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曼陀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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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陽指悄然迸發,精準刺穿中路陣眼死士的經脈大穴。

  那人渾身真氣瞬間逆流崩碎,身子猛地僵滯半空,陣型中樞直接崩塌。剩餘四人眼底翻湧驚懼,依舊悍不畏死,嘶吼著雙雙撲殺反撲,妄圖拼死翻盤。

  可實力鴻溝天差地別。

  向臨淵遊走翻飛在漫天掌影之間,姿態鬆弛從容,抬手落指皆精準致命。短短數十息,四聲悶響接連落地,五名死士盡數經脈被封、渾身癱軟,癱倒在地再無半分戰力,也沒打算殺他們,從小在寺院長大,不會妄增殺孽,再說他們只是棋子,對於他們背後的人,他也渾然不怕,水來土掩。

  「滾。」

  一字冷落,不帶半分情緒。

  五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再不敢逗留片刻。

  街頭殺機散盡,清風復歸。

  街口兩道人影快步趕來,正是這幾日安分守在蘇州客棧等候匯合的木婉清與鍾靈。

  兩人聽見街頭驚天打鬥動靜,放心不下,匆匆趕來。

  可剛走近,腳步齊齊頓住。

  木婉清冷冽的眸子瞬間沉了下去。

  眼前亭亭而立的王語嫣、溫順恬靜的阿碧,是兩張全然陌生的絕色面容。

  一個清雅絕塵、氣質溫婉絕塵,宛若世家謫仙。

  一個軟和溫順、眉眼乾淨妥帖,自帶溫潤氣場。

  一瞬間,木婉清心底的酸澀、戒備、不安,盡數翻湧上來。

  她素來孤冷偏執,心性敏感至極。把自己的全部都給了他。她便滿心牽掛,早已將這人視作心底唯一的執念依託。這幾日安分留守客棧,默默等候同行,滿心純粹。

  可不過短短几日未見,他身邊已然多了兩位容貌、氣質皆是頂尖的女子。

  鍾靈也是小臉微微一垮,孩子氣的醋意直白寫在眼底,扒著衣角,悄悄打量兩位陌生姐姐,心裡悶悶的。往日行路,只有她和婉清姐姐陪著向公子,自在熱鬧,如今憑空多出兩人,小姑娘本能覺得被分走了親近。

  唯有木婉清,想的遠比表層吃醋更深、更痛。

  她靜靜望著身姿清挺、氣度絕塵的向臨淵。

  他太強、太耀眼。這般絕世人物,本就不屬於一隅江湖、不屬於尋常情愛。

  木婉清心底驟然生出一股極其清醒、又極其扎心的認知——

  他這般風采蓋世、武功通天的人,這輩子,註定不可能只屬於一個女人。

  今日能多兩個同行女子,來日便會有更多傾心之人。她的占有欲、她的偏執念想,在他的耀眼光芒面前,渺小又可笑。

  一瞬間,所有初見的彆扭、吃醋,盡數化作心底淡淡的荒蕪與隱忍。

  她不會鬧、不會作、不會失態。

  只是悄然收起了心底那點獨屬於自己的親近雀躍,默默退後半步,眼底覆上一層淺淺的落寞與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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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臨淵自然看穿二女心緒,卻並未多言安撫,開口介紹著王語嫣、阿碧。

  兩女禮貌頷首示意,溫和有禮。

  木婉清壓下所有心緒,清冷點頭,算作回應,疏離卻得體。鍾靈也乖乖應聲,勉強壓下孩子氣的小情緒,接納了新的同伴。

  接下來幾日,眾人安穩落腳蘇州客棧休整,風波暫歇,難得清閒。

  這日午後,暖風融融。

  王語嫣望著遙遙太湖煙波,眼底浮起思母惦念,輕聲開口。

  「我離家許久,想回曼陀山莊探望娘親。」

  向臨淵隨口應下:

  「那一起去。」

  段譽瞬間精神大振,忙不迭附和:

  「我也去!我也去長長見識!」

  一行人收拾簡單行囊,登舟橫渡太湖,前往曼陀山莊。

  ……。

  莊門僕從通報過後,李青蘿緩步出莊。

  錦衣雍容,容貌絕艷,可眉眼之間儘是常年鬱結的戾氣、偏執與冷狠。

  初見女兒,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可視線一掃,瞥見莊前站著的二名男子——向臨淵、段譽,眉眼瞬間冷徹如冰。

  厭男的本能,讓她心底殺機瞬間翻湧。

  可當她目光落定在向臨淵身上時,那股滔天戾氣,硬生生、硬生生被她自己壓了回去。

  燕子塢一戰,傳遍太湖。

  慕容複數十年盛名,一敗塗地。鳩摩智威震西域,無人能敵,卻被這少年隨手碾壓。

  李青蘿心性狠、狂、偏執,卻不蠢。

  她敢殺尋常武人、敢欺江湖庸輩,卻絕不敢得罪這種通天徹地的絕頂高人。

  此刻她臉上沒有半分真誠客氣,只有陰惻惻的客套、皮笑肉不笑的隱忍、忌憚至極的克制。

  眼底藏著殺意,面上端著禮數,聲音冷硬疏離,毫無溫情。

  「語嫣歸來便好。諸位既是我女兒朋友,入莊落座吧。」

  全程僵硬、敷衍、被迫招待。

  她打心底厭惡莊中出現陌生男子,若換做尋常江湖人,此刻早已動刑拿人,只礙於向臨淵深不可測的實力,不敢放肆,強行忍下所有暴戾殺機。

  入莊落座,李青蘿全程眼神淡漠疏離,待客極冷,毫無熱忱。

  她時時盯著廳中兩名男子,心底厭憎翻湧,若不是忌憚向臨淵,當場便要發作逐人。

  木婉清靜靜旁觀全程,心底徹底通透。

  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位狠毒偏執的山莊女主,根本不是善類,根本不好客。

  全程畏的是向臨淵的武力,敬的是他的實力,而非敬人、好客。

  這一刻,木婉清心底最後的小情緒徹底消散。

  她再次印證了自己剛剛的想法。

  向臨淵太強了。

  強到連這般偏執狠毒、厭男弒男的李青蘿,都要低頭隱忍、強行客套。

  這般男子,風華蓋世,威懾四方,天地難掩其芒。

  怎麼可能、怎麼會、怎麼能,只屬於她一人?

  心底那點微薄的奢望,徹底碾碎,歸於平靜。

  她徹底放下所有吃醋、所有芥蒂,只剩一份安安靜靜的、心甘情願的隨行。

  廳堂氣氛壓抑僵硬,唯獨段譽渾然不覺。

  他天生嗜花,見莊內滿園異種山茶盛放,繽紛爛漫,徹底心癢難耐。耐不住廳堂沉悶拘謹,趁著眾人閒談不備,偷偷溜出前廳,一路好奇張望,毫無顧忌闖進了曼陀山莊第一禁地——後山茶花房深處。

  他全然不知這莊中恐怖鐵規,只顧著賞花驚嘆,徹底闖下大禍。

  花房值守侍女撞見陌生外男擅入禁地,嚇得魂飛魄散,連通報都不敢遲緩,瘋一般往前院奔跑。

  「夫人!不好了!花房深處闖進陌生男子!」

  轟隆一聲。

  前廳里,李青蘿臉上那點偽裝的客套,瞬間碎裂殆盡!

  所有隱忍的戾氣、厭男的憎惡、莊規被犯的暴怒,瞬間沖天而起!

  她猛地起身,眉眼猙獰冰冷,聲調刺骨狠厲。

  「什麼?有陌生男人敢闖我曼陀山莊花房?」

  這是她的逆鱗!

  是她半生情傷寄託的茶花禁地!

  是她殺盡外男、立規立威的底線!

  她反手一把抓過案上鋒利修花剪刀,指節死死攥緊,剪刃寒光森森,滿是殺伐戾氣。

  「帶人!隨我過去!今日我倒要看看,誰敢犯我莊規!」

  她帶著一眾執棍傭人,氣勢洶洶、殺氣騰騰直奔花房,滿心只剩一個念頭——

  剁碎此人,做花肥!

  一行人緊隨而至。

  花房深處,場景一目了然。

  段譽早已被傭人制服,五花大綁死死捆在雕花樑柱之上。樑柱側邊,正好堆著一堆潮濕發黑的花肥,異味撲鼻。錦衣公子狼狽受制,滑稽又窘迫。

  李青蘿步步逼近,眼底毫無半分留情,剪刀高高舉起,直指段譽咽喉,殺意決絕!

  「娘!手下留情!他是我朋友,不是壞人!」

  王語嫣急忙衝上前阻攔,滿臉焦急。

  盛怒的李青蘿分毫未停,殺心已定。

  王語嫣急得聲音發顫,苦苦哀求:

  「娘!求你饒了段公子!千萬不要傷他!」

  「段公子?」

  這三個字,如同魔咒,驟然釘住了李青蘿的手腕。

  即將落下的剪刀,死死頓在半空。

  她猛地抬眼,戾氣滔天的眸子死死盯住段譽,情緒極其複雜、極其扭曲、極其顫抖。

  「你姓段?」

  「大理段氏?」

  「你爹是誰?」

  段譽嚇得不輕,老老實實應答:

  「我爹……段正淳。」

  轟!

  一語落地,驚雷炸心!

  段正淳!

  這個讓她痴情半生、怨恨半生、孤寂半生、扭曲半生的名字!

  你娘是刀白鳳!

  嗯,段譽連連點頭,模樣老實又乖巧,半點不敢違逆。

  她死死盯著段譽的眉眼,那酷似刀白鳳面容,瞬間擊穿她數十年的偏執恨意。

  所有暴怒、所有殺意、所有厭男戾氣,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恨天下男子,唯獨恨不起、殺不了段正淳的兒子。

  她僵立良久,渾身戾氣散盡,眼底只剩無盡蒼涼、自嘲與荒蕪。

  良久,她指尖無力鬆開剪刀,聲音沙啞乾澀。

  「……放了他吧。」

  傭人連忙鬆綁。

  段譽揉著酸痛的胳膊,劫後餘生,滿頭茫然,根本不懂自己剛剛從碎屍花肥的死局裡,靠一段舊情僥倖活命。

  王語嫣房間內,垂著纖長眼睫,耳根微熱,神色溫順卻認真,輕聲對李青蘿道:「娘親,女兒此次隨眾人江湖行走,心中已然有了牽掛。」

  李青蘿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自家女兒。

  王語嫣鼓起幾分怯怯的勇氣,低聲坦言:「我……我心悅向公子。他品性端正,胸襟坦蕩,待人體貼溫柔,女兒此生,只想隨他左右。」

  李青蘿靜靜望著女兒羞澀真摯的眉眼,沉默片刻。她半生情傷,最懂痴心難收,又見向臨淵風骨卓然、絕世不凡,絕非薄情之輩,終是輕輕嘆息。

  「罷了。你自幼乖巧,從未對誰動心。既是真心喜歡,娘親不攔你。」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女兒的髮鬢,語氣軟了幾分:「跟著他好好歷練,護好自己,莫要像我一般,困情一生、空留遺憾。」

  輕嘆道:「也罷。有他護你,為娘放心,你便跟著去吧,在外萬事小心。」

  次日凌晨,眾人告辭離莊。

  登舟離岸的最後一刻,褪去所有暴戾與偽裝,李青蘿望著女兒背影,難得流露一絲微弱的母性溫柔。

  「語嫣,有空常回來看看。」

  小舟緩緩駛離太湖孤島。

  岸邊,李青蘿孤身立在滿園茶花之中,晚風蕭瑟。

  她遙遙望著舟上段譽的背影,眼底愛恨糾纏,輕輕一嘆,滿是半生空負的悲涼。

  「段郎的兒子,都長這麼大了……」

  太湖流水悠悠,載著一船人各異樣心緒,緩緩駛向前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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