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蘇州城
江南煙雨，軟得磨人。
一踏進蘇州地界，連風都慢下來。小橋跨水，流水穿城，烏篷船在河面輕輕一搖，攪碎滿河倒影，也搖出滿城淡淡的煙火氣。
這便是姑蘇。
繁華卻不吵鬧，秀麗不帶艷色，千百年攢下的雅致，就藏在一河一水，一瓦一檐裡頭。
向臨淵幾人跟著進城的人流，緩步走入城中。一路趕路攢下的疲憊，被江南這股溫潤氣息慢慢沖淡。
入城第一件事，先找客棧落腳。蘇州街巷密密麻麻，茶坊客棧隨處可見。他們挑了家挨著水榭的，地段清靜，推開窗就是流水垂柳，剛好歇腳。
開好上房，把隨身的包袱放下，連日趕路繃著的心，才算松下來。
木婉清靠在窗邊，看著樓下往來的遊人，還有岸邊晃動的柳條，神色難得柔和。
她大半輩子都在江湖漂泊，手裡刀常帶血，見慣深山荒嶺，還有層出不窮的仇殺詭計。像蘇州這樣安穩熱鬧，滿是煙火氣的城池，她還是頭一回細細感受。
「蘇州果然名不虛傳。」她低聲說道。
向臨淵站在另一側窗邊，靜靜望著街上來往行人。
進了城，他身上的氣息收得更乾淨。
凌波微步穩穩踏入小成，閃避卸力圓融自如；北冥神功一路打磨，也摸到了小成門檻。體內內力不再像從前那樣鋒芒外露，流轉起來圓轉不息。收則藏在丹田，靜無聲息；出手便可席捲周身，破敵千里。
武道根基，一日厚過一日。
他輕輕點頭：「中原各地風物各有不同。只是這裡太過熱鬧，人心也更雜。」
江湖越大，底下暗流就越多。江南看著溫軟，慕容家、各路高手，不少隱在這片水土裡，等著時機。
一旁的段譽壓根沒心思琢磨這些江湖算計。
自打住進客棧，心思早就飛到街上去了。大理王宮拘束多年，他最愛市井熱鬧。如今到了蘇州，滿眼新鮮，腳根本閒不住。
不等兩人多說，段譽抓起摺扇，臉上笑得輕快。
「向兄，婉清姑娘，我出去逛逛！聽說蘇州街巷好看，還有不少點心小吃，我四處走走，晚點回來匯合！」
話音未落，人已經快步走出房門，轉眼消失在客棧樓道。
少年心性，不受半點拘束，半點沒有大理世子的架子，一門心思往市井熱鬧里鑽。
鍾靈望著段譽跑遠的背影，忍不住捂著嘴笑：「段公子也太貪玩了，剛安頓好就跑沒影。」
木婉清輕輕搖頭：「他本就不愛受管束，隨他去吧。蘇州城內還算太平，出不了大事。就算沒人跟著，他一身內力加上凌波微步，尋常武人近不了身，只是性子單純不願動手罷了。」
接下來幾日，蘇州日子閒散安穩。
段譽每日早出晚歸，逛街巷、坐畫舫、嘗點心，看街頭雜耍，玩得不亦樂乎。每次回來，還會捎上幾包江南糕點分給眾人。
木婉清偶爾出門走走，大多時候留在客棧，打磨自身武功，沉澱心境。
向臨淵多半待在房中靜坐。有時憑窗看河水，凝神調息；有時運轉內功，打磨北冥真氣，理順六脈劍氣的脈絡。
修行最忌心浮。
他一邊沉澱，一邊靜觀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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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安穩，只維持了一天，就被人找上門打破。
吐蕃國師鳩摩智。
這人武痴性子執拗得很，城外一戰，嘴上說是點到為止，心裡始終不服。他認定那日是自己有意留手，並非不敵。堂堂吐蕃國師，西域頂尖高手，接連敗給一個初入江湖的年輕人，面子上過不去，武道執念更是放不下。
索性不去燕子塢赴慕容家的約了。
每天準時守在客棧門口，就等向臨淵，只求再打一場。
第一天。
晨光剛亮，河面浮著一層薄霧。
鳩摩智一身鎏金僧袍，站在客棧門前，儀態端方，安安靜靜等著。
向臨淵推開窗透氣的瞬間，樓下傳來他清朗的聲音，聽著一派儒雅：
「向小友！清晨氣淨，最適合切磋武道，可否下樓，再與我比試一番？」
樓下路過的遊人紛紛轉頭打量這名氣度不凡的異域高僧。
向臨淵倚著窗，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不打。」
短短兩個字，沒有多餘解釋。
鳩摩智臉上從容的神態僵住，一時接不上話。
他放下大宗師身段專程等候，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句答覆。
但他不肯死心，依舊守在客棧門口。
第二天。
日頭慢慢升起，暖風拂面。
鳩摩智照舊準時來等候，立在客棧門前，衣袍整齊。
昨日空等一天，今天換了說辭，理由說得周全。他抬眼望向二樓窗沿，高聲道：
「向小友！我聽聞蘇州城外十里，有一片開闊平地，無石塊樹木遮擋，適合高手全力交手。昨日比試倉促，未能盡興，今日天時地利都合適，不妨同往一試？」
這番話說得體面，旁人聽了，都覺得這位高僧一心向武，坦蕩豁達。
窗邊的向臨淵眼皮都沒抬，淡淡一句：
「不去。」
再次回絕，乾脆利落。
鳩摩智立在原地，風吹動僧袍，風度還在，心態已經有些繃不住。
他闖蕩江湖數十年，何曾這樣守在別人門口，一而再被晚輩拒絕。可他不能當場動怒，又不願就此罷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守。
第三天。
耐心耗到盡頭。
鳩摩智不再守在門口隔空邀約。直接走進客棧大堂，拾階上樓，熟門熟路找到向臨淵的客房。
抬手一推，房門沒鎖，應聲而開。
不等向臨淵開口，鳩摩智一步跨入屋內，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模樣。往日大宗師的沉穩儒雅，此刻幾乎盡數拋在腦後。
「向小友！這回你躲不開了！」
向臨淵本在窗邊靜坐，被他一把拽起，眉峰微蹙，語氣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你煩不煩？」
連著三天，每日堵門邀約，纏個沒完。
鳩摩智手上力道沒松，態度執拗，像個非要比武的武痴孩童，哪裡還有半分國師氣派：
「不煩。」
「武道修行，遇上強者不能迴避。你今日不肯出手，我便日日守在這裡不走。你靜坐我守門外，你出門我便跟著，什麼時候願意應戰，什麼時候才算完。」
話說得理直氣壯。
為了一場比武，吐蕃國師直接死纏爛打。絕頂高手的體面，在這份武痴執念面前，所剩無幾。
向臨淵看著他這副執拗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走吧。」
躲不開，勸不走，索性一次性了結，免得天天被糾纏，不得清靜。
鳩摩智眼睛一亮，立刻鬆開手，又恢復那副儒雅笑容，仿佛方才拉扯糾纏的人不是他：
「甚好！甚好！這才是武者該有的胸襟！」
不多時，兩人一同出城。
消息悄悄傳開，蘇州城裡不少閒散遊人、江湖底層武人聽說吐蕃國師要與人比武，紛紛跟在後面，一路追到城外那片空坪。
片刻之後，荒坪外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和江湖散人，低聲議論。
蘇州城外，第三場對決，就此開場。
鳩摩智站在場中，深吸一口氣，周身氣勢轟然鋪開。
這三天守在客棧外，也並非空耗光陰。他一邊等候，一邊調息養氣，打磨火焰刀勁，內力、招式、心境都有精進。
鎏金僧袍被自身內力吹得獵獵作響，雄渾的吐蕃內功向四周鋪開，空氣都隱隱發熱，勁風捲起野草塵土，壓迫感比上次城外交手還要強上幾分。
「向小友，此番切磋，貧僧不會留手！」
話音未落，鳩摩智身形驟然衝出。掌風熾烈，無形火焰刀勁層層劈出，斬、掃、挑，每一招都是西域絕學殺招。攻勢迅猛連貫，比之前更加沉穩狠厲。
心裡憋著前兩次交手的憋屈，還有連續三日被拒的不甘，這一戰，他全力出手，一心想要扳回顏面。
場邊圍觀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熱浪撲面而來，人人心頭震動。這便是吐蕃國師的真本事，果然名不虛傳。
場中的向臨淵靜靜立著，神色平靜。
面對鋪天蓋地的攻勢，不見半分慌亂。
北冥神功小成之後，體內內力循環圓轉，生生不息。經脈通透，吸納、運轉、爆發、卸力一氣貫通。不管是內力續航，氣機底蘊，還是招式銜接，都比前兩次交手強了不少。
鳩摩智狂風暴雨般的掌勁劈來，向臨淵身形輕輕一晃。凌波微步流轉，腳步踩著六十四卦方位，看似隨意移步，周身自然生出卸力的氣場。
所有熾熱刀勁一靠近，就被悄悄引偏、化解，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鳩摩智越打越是心驚。
攻勢又急又密，可對方的身法越來越從容，根本抓不到落點。少年好似跳出尋常招式的束縛，自在遊走在他所有攻勢的縫隙之中。
「你的身法、內力……又精進了？！」
鳩摩智心頭巨震，難以相信。短短數日不見，這人武道修為竟還能再往上漲一截。
驚愕還未平復，向臨淵的反擊已經到來。
沒有試探鋪墊，抬手便是全力。
六脈神劍盡數施展。少商凌厲，商陽剛猛，中沖刁鑽，關沖綿長，少沖迅捷，少澤陰柔。六道無形劍氣，六種勁道同時自指尖迸發。無色無聲，交織成一張籠罩整片空坪的劍網，封死鳩摩智進退躲閃所有路線。
劍氣割裂長風。
轟轟轟——
氣爆聲接連響起。劍氣與火焰刀勁猛烈相撞，地上青草盡數碾碎，塵土漫天飛揚，勁風掃出數丈遠。
一人守御靈動，一人攻勢霸道。西域火功對上段氏神劍，場面驚心動魄，圍觀人群看得呆住，大氣不敢喘。
六十回合轉瞬過去。
鳩摩智拼盡全部本事，火焰刀一層疊一層，已經發揮出自身巔峰實力。依舊只能不斷後退，節節受壓制。
他引以為傲的攻勢被身法避開，渾厚內力在連綿劍氣衝擊下快速消耗，呼吸漸漸紊亂，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胸口起伏不停，早已沒了開戰之初的從容。
再打二十招，必敗，甚至會被劍氣所傷。
念頭一閃，鳩摩智果斷抽身。雙掌合力推出一股氣浪，逼開近身劍氣，身形急速向後退開數丈，穩穩落地。
收勢、穩氣，整套動作一氣呵成，熟得不能再熟。
下一刻，他理了理僧袍，臉上重新掛上從容笑意，高聲朗聲道：
「點到為止！」
聲音洪亮，特意讓周圍所有人聽見，擺出主動收手的姿態。
場邊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望著他。
向臨淵收住劍氣，站在場中原地，氣息平穩，衣袍乾乾淨淨，看不出半分打鬥消耗。他看著鳩摩智這套熟悉的操作，語氣淡淡的，帶著點無奈：
「每次都是你說點到為止。」
每回被打退，每回都說是平手收場。
鳩摩智面色不改，心理素質極強，一本正經開口辯駁：
「本就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貧僧不願繼續纏鬥，傷了同道情分，才主動停手。」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圍觀的百姓和江湖人低聲議論起來。
有人茫然問身邊老者：「這和尚是誰？看著氣派，怎麼打完就說是平手？」
老者在江湖混跡多年，聞言輕笑：「這是吐蕃國師鳩摩智，西域頂尖高手。」
那人恍然大悟，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周邊都能聽見：
「原來就是江湖傳聞武功極高，偏偏死要面子的那位國師。」
一句話戳破實情。
周圍壓著的笑聲慢慢響起來。誰都看得明白，全程被少年壓制，打到退無可退才跳出戰圈，嘴上硬說是平手。頂尖高手，頂級嘴硬。
鳩摩智耳力極好，聽得一清二楚。臉頰微微發燙，面上依舊維持儒雅模樣，裝作沒有聽見，神色不動。大宗師的體面，只剩薄薄一層，也要硬撐住。
眾人目光都集中在場中兩人身上，沒人留意人群角落。
整場打鬥，他從頭看到尾，臉上沒有驚嘆，也沒有笑意，只是默默記下向臨淵的步法、劍氣出手的節奏，還有內力流轉的特點。
片刻之後，他悄無聲息轉身，不和任何人搭話，順著人流慢慢離開空地，拐進街巷深處，消失不見。
沒人察覺異樣，更沒人知道這人帶著秘密任務。
半個時辰之後，蘇州城內一處僻靜上等客棧。
方才那名中年漢子走進房間，關好門窗。脫下粗布外衣，換上一身深色勁裝。伸手從腰間取下一塊漆黑厚重銅牌，靜靜掛在身側。
銅牌紋路冷冽，是西夏一品堂頂級密探的信物。
一踏進蘇州地界，連風都慢下來。小橋跨水，流水穿城，烏篷船在河面輕輕一搖，攪碎滿河倒影，也搖出滿城淡淡的煙火氣。
這便是姑蘇。
繁華卻不吵鬧，秀麗不帶艷色，千百年攢下的雅致，就藏在一河一水，一瓦一檐裡頭。
向臨淵幾人跟著進城的人流，緩步走入城中。一路趕路攢下的疲憊，被江南這股溫潤氣息慢慢沖淡。
入城第一件事，先找客棧落腳。蘇州街巷密密麻麻，茶坊客棧隨處可見。他們挑了家挨著水榭的，地段清靜，推開窗就是流水垂柳，剛好歇腳。
開好上房，把隨身的包袱放下，連日趕路繃著的心，才算松下來。
木婉清靠在窗邊，看著樓下往來的遊人，還有岸邊晃動的柳條，神色難得柔和。
她大半輩子都在江湖漂泊，手裡刀常帶血，見慣深山荒嶺，還有層出不窮的仇殺詭計。像蘇州這樣安穩熱鬧，滿是煙火氣的城池，她還是頭一回細細感受。
「蘇州果然名不虛傳。」她低聲說道。
向臨淵站在另一側窗邊，靜靜望著街上來往行人。
進了城，他身上的氣息收得更乾淨。
凌波微步穩穩踏入小成，閃避卸力圓融自如；北冥神功一路打磨，也摸到了小成門檻。體內內力不再像從前那樣鋒芒外露，流轉起來圓轉不息。收則藏在丹田，靜無聲息；出手便可席捲周身，破敵千里。
武道根基，一日厚過一日。
他輕輕點頭：「中原各地風物各有不同。只是這裡太過熱鬧，人心也更雜。」
江湖越大，底下暗流就越多。江南看著溫軟，慕容家、各路高手，不少隱在這片水土裡，等著時機。
一旁的段譽壓根沒心思琢磨這些江湖算計。
自打住進客棧，心思早就飛到街上去了。大理王宮拘束多年，他最愛市井熱鬧。如今到了蘇州，滿眼新鮮，腳根本閒不住。
不等兩人多說，段譽抓起摺扇，臉上笑得輕快。
「向兄，婉清姑娘，我出去逛逛！聽說蘇州街巷好看，還有不少點心小吃，我四處走走，晚點回來匯合！」
話音未落，人已經快步走出房門，轉眼消失在客棧樓道。
少年心性，不受半點拘束，半點沒有大理世子的架子，一門心思往市井熱鬧里鑽。
鍾靈望著段譽跑遠的背影，忍不住捂著嘴笑：「段公子也太貪玩了，剛安頓好就跑沒影。」
木婉清輕輕搖頭：「他本就不愛受管束，隨他去吧。蘇州城內還算太平，出不了大事。就算沒人跟著，他一身內力加上凌波微步，尋常武人近不了身，只是性子單純不願動手罷了。」
接下來幾日，蘇州日子閒散安穩。
段譽每日早出晚歸，逛街巷、坐畫舫、嘗點心，看街頭雜耍，玩得不亦樂乎。每次回來，還會捎上幾包江南糕點分給眾人。
木婉清偶爾出門走走，大多時候留在客棧，打磨自身武功，沉澱心境。
向臨淵多半待在房中靜坐。有時憑窗看河水，凝神調息；有時運轉內功，打磨北冥真氣，理順六脈劍氣的脈絡。
修行最忌心浮。
他一邊沉澱，一邊靜觀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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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安穩，只維持了一天，就被人找上門打破。
吐蕃國師鳩摩智。
這人武痴性子執拗得很，城外一戰，嘴上說是點到為止，心裡始終不服。他認定那日是自己有意留手，並非不敵。堂堂吐蕃國師，西域頂尖高手，接連敗給一個初入江湖的年輕人，面子上過不去，武道執念更是放不下。
索性不去燕子塢赴慕容家的約了。
每天準時守在客棧門口，就等向臨淵，只求再打一場。
第一天。
晨光剛亮，河面浮著一層薄霧。
鳩摩智一身鎏金僧袍，站在客棧門前，儀態端方，安安靜靜等著。
向臨淵推開窗透氣的瞬間，樓下傳來他清朗的聲音，聽著一派儒雅：
「向小友！清晨氣淨，最適合切磋武道，可否下樓，再與我比試一番？」
樓下路過的遊人紛紛轉頭打量這名氣度不凡的異域高僧。
向臨淵倚著窗，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不打。」
短短兩個字，沒有多餘解釋。
鳩摩智臉上從容的神態僵住，一時接不上話。
他放下大宗師身段專程等候，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句答覆。
但他不肯死心，依舊守在客棧門口。
第二天。
日頭慢慢升起，暖風拂面。
鳩摩智照舊準時來等候，立在客棧門前，衣袍整齊。
昨日空等一天，今天換了說辭，理由說得周全。他抬眼望向二樓窗沿，高聲道：
「向小友！我聽聞蘇州城外十里，有一片開闊平地，無石塊樹木遮擋，適合高手全力交手。昨日比試倉促，未能盡興，今日天時地利都合適，不妨同往一試？」
這番話說得體面，旁人聽了，都覺得這位高僧一心向武，坦蕩豁達。
窗邊的向臨淵眼皮都沒抬，淡淡一句：
「不去。」
再次回絕，乾脆利落。
鳩摩智立在原地，風吹動僧袍，風度還在，心態已經有些繃不住。
他闖蕩江湖數十年，何曾這樣守在別人門口，一而再被晚輩拒絕。可他不能當場動怒，又不願就此罷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守。
第三天。
耐心耗到盡頭。
鳩摩智不再守在門口隔空邀約。直接走進客棧大堂，拾階上樓，熟門熟路找到向臨淵的客房。
抬手一推，房門沒鎖，應聲而開。
不等向臨淵開口，鳩摩智一步跨入屋內，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模樣。往日大宗師的沉穩儒雅，此刻幾乎盡數拋在腦後。
「向小友！這回你躲不開了！」
向臨淵本在窗邊靜坐，被他一把拽起，眉峰微蹙，語氣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你煩不煩？」
連著三天，每日堵門邀約，纏個沒完。
鳩摩智手上力道沒松，態度執拗，像個非要比武的武痴孩童，哪裡還有半分國師氣派：
「不煩。」
「武道修行，遇上強者不能迴避。你今日不肯出手，我便日日守在這裡不走。你靜坐我守門外，你出門我便跟著，什麼時候願意應戰，什麼時候才算完。」
話說得理直氣壯。
為了一場比武，吐蕃國師直接死纏爛打。絕頂高手的體面，在這份武痴執念面前，所剩無幾。
向臨淵看著他這副執拗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走吧。」
躲不開，勸不走，索性一次性了結，免得天天被糾纏，不得清靜。
鳩摩智眼睛一亮，立刻鬆開手，又恢復那副儒雅笑容，仿佛方才拉扯糾纏的人不是他：
「甚好！甚好！這才是武者該有的胸襟！」
不多時，兩人一同出城。
消息悄悄傳開，蘇州城裡不少閒散遊人、江湖底層武人聽說吐蕃國師要與人比武，紛紛跟在後面，一路追到城外那片空坪。
片刻之後，荒坪外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和江湖散人，低聲議論。
蘇州城外，第三場對決，就此開場。
鳩摩智站在場中，深吸一口氣，周身氣勢轟然鋪開。
這三天守在客棧外，也並非空耗光陰。他一邊等候，一邊調息養氣，打磨火焰刀勁，內力、招式、心境都有精進。
鎏金僧袍被自身內力吹得獵獵作響，雄渾的吐蕃內功向四周鋪開，空氣都隱隱發熱，勁風捲起野草塵土，壓迫感比上次城外交手還要強上幾分。
「向小友，此番切磋，貧僧不會留手！」
話音未落，鳩摩智身形驟然衝出。掌風熾烈，無形火焰刀勁層層劈出，斬、掃、挑，每一招都是西域絕學殺招。攻勢迅猛連貫，比之前更加沉穩狠厲。
心裡憋著前兩次交手的憋屈，還有連續三日被拒的不甘，這一戰，他全力出手，一心想要扳回顏面。
場邊圍觀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熱浪撲面而來，人人心頭震動。這便是吐蕃國師的真本事，果然名不虛傳。
場中的向臨淵靜靜立著，神色平靜。
面對鋪天蓋地的攻勢，不見半分慌亂。
北冥神功小成之後，體內內力循環圓轉，生生不息。經脈通透，吸納、運轉、爆發、卸力一氣貫通。不管是內力續航，氣機底蘊，還是招式銜接，都比前兩次交手強了不少。
鳩摩智狂風暴雨般的掌勁劈來，向臨淵身形輕輕一晃。凌波微步流轉，腳步踩著六十四卦方位，看似隨意移步，周身自然生出卸力的氣場。
所有熾熱刀勁一靠近，就被悄悄引偏、化解，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鳩摩智越打越是心驚。
攻勢又急又密，可對方的身法越來越從容，根本抓不到落點。少年好似跳出尋常招式的束縛，自在遊走在他所有攻勢的縫隙之中。
「你的身法、內力……又精進了？！」
鳩摩智心頭巨震，難以相信。短短數日不見，這人武道修為竟還能再往上漲一截。
驚愕還未平復，向臨淵的反擊已經到來。
沒有試探鋪墊，抬手便是全力。
六脈神劍盡數施展。少商凌厲，商陽剛猛，中沖刁鑽，關沖綿長，少沖迅捷，少澤陰柔。六道無形劍氣，六種勁道同時自指尖迸發。無色無聲，交織成一張籠罩整片空坪的劍網，封死鳩摩智進退躲閃所有路線。
劍氣割裂長風。
轟轟轟——
氣爆聲接連響起。劍氣與火焰刀勁猛烈相撞，地上青草盡數碾碎，塵土漫天飛揚，勁風掃出數丈遠。
一人守御靈動，一人攻勢霸道。西域火功對上段氏神劍，場面驚心動魄，圍觀人群看得呆住，大氣不敢喘。
六十回合轉瞬過去。
鳩摩智拼盡全部本事，火焰刀一層疊一層，已經發揮出自身巔峰實力。依舊只能不斷後退，節節受壓制。
他引以為傲的攻勢被身法避開，渾厚內力在連綿劍氣衝擊下快速消耗，呼吸漸漸紊亂，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胸口起伏不停，早已沒了開戰之初的從容。
再打二十招，必敗，甚至會被劍氣所傷。
念頭一閃，鳩摩智果斷抽身。雙掌合力推出一股氣浪，逼開近身劍氣，身形急速向後退開數丈，穩穩落地。
收勢、穩氣，整套動作一氣呵成，熟得不能再熟。
下一刻，他理了理僧袍，臉上重新掛上從容笑意，高聲朗聲道：
「點到為止！」
聲音洪亮，特意讓周圍所有人聽見，擺出主動收手的姿態。
場邊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望著他。
向臨淵收住劍氣，站在場中原地，氣息平穩，衣袍乾乾淨淨，看不出半分打鬥消耗。他看著鳩摩智這套熟悉的操作，語氣淡淡的，帶著點無奈：
「每次都是你說點到為止。」
每回被打退，每回都說是平手收場。
鳩摩智面色不改，心理素質極強，一本正經開口辯駁：
「本就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貧僧不願繼續纏鬥，傷了同道情分，才主動停手。」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圍觀的百姓和江湖人低聲議論起來。
有人茫然問身邊老者：「這和尚是誰？看著氣派，怎麼打完就說是平手？」
老者在江湖混跡多年，聞言輕笑：「這是吐蕃國師鳩摩智，西域頂尖高手。」
那人恍然大悟，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周邊都能聽見：
「原來就是江湖傳聞武功極高，偏偏死要面子的那位國師。」
一句話戳破實情。
周圍壓著的笑聲慢慢響起來。誰都看得明白，全程被少年壓制，打到退無可退才跳出戰圈，嘴上硬說是平手。頂尖高手，頂級嘴硬。
鳩摩智耳力極好，聽得一清二楚。臉頰微微發燙，面上依舊維持儒雅模樣，裝作沒有聽見，神色不動。大宗師的體面，只剩薄薄一層，也要硬撐住。
眾人目光都集中在場中兩人身上，沒人留意人群角落。
整場打鬥，他從頭看到尾，臉上沒有驚嘆，也沒有笑意，只是默默記下向臨淵的步法、劍氣出手的節奏，還有內力流轉的特點。
片刻之後，他悄無聲息轉身，不和任何人搭話，順著人流慢慢離開空地，拐進街巷深處，消失不見。
沒人察覺異樣，更沒人知道這人帶著秘密任務。
半個時辰之後，蘇州城內一處僻靜上等客棧。
方才那名中年漢子走進房間，關好門窗。脫下粗布外衣，換上一身深色勁裝。伸手從腰間取下一塊漆黑厚重銅牌，靜靜掛在身側。
銅牌紋路冷冽，是西夏一品堂頂級密探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