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王語嫣
燕子塢的風波散去之後，太湖的風重新軟了下來。
桂香依舊漫過臨水的長廊，流水依舊潺潺繞著亭台，可整座燕子塢的氛圍，到底是和從前不一樣了。
庭院一戰，鳩摩智三十招碾壓慕容復，白衣公子狼狽吐血、顏面盡失的模樣，像一道抹不去的影子，沉沉壓在姑蘇慕容這片百年風雅之地。往日裡縈繞在燕子塢的驕傲、矜貴、高高在上的世家底氣，被那一掌一掌拍得七零八落。
慕容復閉門不出，終日靜坐書房，不言不語。
四下僕從皆小心翼翼，連走路都放輕腳步，不敢出聲驚擾。整個莊園安靜得過分，唯獨一處，日日都透著與壓抑氛圍截然相反的細碎動靜。
那便是王語嫣。
王語嫣不懂練武。
她自小經脈偏柔，不適合修習任何剛猛內勁。於旁人而言，武學是強身、是殺伐、是縱橫江湖的本領。可於她而言，武學只是密密麻麻的紙頁、萬千繁複的圖譜、代代流傳的招式記載。
她這一生，從未提劍，從未運勁，從未真正踏過一招一式。
可她看過的武學典籍，看過的各派圖譜，看過的江湖絕學，比天下九成武人一輩子見過的都多。
天下武功，路數、破綻、變化、克制，她盡數爛熟於心。
別人是以武練招。
她是以書觀武。
她追隨表哥慕容復，熟記萬般招式，日夜鑽研各派破綻，只為在他對敵之時，隨口提點、助他破招、助他取勝。這麼多年，她習慣了做那個站在身後、默默拆解武學、默默成全旁人的人。
她是慕容復最順手的工具，最精準的武譜，最無聲的陪襯。
可直到她看見了向臨淵。
人的名，樹的影。少年立於檐下，靜看兩大絕頂高手對決，神色淡得像一汪無波秋水。可僅僅是他無意間流轉的半步身姿、指尖微動的氣息餘韻，便徹底顛覆了王語嫣十幾年的武學認知。
世間竟有人，能將數門絕世絕學，融於一身，渾然天成，無半分刻意痕跡。
這份震撼，盤旋在她心頭，整整數日，揮之不去。
於是這些天，王語嫣總忍不住尋藉口靠近。
或是借著送茶，或是借著觀景，或是單純漫無目的踱步，一次次出現在向臨淵暫住的臨水別院外。她素來溫婉恬靜、端莊內斂，素來恪守大家閨秀的分寸，從未對任何人這般主動。
可此刻，心底那份對武學極致的好奇，徹底壓過了矜持。
她太想弄明白。
太想親眼確認，那個年紀輕輕、眉目清淺的少年，究竟藏了多少驚天動地的武道底蘊。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這日午後，日光溫柔，斜斜落滿庭院青石。
微風穿樹，落桂零星飄墜，鋪了一地細碎金黃。
向臨淵正靠在廊下竹椅上閉目養神，一身素衣被風輕輕吹起，身姿鬆弛，周身氣息寧靜淡然，全然不似身負絕世修為的頂尖高手，倒像是個閒坐觀景、與世無爭的尋常少年。
腳步聲輕輕淺淺，緩緩靠近。
不急促，不張揚，帶著江南女子獨有的溫柔輕柔。
向臨淵沒有睜眼，心底已然知曉來人是誰。
整個燕子塢，唯有一人，步履溫婉無聲，氣息乾淨柔和，不帶半分江湖戾氣，也無世家僕役的拘謹謙卑。
腳步聲在他身前三尺處停下。
半晌，一道輕柔細軟、帶著幾分克制好奇的女聲緩緩響起：
「向公子。」
向臨淵緩緩睜開眼眸。
他抬眸望去，只見王語嫣靜立庭中，一身淺紫羅裙襯得肌膚瑩白如玉，眉眼清麗絕塵。
她素來沉靜寡言，眉眼清淡，極少主動與人搭話。此刻站在向臨淵面前，素來從容通透的眼底，竟藏著幾分壓不住的疑惑與期待。
「王姑娘。」向臨淵聲音清淡溫和。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十幾年熟讀武學典籍的篤定，也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試探：
「向公子，那日庭院之中，你周身流轉的氣息……你方才暗藏的步法，是凌波微步，對不對？」
問話落定，她眸光凝定，一瞬不瞬盯著向臨淵，等待答案。
向臨淵淡淡頷首：「嗯。」
簡簡單單一字，輕描淡寫，卻讓王語嫣心口輕輕一顫。
果然。
真的是失傳近百年的凌波微步。
她壓下心底震動，繼續追問，語速微快，藏不住愈發濃烈的震驚：
「那你指尖隱而不發的劍勢，經脈流轉的氣息軌跡……是六脈神劍？」
「嗯。
王語嫣眼底驟然亮了幾分，心頭波瀾迭起。
六脈神劍，大理段氏鎮寺絕學，千年武林第一劍法，流傳百年，世間無人能完整修成。
眼前少年，竟然修成了。
向臨淵依舊神色平靜，不驕不躁。
一瞬間，她素來沉靜清冷的眼眸，徹底亮了。
她熟讀天下武學，知曉世間絕學何其難修。
一門六脈神劍，足以縱橫江湖。
一套凌波微步，足以閃避天下萬招。
二者任意一門，皆是世人窮盡一生、求而不得的傳世絕學。
世人終生難遇其一。
王語嫣怔怔站在原地，心口砰砰輕跳，久久無法回神。
良久，她咬了咬唇，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近乎祈求的期待，聲音軟軟輕輕：
「向公子……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練一遍？」
她從未向任何人提過這般請求。
從前追隨慕容複數年，她只默默看他練招、默默幫他拆解、默默替他彌補破綻，從未主動索求、從未主動期待。
可今日，她實在忍不住。
她太想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這些只存在於古籍殘卷、傳說記載中的絕世武學，真正施展開來，究竟是何等風姿，何等神威。
向臨淵看著她眼底純粹的渴求，無貪念、無算計、無目的，唯獨對武道真理最乾淨的嚮往。
他淡淡一笑，起身立起。
身姿挺直如松，清俊挺拔，隨意抬手：
風動庭院。
下一瞬，向臨淵身形微動。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刻意張揚的威壓，甚至沒有半分武人出手的肅殺戾氣。
可僅僅一步踏出，整個庭院的氣流，驟然隨之流轉。
腳下步法輕盈縹緲，虛實難辨，身姿流轉之間，宛若踏風逐月，翩若驚鴻。每一步落點都暗合天地軌跡，避開所有勁氣對沖，周身形成一道無形的圓滿氣場。
正是凌波微步。
步法流轉的同時，他手指輕抬，指尖次第亮起極淡的無形勁氣。
少商、商陽、中沖、關沖、少澤、少沖。
六脈六氣，分走六經。
無形劍氣隱於指尖，不炸裂、不狂暴、不外露，內斂溫潤，卻暗含破山裂石之威。招式不急不躁，一招一式從容舒展，大開大合間，盡得段氏數百年武學的端莊霸道。
整套六脈神劍，被他施展出了前所未有的圓滿意境。
一旁的王語嫣，瞬間斂盡所有心神，屏息凝神，目不轉睛。
旁人看武，看的是花哨、是凌厲、是威風。
她看武，看的是走向、是破綻。
僅僅數息，她便輕聲開口，聲音清亮篤定，句句切中核心，分毫不差：
「這一招少商劍，走手太陰肺經，氣聚指尖，直來直往，最擅破硬功、破防禦。」
「商陽劍走陽明大腸經，勁氣刁鑽，轉折多變，專克迂迴招式。」
「你這一式轉折極妙，尋常武者劍氣只能單線直出，你六經同轉，六氣互通，全無破綻……原來如此，原來古籍所載的六脈圓滿，是這般光景。」
她輕聲細語，一句句拆解經脈走向、招式變化、武學法理。
條理清晰，精準絕倫，每一句都說到最核心的武道根源。
她不懂運功，不懂出手，可她懂武理，懂天下所有招式的根源與變化。
廊側不遠處，段譽抱著柱子站著，看得一臉呆滯。
他完全聽不懂兩人口中的經脈、劍氣、武學法理。
只看見向臨淵身姿飄逸、招式絕世，只看見王語嫣眼神發亮、專心致志，滿眼滿眼，全是向臨淵的身影。
段譽心裡酸酸的，悶悶的，透著一股無處訴說的小委屈。
他痴痴念了這麼久的姑娘，從未見她對自己有半分這般熱忱專注。可她看向臨淵練劍的眼神，亮得驚人，專注得驚人。
心裡不是滋味，可他半點辦法沒有，只能蔫蔫站在一旁，活脫脫一副委屈吃瓜的模樣，喜劇反差感拉滿。
庭院中央，向臨淵收勢而立。
六氣歸宗，步法收盡，周身氣息瞬間平復，無風無浪，仿佛方才那套絕世武學，從未施展過半分。
他垂眸看向眼前滿眼光亮、依舊沉浸在武學震撼中的王語嫣，語氣清淡：
「你懂得不少。」
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誇讚，只是平實陳述。
可這一句，卻讓王語嫣瞬間臉頰泛紅，耳根悄悄染上一層淺淡緋紅。
這麼多年，她熟記天下武學，拆解萬般招式，幫慕容復破敵無數，從來只被當成一個好用的工具、一本活的武譜。
無人誇讚她懂武。
無人看見她的通透。
無人認可她的天賦。
所有人只知，她是慕容復身邊那個能識遍招式的姑娘，僅此而已。
從未有人，這般平靜、認真、正視她的才華。
她微微低頭，睫毛輕顫，聲音細軟靦腆：
「我……只是從小看書，算不上真懂。」
向臨淵靜靜看著她，目光澄澈溫和，不帶戲謔，不帶憐憫，只有坦蕩認真。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她心底，沉甸甸，暖融融：
「招式是死的。觀法理、通本源，才是真武。」
「你看得通透，底子極好。」
「以後有機會我教你真正的武學道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王語嫣整個人徹底僵住。
眸中光亮驟然定格，呼吸微微一滯，整個人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怔怔抬眸，望著眼前清俊淡然的少年，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這麼多年。
表哥慕容復從來只是藉助她的學識成就自己。
他需要她識招、需要她破局、需要她默默輔佐，卻從來不在乎她想什麼、想學什麼。
從來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學武，願不願意真正踏入武道。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她可以不用只做一本活的武譜，不用只做旁人的陪襯。
直到此刻。
向臨淵一句輕語，輕輕敲碎了她十幾年固有的人生。
教她真正的武學道理。
不是利用、不是索取、不是使喚。
是成全，是教導，是授業。
王語嫣眼底瞬間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的輕顫：
「真的？」
向臨淵微微頷首，語氣篤定坦然：
「嗯。」
一字落地，一諾輕許，乾淨坦蕩，無半分虛言。
一旁的段譽徹底蔫了。
腦袋耷拉著，嘴巴微微嘟起，滿臉委屈，卻又無可奈何。
他看著心上人滿心歡喜看著別人，心底酸澀冒泡，偏偏自知比不上、搶不來，只能默默吃癟，委屈巴巴，滑稽又可憐。
庭院之內，風柔桂香，少年坦蕩許諾，少女眼底生輝。
一派溫柔靜好。
可誰也不知，此刻的慕容書房，早已死寂沉沉，怒火翻湧。
別院朝夕相處的細碎動靜、王語嫣日日主動尋向臨淵、痴迷觀摩其武學的消息，早已一字不落，通過下人傳入慕容復耳中。
書房窗扉緊閉，遮光暗沉。
案上清茶早已涼透。
慕容復靜坐椅上，臉色陰沉得可怕，往日溫潤儒雅盡數褪去，眼底只剩陰鬱、不甘、嫉妒與難堪。
那日一戰，他敗給鳩摩智，顏面盡失。
本就心底積鬱、滿心屈辱、徹夜難眠。
如今，連一直追隨自己、依賴自己、事事以自己為先的王語嫣，目光也盡數落在旁人身上。
向臨淵竟要親自授她武學。
相當於硬生生從他身邊，將這本該屬於他的助力、他的附庸，徹底帶走。
啪——！
一聲清脆炸裂聲響徹書房。
精緻青瓷茶杯驟然落地，碎裂滿地，茶水四濺，狼藉一片。
慕容復五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青筋微浮，周身氣壓低到極致。
門外，包不同聞聲匆匆入內，見滿地碎瓷，又見自家公子滿臉陰鬱，當即拱手憤然開口：
「公子！那向臨淵不過是外來少年，仗著幾分天賦便肆意妄為！王姑娘本是追隨公子之人，如今日日親近外人，長此以往必生變故！屬下願即刻前去，將他驅離燕子塢，斷了這樁隱患！」
包不同性情耿直執拗，護主心切，滿眼憤慨，只想著替公子出氣、挽回顏面。
可書房之中。
慕容復久久沉默。
暗沉光影落在他緊繃冷峻的側臉，眼底翻湧著無盡屈辱、不甘、憋屈，還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無力。
良久，他喉間滾出一句沙啞低沉、滿是疲憊的話：
「算了。」
包不同一愣：「公子？」
慕容復緩緩閉眼，胸腔劇烈起伏，字字沉重，字字無奈：
「連鳩摩智我都打不過。」
「此人實力，遠在我之上。」
「沒必要，自取其辱。」
一語落定，滿室死寂。
不甘，卻無可奈何。
憤怒，卻無力抗衡。
他坐擁百年慕容底蘊，身負復國大夢，籌謀半生，步步算計。
可到頭來。
武不如人，勢不如人，連身邊之人的心氣，也漸漸留不住了。
桂香依舊漫過臨水的長廊，流水依舊潺潺繞著亭台，可整座燕子塢的氛圍，到底是和從前不一樣了。
庭院一戰，鳩摩智三十招碾壓慕容復，白衣公子狼狽吐血、顏面盡失的模樣，像一道抹不去的影子，沉沉壓在姑蘇慕容這片百年風雅之地。往日裡縈繞在燕子塢的驕傲、矜貴、高高在上的世家底氣，被那一掌一掌拍得七零八落。
慕容復閉門不出，終日靜坐書房，不言不語。
四下僕從皆小心翼翼，連走路都放輕腳步，不敢出聲驚擾。整個莊園安靜得過分，唯獨一處，日日都透著與壓抑氛圍截然相反的細碎動靜。
那便是王語嫣。
王語嫣不懂練武。
她自小經脈偏柔，不適合修習任何剛猛內勁。於旁人而言，武學是強身、是殺伐、是縱橫江湖的本領。可於她而言，武學只是密密麻麻的紙頁、萬千繁複的圖譜、代代流傳的招式記載。
她這一生，從未提劍，從未運勁，從未真正踏過一招一式。
可她看過的武學典籍，看過的各派圖譜，看過的江湖絕學，比天下九成武人一輩子見過的都多。
天下武功，路數、破綻、變化、克制，她盡數爛熟於心。
別人是以武練招。
她是以書觀武。
她追隨表哥慕容復，熟記萬般招式，日夜鑽研各派破綻，只為在他對敵之時，隨口提點、助他破招、助他取勝。這麼多年，她習慣了做那個站在身後、默默拆解武學、默默成全旁人的人。
她是慕容復最順手的工具，最精準的武譜，最無聲的陪襯。
可直到她看見了向臨淵。
人的名，樹的影。少年立於檐下，靜看兩大絕頂高手對決，神色淡得像一汪無波秋水。可僅僅是他無意間流轉的半步身姿、指尖微動的氣息餘韻，便徹底顛覆了王語嫣十幾年的武學認知。
世間竟有人，能將數門絕世絕學，融於一身，渾然天成，無半分刻意痕跡。
這份震撼，盤旋在她心頭，整整數日，揮之不去。
於是這些天，王語嫣總忍不住尋藉口靠近。
或是借著送茶，或是借著觀景，或是單純漫無目的踱步，一次次出現在向臨淵暫住的臨水別院外。她素來溫婉恬靜、端莊內斂，素來恪守大家閨秀的分寸，從未對任何人這般主動。
可此刻，心底那份對武學極致的好奇，徹底壓過了矜持。
她太想弄明白。
太想親眼確認，那個年紀輕輕、眉目清淺的少年，究竟藏了多少驚天動地的武道底蘊。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這日午後，日光溫柔，斜斜落滿庭院青石。
微風穿樹，落桂零星飄墜，鋪了一地細碎金黃。
向臨淵正靠在廊下竹椅上閉目養神，一身素衣被風輕輕吹起，身姿鬆弛，周身氣息寧靜淡然，全然不似身負絕世修為的頂尖高手，倒像是個閒坐觀景、與世無爭的尋常少年。
腳步聲輕輕淺淺，緩緩靠近。
不急促，不張揚，帶著江南女子獨有的溫柔輕柔。
向臨淵沒有睜眼，心底已然知曉來人是誰。
整個燕子塢，唯有一人，步履溫婉無聲，氣息乾淨柔和，不帶半分江湖戾氣，也無世家僕役的拘謹謙卑。
腳步聲在他身前三尺處停下。
半晌，一道輕柔細軟、帶著幾分克制好奇的女聲緩緩響起：
「向公子。」
向臨淵緩緩睜開眼眸。
他抬眸望去，只見王語嫣靜立庭中，一身淺紫羅裙襯得肌膚瑩白如玉，眉眼清麗絕塵。
她素來沉靜寡言，眉眼清淡，極少主動與人搭話。此刻站在向臨淵面前，素來從容通透的眼底，竟藏著幾分壓不住的疑惑與期待。
「王姑娘。」向臨淵聲音清淡溫和。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十幾年熟讀武學典籍的篤定，也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試探：
「向公子，那日庭院之中，你周身流轉的氣息……你方才暗藏的步法，是凌波微步，對不對？」
問話落定，她眸光凝定，一瞬不瞬盯著向臨淵，等待答案。
向臨淵淡淡頷首：「嗯。」
簡簡單單一字，輕描淡寫，卻讓王語嫣心口輕輕一顫。
果然。
真的是失傳近百年的凌波微步。
她壓下心底震動，繼續追問，語速微快，藏不住愈發濃烈的震驚：
「那你指尖隱而不發的劍勢，經脈流轉的氣息軌跡……是六脈神劍？」
「嗯。
王語嫣眼底驟然亮了幾分，心頭波瀾迭起。
六脈神劍，大理段氏鎮寺絕學，千年武林第一劍法，流傳百年，世間無人能完整修成。
眼前少年，竟然修成了。
向臨淵依舊神色平靜，不驕不躁。
一瞬間，她素來沉靜清冷的眼眸，徹底亮了。
她熟讀天下武學，知曉世間絕學何其難修。
一門六脈神劍，足以縱橫江湖。
一套凌波微步，足以閃避天下萬招。
二者任意一門，皆是世人窮盡一生、求而不得的傳世絕學。
世人終生難遇其一。
王語嫣怔怔站在原地，心口砰砰輕跳，久久無法回神。
良久，她咬了咬唇，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近乎祈求的期待，聲音軟軟輕輕：
「向公子……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練一遍？」
她從未向任何人提過這般請求。
從前追隨慕容複數年，她只默默看他練招、默默幫他拆解、默默替他彌補破綻，從未主動索求、從未主動期待。
可今日，她實在忍不住。
她太想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這些只存在於古籍殘卷、傳說記載中的絕世武學，真正施展開來，究竟是何等風姿，何等神威。
向臨淵看著她眼底純粹的渴求，無貪念、無算計、無目的，唯獨對武道真理最乾淨的嚮往。
他淡淡一笑，起身立起。
身姿挺直如松，清俊挺拔，隨意抬手：
風動庭院。
下一瞬，向臨淵身形微動。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刻意張揚的威壓，甚至沒有半分武人出手的肅殺戾氣。
可僅僅一步踏出，整個庭院的氣流，驟然隨之流轉。
腳下步法輕盈縹緲，虛實難辨，身姿流轉之間，宛若踏風逐月，翩若驚鴻。每一步落點都暗合天地軌跡，避開所有勁氣對沖，周身形成一道無形的圓滿氣場。
正是凌波微步。
步法流轉的同時，他手指輕抬，指尖次第亮起極淡的無形勁氣。
少商、商陽、中沖、關沖、少澤、少沖。
六脈六氣，分走六經。
無形劍氣隱於指尖，不炸裂、不狂暴、不外露，內斂溫潤，卻暗含破山裂石之威。招式不急不躁，一招一式從容舒展，大開大合間，盡得段氏數百年武學的端莊霸道。
整套六脈神劍，被他施展出了前所未有的圓滿意境。
一旁的王語嫣，瞬間斂盡所有心神，屏息凝神，目不轉睛。
旁人看武，看的是花哨、是凌厲、是威風。
她看武，看的是走向、是破綻。
僅僅數息，她便輕聲開口，聲音清亮篤定，句句切中核心，分毫不差：
「這一招少商劍，走手太陰肺經，氣聚指尖，直來直往，最擅破硬功、破防禦。」
「商陽劍走陽明大腸經，勁氣刁鑽，轉折多變，專克迂迴招式。」
「你這一式轉折極妙，尋常武者劍氣只能單線直出，你六經同轉，六氣互通，全無破綻……原來如此，原來古籍所載的六脈圓滿，是這般光景。」
她輕聲細語，一句句拆解經脈走向、招式變化、武學法理。
條理清晰，精準絕倫，每一句都說到最核心的武道根源。
她不懂運功，不懂出手，可她懂武理，懂天下所有招式的根源與變化。
廊側不遠處，段譽抱著柱子站著，看得一臉呆滯。
他完全聽不懂兩人口中的經脈、劍氣、武學法理。
只看見向臨淵身姿飄逸、招式絕世，只看見王語嫣眼神發亮、專心致志，滿眼滿眼，全是向臨淵的身影。
段譽心裡酸酸的，悶悶的，透著一股無處訴說的小委屈。
他痴痴念了這麼久的姑娘，從未見她對自己有半分這般熱忱專注。可她看向臨淵練劍的眼神，亮得驚人，專注得驚人。
心裡不是滋味，可他半點辦法沒有，只能蔫蔫站在一旁，活脫脫一副委屈吃瓜的模樣，喜劇反差感拉滿。
庭院中央，向臨淵收勢而立。
六氣歸宗，步法收盡，周身氣息瞬間平復，無風無浪，仿佛方才那套絕世武學，從未施展過半分。
他垂眸看向眼前滿眼光亮、依舊沉浸在武學震撼中的王語嫣，語氣清淡：
「你懂得不少。」
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誇讚，只是平實陳述。
可這一句，卻讓王語嫣瞬間臉頰泛紅，耳根悄悄染上一層淺淡緋紅。
這麼多年，她熟記天下武學，拆解萬般招式，幫慕容復破敵無數，從來只被當成一個好用的工具、一本活的武譜。
無人誇讚她懂武。
無人看見她的通透。
無人認可她的天賦。
所有人只知，她是慕容復身邊那個能識遍招式的姑娘，僅此而已。
從未有人，這般平靜、認真、正視她的才華。
她微微低頭，睫毛輕顫，聲音細軟靦腆：
「我……只是從小看書，算不上真懂。」
向臨淵靜靜看著她，目光澄澈溫和，不帶戲謔，不帶憐憫，只有坦蕩認真。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她心底，沉甸甸，暖融融：
「招式是死的。觀法理、通本源，才是真武。」
「你看得通透，底子極好。」
「以後有機會我教你真正的武學道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王語嫣整個人徹底僵住。
眸中光亮驟然定格，呼吸微微一滯，整個人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怔怔抬眸，望著眼前清俊淡然的少年，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這麼多年。
表哥慕容復從來只是藉助她的學識成就自己。
他需要她識招、需要她破局、需要她默默輔佐，卻從來不在乎她想什麼、想學什麼。
從來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學武，願不願意真正踏入武道。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她可以不用只做一本活的武譜，不用只做旁人的陪襯。
直到此刻。
向臨淵一句輕語，輕輕敲碎了她十幾年固有的人生。
教她真正的武學道理。
不是利用、不是索取、不是使喚。
是成全，是教導，是授業。
王語嫣眼底瞬間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的輕顫：
「真的？」
向臨淵微微頷首，語氣篤定坦然：
「嗯。」
一字落地，一諾輕許，乾淨坦蕩，無半分虛言。
一旁的段譽徹底蔫了。
腦袋耷拉著，嘴巴微微嘟起，滿臉委屈，卻又無可奈何。
他看著心上人滿心歡喜看著別人，心底酸澀冒泡，偏偏自知比不上、搶不來，只能默默吃癟，委屈巴巴，滑稽又可憐。
庭院之內，風柔桂香，少年坦蕩許諾，少女眼底生輝。
一派溫柔靜好。
可誰也不知，此刻的慕容書房，早已死寂沉沉，怒火翻湧。
別院朝夕相處的細碎動靜、王語嫣日日主動尋向臨淵、痴迷觀摩其武學的消息，早已一字不落，通過下人傳入慕容復耳中。
書房窗扉緊閉，遮光暗沉。
案上清茶早已涼透。
慕容復靜坐椅上，臉色陰沉得可怕，往日溫潤儒雅盡數褪去，眼底只剩陰鬱、不甘、嫉妒與難堪。
那日一戰，他敗給鳩摩智，顏面盡失。
本就心底積鬱、滿心屈辱、徹夜難眠。
如今，連一直追隨自己、依賴自己、事事以自己為先的王語嫣，目光也盡數落在旁人身上。
向臨淵竟要親自授她武學。
相當於硬生生從他身邊，將這本該屬於他的助力、他的附庸，徹底帶走。
啪——！
一聲清脆炸裂聲響徹書房。
精緻青瓷茶杯驟然落地，碎裂滿地，茶水四濺，狼藉一片。
慕容復五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青筋微浮，周身氣壓低到極致。
門外，包不同聞聲匆匆入內，見滿地碎瓷，又見自家公子滿臉陰鬱，當即拱手憤然開口：
「公子！那向臨淵不過是外來少年，仗著幾分天賦便肆意妄為！王姑娘本是追隨公子之人，如今日日親近外人，長此以往必生變故！屬下願即刻前去，將他驅離燕子塢，斷了這樁隱患！」
包不同性情耿直執拗，護主心切，滿眼憤慨，只想著替公子出氣、挽回顏面。
可書房之中。
慕容復久久沉默。
暗沉光影落在他緊繃冷峻的側臉，眼底翻湧著無盡屈辱、不甘、憋屈，還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無力。
良久，他喉間滾出一句沙啞低沉、滿是疲憊的話：
「算了。」
包不同一愣：「公子？」
慕容復緩緩閉眼，胸腔劇烈起伏，字字沉重，字字無奈：
「連鳩摩智我都打不過。」
「此人實力，遠在我之上。」
「沒必要，自取其辱。」
一語落定，滿室死寂。
不甘，卻無可奈何。
憤怒，卻無力抗衡。
他坐擁百年慕容底蘊，身負復國大夢，籌謀半生，步步算計。
可到頭來。
武不如人，勢不如人，連身邊之人的心氣，也漸漸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