一路回味昨日向臨淵點撥的武理真諦，心思通透，淡然安寧。
阿碧立在船舷，望著漸行漸遠的燕子塢，心底所有沉重盡數卸下，眉眼間透出久違的鬆弛與輕快。
不多時，小舟靠岸，幾人登岸步行，行至常住的客棧門前。
晨光淡淡，市井如常，人來人往，看似平和無波。
可就在踏入客棧門檻的一瞬。
向臨淵腳步微頓，眸光驟然一冷。
看似閒散的街邊人流里，藏著五道氣息沉冷的黑衣人影。
他們偽裝成路人攤販，站姿規整，氣息收斂，眼神陰鷙隱晦，目光死死鎖定一行人，不閃躲、不移動、不放鬆，蟄伏待機，殺氣暗藏。
五人站位錯落，呈合圍之勢，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暗線。
空氣里的平和驟然撕裂，隱隱透出緊繃的殺機。
街角陰影里，為首黑衣人緩緩抬眼，聲線冷硬如鐵：
「諸位，請留步。」
話音未落，五道黑影同時動了！
勁風驟然席捲街頭，五道掌風從前後左右四面八方轟然壓來！招式陰詭狠厲，配合默契無間，招招鎖喉、招招致命，完全是搏命廝殺的死戰路數！
街邊路人嚇得驚呼四散，瞬間空出大片空地，緊張兇險的纏鬥一觸即發！
向臨淵神色不變，抬手輕擋身前二女，聲音淡然沉穩：
「你們退後，別近身。」
話音落下，他身形驟然掠出！
凌波微步踏碎撲面勁風，身形飄忽如幻，堪堪避開五道合圍掌勢。腳下步法虛實交錯，流轉無定，任憑五人攻勢密不透風，依舊無法沾及他衣角分毫。
同時指尖凝氣，一陽指悄然蓄勢，靜待對手破綻，只待一瞬，便可破局制敵。
平靜晨起街市，瞬間掀起兇險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