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寫字如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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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薄光從窗欞漏入,落於紙面,微微泛著光。

  宜修立在案後,一筆一划地寫著。

  年世蘭最是見不得這副清閒模樣。她在翊坤宮看帳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人倒閒情逸緻擱這兒磨墨抄經。

  她起身,花盆底故意踩重幾分,噠噠地走到案前,把帳冊往案角一撂。

  「娘娘好雅興。」

  垂眸一瞥,瞧見「上善若水」幾個字。

  不等宜修招呼,她逕自歪回圍椅,噼里啪啦的酸水張嘴就來。

  「各宮帳本堆成山,臣妾在翊坤宮看得頭暈眼花,娘娘也不管管。臣妾協理六宮是替娘娘分憂,合著您兩手一攤,在這兒躲清淨,真當臣妾是田間地頭的老黃牛麼?」

  宜修寫完最後撇捺,輕擱下筆。眼前人雙頰泛紅,不知是被地龍蒸的,還是心裡頭窩著火。

  「妹妹協理六宮,帳本上的事妹妹自然比本宮熟。若本宮管多了,反倒礙妹妹的手。」

  呸,說得好聽!年世蘭嬌哼一聲,端起杯盞輕啜口茶。

  「娘娘是信得過臣妾,還是懶得管?這兩樣擱在一起,聽著是一回事,細想是兩回事。臣妾不傻,能分清楚。」


  呀,故意擠兌她是吧,她偏不說了!

  年世蘭身子往後一靠,眯起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筆走龍蛇那人。

  宜修抄經時姿態極正,脊背挺直,懸腕運筆,衣袖微微垂下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細,手指修長又白皙。

  年世蘭鬱悶至極。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非跑這一趟。

  帳本的事讓頌芝送來便好,何必親自過來。來了又跟人拌嘴,拌嘴又拌不過,回回都吃虧。

  呸,伶牙俐齒的賤人!

  宜修唇角彎了彎。她知道年世蘭在打量她,索性頭也不抬,由著她犯上。

  「妹妹今日來,不光是為了跟本宮抱怨帳本的事吧。」

  年世蘭這才回過神,暗暗罵了句,隨手抽出膳食帳冊,懶懶翻到夾著紙條那頁。

  「內務府新遞的帳,御膳房有一筆開銷對不上。臣妾問過了,說是景仁宮本月初九多支了二十兩銀子做玉桂糕。」

  「臣妾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出,娘娘宮裡什麼時候這樣能吃玉桂糕了?」

  宜修頓了頓筆,隨即又繼續往下寫。

  「那日是安答應生辰。本宮叫小廚房做了些糕點送去延禧宮,忘了吩咐剪秋報備。本宮回頭補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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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世蘭把帳冊一合,啪嗒丟回書案。

  安陵容。又是安陵容。

  上上回安陵容被夏冬春刁難,她便當眾點夏冬春。上回安陵容的炭火被剋扣,她甚至將夏冬春單獨喚到景仁宮來訓。

  這回又是玉桂糕。安陵容的生辰,估摸著甄嬛與沈眉莊都不記得,偏偏她記得。

  一個答應罷了,犯得著對她那般好?

  年世蘭心裡莫名犯起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兒,酸不酸,苦不苦。她惡狠狠瞪去一眼。

  倒顧念得周全。依著她看,滿宮上下數這老婦人緣好,只恨不得哪個都是她的好妹妹。

  今日給安陵容送糕點,明日給沈眉莊送菊花,後日是不是還要給甄嬛親手繡荷包?

  哼,堂堂皇后,成日裡做這些,也不嫌累得慌。

  宜修餘光掃去,不禁失笑。不過是拉攏棋子罷了,倒真叫她碎了醋罈子。

  安陵容是什麼人。滴血驗親時,眼見著大勢已去,她還能反殺沈眉莊。

  這樣的人才不把在自己手裡,難不成要指望年世蘭把刺兒豎起來扎死甄嬛?

  至於帳上那二十兩銀子的疏漏,是她刻意安排的罷了。否則區區二十兩,又怎會偏被這醋罈子瞧個正著?

  「妹妹想什麼呢?臉都紅了。」

  年世蘭鳳眼一瞪。胡說八道!

  誰紅了?她為什麼臉紅?就憑一個安陵容?也配她嫉妒?!

  「臣妾是被地龍烤的。娘娘這景仁宮燒得太旺,熱得很。」

  她蹭地起身,隨手拿起支狼毫,陰陽怪氣地點評,「嘖,娘娘這字當真匠氣。」

  「橫平豎直,半分稜角都無,難怪都說字如其人呢。臣妾少時可聽教書先生說過,字寫得圓滑的人,心思也圓滑呢。」

  宜修輕撂下筆,故意擠兌,「哦,此言一出,本宮倒好奇妹妹的字了。」

  嘁,寫就寫,她又不是不會。

  「臣妾不大會寫字,不過娘娘既然說了,臣妾便獻醜了。」

  她蘸了墨,落筆是個「華」字。

  筆鋒凌厲,橫如刀,豎如劍,收得又極快。

  寫完自己先端詳一番,還算滿意,便揚起下巴,眉眼裡俱是等人誇讚的意味。

  宜修只看她一眼,便知她在想什麼,忍不住笑了,「妹妹的字麼,確有力氣,有筋骨,可惜......」

  年世蘭一喜,尾巴還沒來得及翹,就見宜修指了指,「最後一豎收得太急,鋒芒全露在外頭。果然如妹妹所言,字是哪樣,人也是哪樣。」

  年世蘭先是愣了愣,隨即臉又鼓起來,「寫字就寫字,娘娘怎麼又拐到人身上去了。」

  全然不提分明是她先找的茬。

  「臣妾的脾氣娘娘又不是不知道,娘娘若嫌臣妾鋒芒太露,臣妾往後少來景仁宮便是,省得扎了娘娘的眼。」

  宜修失笑。

  恃寵而驕什麼意思,她如今可算明明白白。若非看重年家權勢,她非得好好敲打這隻刺蝟一番。

  「妹妹這便是賭氣了。」她走到年世蘭身後,右手從她肘下探過去,輕握住她執筆的手。

  「你......你......」

  年世蘭肩膀微微一僵。

  宜修離她很近。身上那股極淡的果香若有似無地飄過來,溫熱呼吸輕輕拂過她的後頸,勾起點點癢意。

  她想縮一縮脖子,又覺得縮了便輸了,偏硬撐著不動。

  這老婦是瘋了麼?寫字就寫字,拿她的手當暖爐了麼?

  「別動。」

  溫和聲在耳畔響起。宜修右手微微用力,帶著她的手腕慢慢往下壓。

  筆落在紙上,順著「華」字最後一豎往下走,將尖利收鋒改得更圓潤幾分。筆落,她鬆開手,退後半步。

  「寫字講究藏鋒,鋒芒太露,容易折。收一收,字便穩了。」

  年世蘭垂眸看去。

  一個「華」,是她自己寫的,筆畫凌厲。底下是宜修帶著她寫的,同樣的字,卻似乎變了味道,不再那般咄咄逼人。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又有些惱。這人大抵又在點她,要她收斂鋒芒。

  可這些話從不直說,每回都要繞來繞去。十分的話只說七分,剩下三分得她自己嚼,嚼出什麼是什麼,這人不負責。

  老狐狸。

  「妹妹想明白了?」宜修見她發呆,執起筆輕敲敲她手背。

  「藏鋒是把力氣收在裡頭,收而不發,比發了更讓人忌憚。這個道理,寫字的人明白,看字的人也明白。」

  囉嗦。年世蘭默了兩息,問,「娘娘這經抄了幾年了。」

  「好些年了。入府那年開始抄的,抄到現在,還是沒抄透。」

  「娘娘不覺得煩麼?日日抄,月月抄,抄來抄去還是那幾句話。臣妾要是抄上三天,便想把紙撕了。」

  「不煩。」宜修微微一笑,「寫字如做人,不能急。」

  「一筆一划,該起的時候起,該收的時候收。起急了墨會洇,收急了鋒會露。起和收之間最見功夫,待人也是一樣的。」

  年世蘭愈加迷惑。她總覺得這話里有什麼,偏就抓不住。

  每每都說些雲裡霧裡的鬼話,只欺負她聽不懂。賤人!

  「臣妾不明白。」

  俏臉一扭,硬邦邦一句便砸下來。

  宜修笑意更甚。後宮佳麗三千,大約沒有人比她更鮮活有趣。

  「那妹妹往後多來幾回,本宮慢慢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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