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和好
西偏殿木門依舊緊閉。
向來趾高氣昂的夏冬春，一大清早兒便徘徊在門口猶猶豫豫，臉上的難為情幾乎凝成實質。
她手裡拎著一包炭，站了半晌，手抬起來又縮回去，縮回去又抬起來。
北風灌進來，順著領口往裡鑽。她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嘴裡嘟囔一句，便被風捲走了，任誰都沒聽清。
她何時主動給旁人送過東西？
她是包衣左領家的嫡女，從小錦衣玉食地養大，只有旁人給她送東西的份，哪有她給旁人送東西的理？
再說，炭又不是她故意扣下的。
不過是瞧著東西兩殿的數量差了些，順嘴說了那麼兩句，手底下的人有眼力見，替她把事辦了。
她也沒說不許給西偏殿炭，不過是沒攔著罷了。
沒攔著，也算不得什麼大錯。
......
煩！
她盯著炭包，牙一咬，抬手哐哐敲了兩下門。
沒一會兒，門開了一道縫。寶娟探出半邊臉來，待看清門口站的是誰，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說話都磕巴了。
「夏......夏常在......這大清早兒的您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夏冬春嘁了一聲，也不看她，抬腳就往屋裡走。
甫一進殿，一股子寒氣便撲了滿臉。她愣了愣，不自覺打了個寒噤。說是偏殿，竟比外頭暖不了多少。
安陵容大約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辰闖進來，一時沒反應過來。
夏冬春麵皮一紅，把炭包從胳膊底下拽出來，直接往她懷裡一塞。
「拿著。這屋裡冷死了！」
安陵容低頭一看，拳頭大小的整炭，隔著油紙都能摸到稜角。
她抬起頭，嘴唇微動了動，沒來得及說什麼，夏冬春已經轉過身去，朝炭盆走了兩步。
炭盆里只剩幾塊碎炭，火苗蔫蔫的，冒出來的煙比熱氣還多，嗆得人眼睛發酸。
她「嘖」了一聲，彎下腰揀了兩塊整的炭丟進盆里。
火苗一躥，噼啪幾聲，橙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慣常囂張的面孔添了幾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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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兒去景仁宮了。」她盯著盆里的火苗，調子比平素低了不少。
「皇后娘娘跟我說了些話。我這個人，說話不過腦子，做事也不計後果。娘娘說得沒錯。」
「以前的事我不說了，說多了你也不自在。反正往後，炭不夠了來我這兒拿。衣裳不夠，我也有多餘的。你不用謝我，我聽不來那些虛頭巴腦的話。」
安陵容仍舊難以置信。
從選秀的意外得罪到如今入宮，一直針對自己的人就這樣輕而易舉偃旗息鼓了。
她想起了時時提點自己的皇后娘娘。
是娘娘......再次幫了自己。
她雖然一直未曾多說，可莞姐姐眉姐姐未必不知她處境，只不過一些口舌之爭，叫她忍忍便罷了。
到最後，還是娘娘為她做了這些。
夏冬春停了停，見安陵容愣著出神，耳根子又熱了。
「你倒是吱一聲吶，合著我在這兒唱獨角戲呢。」
安陵容回過神來。
這個人從前踩她的帕子，嫌她屋子裡有霉味兒，說她是小門小戶出來的，說松陽縣丞的女兒給人提鞋都不配。
如今她在她屋裡，替她送了炭，她應該感激麼？她應該覺得溫暖麼？
她不知道。
這間屋子確實暖和了幾分。炭是好炭，比她自己的碎屑強了不知多少。
她看著夏冬春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娘娘到底跟她說了什麼，能讓這個人大清早兒跑過來送炭。
她很想問。大約......也不必問。
「常在說完了？」她輕聲開口。
夏冬春一愣，呆呆點了下頭。
安陵容唇角揚起些許弧度，「炭......嬪妾收下了。常在說往後不夠了來拿，嬪妾也記著了。」
「常在大概不知，嬪妾這個人不太會說話。從前在家的時候，姨娘教過幾句客套話，可嬪妾到了該說的場合，卻總也說不出口。所以常在方才說了那麼多，嬪妾不知道該怎麼回才好。若是回的不好，常在別往心裡去。」
「我又不會吃了你。」夏冬春嘟囔了一句。
她的手不知往哪兒擱，便又去撕扯指間帕子，眼瞅著已起了毛邊兒。
「我這個人，嘴上沒把門的。母親說我是直腸子，說白了就是沒腦子。」
「我以前說你那些話，你心裡頭恨我，也是應該的。你要是不恨，反倒奇怪了。我把話擱在這兒，往後我不會再為難你了。」
話一落地，耳根子又紅了。
安陵容靜靜瞧她。
「嬪妾不記恨常在。嬪妾只是不知道常在今日說的話，明日還作不作數。若是明日一早，常在又想起嬪妾哪裡做得不對，那嬪妾今早收了常在的炭，反倒不知道該怎麼還了。」
夏冬春騰地站起來，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她瞪著安陵容，嘴唇翕動半晌。
「我說話什麼時候不作數過？！我說不為難你便不為難你，往後在延禧宮，誰要是敢給你臉色看......」
說到一半，她猛然停住了。
延禧宮裡給安陵容臉色看的人，從頭到尾似乎只有她自己。
她愣在那兒，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里，臉上紅雲從耳後根漫到脖子根，又從脖子根漫進領口。
她攥著拳頭站了半晌，重重地「哼」了聲，一屁股坐回繡凳，端起桌上涼茶灌了一大口。
安陵容瞧著她那副窘得恨不能鑽進地縫裡的模樣，忍了又忍，唇角還是彎起來。
「那嬪妾便記下了。往後炭燒完了，嬪妾就去找常在，常在別嫌嬪妾來得勤。」
她把炭包擱在桌上，轉身去拿茶壺，「茶涼了，嬪妾給常在換一杯熱的，不過嬪妾這裡只有粗茶，常在莫嫌棄。」
「不嫌棄。」夏冬春把杯子推過去，悶悶道，「咱們同住延禧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便不說這些客套話。」
「那個......我是常在，勉強算作你姐姐，往後若有難處，只管開口。但凡我能幫上的，也不會推辭。」
「好。」
安陵容瞧著她笑了，心裡驀地浮現出一張慈善溫和的臉。
娘娘為何一而再，再而三替自己解圍。
她那般好，那般尊貴，同自己雲泥之別。
她......值得麼？
向來趾高氣昂的夏冬春，一大清早兒便徘徊在門口猶猶豫豫，臉上的難為情幾乎凝成實質。
她手裡拎著一包炭，站了半晌，手抬起來又縮回去，縮回去又抬起來。
北風灌進來，順著領口往裡鑽。她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嘴裡嘟囔一句，便被風捲走了，任誰都沒聽清。
她何時主動給旁人送過東西？
她是包衣左領家的嫡女，從小錦衣玉食地養大，只有旁人給她送東西的份，哪有她給旁人送東西的理？
再說，炭又不是她故意扣下的。
不過是瞧著東西兩殿的數量差了些，順嘴說了那麼兩句，手底下的人有眼力見，替她把事辦了。
她也沒說不許給西偏殿炭，不過是沒攔著罷了。
沒攔著，也算不得什麼大錯。
......
煩！
她盯著炭包，牙一咬，抬手哐哐敲了兩下門。
沒一會兒，門開了一道縫。寶娟探出半邊臉來，待看清門口站的是誰，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說話都磕巴了。
「夏......夏常在......這大清早兒的您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夏冬春嘁了一聲，也不看她，抬腳就往屋裡走。
甫一進殿，一股子寒氣便撲了滿臉。她愣了愣，不自覺打了個寒噤。說是偏殿，竟比外頭暖不了多少。
安陵容大約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辰闖進來，一時沒反應過來。
夏冬春麵皮一紅，把炭包從胳膊底下拽出來，直接往她懷裡一塞。
「拿著。這屋裡冷死了！」
安陵容低頭一看，拳頭大小的整炭，隔著油紙都能摸到稜角。
她抬起頭，嘴唇微動了動，沒來得及說什麼，夏冬春已經轉過身去，朝炭盆走了兩步。
炭盆里只剩幾塊碎炭，火苗蔫蔫的，冒出來的煙比熱氣還多，嗆得人眼睛發酸。
她「嘖」了一聲，彎下腰揀了兩塊整的炭丟進盆里。
火苗一躥，噼啪幾聲，橙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慣常囂張的面孔添了幾分柔和。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我今兒去景仁宮了。」她盯著盆里的火苗，調子比平素低了不少。
「皇后娘娘跟我說了些話。我這個人，說話不過腦子，做事也不計後果。娘娘說得沒錯。」
「以前的事我不說了，說多了你也不自在。反正往後，炭不夠了來我這兒拿。衣裳不夠，我也有多餘的。你不用謝我，我聽不來那些虛頭巴腦的話。」
安陵容仍舊難以置信。
從選秀的意外得罪到如今入宮，一直針對自己的人就這樣輕而易舉偃旗息鼓了。
她想起了時時提點自己的皇后娘娘。
是娘娘......再次幫了自己。
她雖然一直未曾多說，可莞姐姐眉姐姐未必不知她處境，只不過一些口舌之爭，叫她忍忍便罷了。
到最後，還是娘娘為她做了這些。
夏冬春停了停，見安陵容愣著出神，耳根子又熱了。
「你倒是吱一聲吶，合著我在這兒唱獨角戲呢。」
安陵容回過神來。
這個人從前踩她的帕子，嫌她屋子裡有霉味兒，說她是小門小戶出來的，說松陽縣丞的女兒給人提鞋都不配。
如今她在她屋裡，替她送了炭，她應該感激麼？她應該覺得溫暖麼？
她不知道。
這間屋子確實暖和了幾分。炭是好炭，比她自己的碎屑強了不知多少。
她看著夏冬春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娘娘到底跟她說了什麼，能讓這個人大清早兒跑過來送炭。
她很想問。大約......也不必問。
「常在說完了？」她輕聲開口。
夏冬春一愣，呆呆點了下頭。
安陵容唇角揚起些許弧度，「炭......嬪妾收下了。常在說往後不夠了來拿，嬪妾也記著了。」
「常在大概不知，嬪妾這個人不太會說話。從前在家的時候，姨娘教過幾句客套話，可嬪妾到了該說的場合，卻總也說不出口。所以常在方才說了那麼多，嬪妾不知道該怎麼回才好。若是回的不好，常在別往心裡去。」
「我又不會吃了你。」夏冬春嘟囔了一句。
她的手不知往哪兒擱，便又去撕扯指間帕子，眼瞅著已起了毛邊兒。
「我這個人，嘴上沒把門的。母親說我是直腸子，說白了就是沒腦子。」
「我以前說你那些話，你心裡頭恨我，也是應該的。你要是不恨，反倒奇怪了。我把話擱在這兒，往後我不會再為難你了。」
話一落地，耳根子又紅了。
安陵容靜靜瞧她。
「嬪妾不記恨常在。嬪妾只是不知道常在今日說的話，明日還作不作數。若是明日一早，常在又想起嬪妾哪裡做得不對，那嬪妾今早收了常在的炭，反倒不知道該怎麼還了。」
夏冬春騰地站起來，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她瞪著安陵容，嘴唇翕動半晌。
「我說話什麼時候不作數過？！我說不為難你便不為難你，往後在延禧宮，誰要是敢給你臉色看......」
說到一半，她猛然停住了。
延禧宮裡給安陵容臉色看的人，從頭到尾似乎只有她自己。
她愣在那兒，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里，臉上紅雲從耳後根漫到脖子根，又從脖子根漫進領口。
她攥著拳頭站了半晌，重重地「哼」了聲，一屁股坐回繡凳，端起桌上涼茶灌了一大口。
安陵容瞧著她那副窘得恨不能鑽進地縫裡的模樣，忍了又忍，唇角還是彎起來。
「那嬪妾便記下了。往後炭燒完了，嬪妾就去找常在，常在別嫌嬪妾來得勤。」
她把炭包擱在桌上，轉身去拿茶壺，「茶涼了，嬪妾給常在換一杯熱的，不過嬪妾這裡只有粗茶，常在莫嫌棄。」
「不嫌棄。」夏冬春把杯子推過去，悶悶道，「咱們同住延禧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便不說這些客套話。」
「那個......我是常在，勉強算作你姐姐，往後若有難處，只管開口。但凡我能幫上的，也不會推辭。」
「好。」
安陵容瞧著她笑了，心裡驀地浮現出一張慈善溫和的臉。
娘娘為何一而再，再而三替自己解圍。
她那般好，那般尊貴，同自己雲泥之別。
她......值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