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引導夏冬春
次日，天兒還沒亮透，宜修的傳召便來了。
夏冬春跟著江福海穿過長街，一路走一路盤算。
炭是她換的，話是她說的，娘娘這時候叫她過去，大約是為了安陵容。
她在心裡過了七八種說辭。
什麼炭是按內務府定數分的，她不過是跟安答應開了幾句玩笑，又沒打她又沒罵她，算不得什麼大事。
娘娘再偏著安陵容，總不能因為一筐炭把她怎麼樣。
才到景仁宮門口，心裡那點子底氣便漏了個乾淨。夏冬春深吸口氣，硬著頭皮邁了進去。
殿裡暖融融的，地龍燒得比延禧宮不知足多少。一進門熱氣便撲了滿臉，在風地里凍得發僵的手腳，這會兒反倒燙得慌。
夏冬春低著頭走到殿中央，規規矩矩行禮，「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宜修端坐在鳳椅上，上下打量她一眼，微抬抬手，「夏常在來了。坐吧。」
宜修瞧她那副模樣，唇邊隱約浮起一點笑意。
在延禧宮裡橫行霸道的勁兒，一到她面前便散了個乾淨，活脫脫成了只鵪鶉。
「夏常在當心些。這繡凳是本宮平日裡抄經時坐的，硬的很，比不得延禧宮的軟墊。」
「沒有沒有，這繡凳好得很，是嬪妾自己不小心。」夏冬春忙道，直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宜修輕笑笑，「本宮今日叫你過來，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入宮這些日子可還習慣？」
夏冬春一愣，路上準備好的說辭全成了廢話。
娘娘既不提炭，也不提安陵容，卻問她習不習慣。
這對麼？
她撓撓頭，囁嚅答，「嬪妾習慣的，習慣的。多謝娘娘掛念。」
「習慣便好。」宜修微微頷首，「本宮記得你是京城人。京城是好地方，天子腳下，養出來的人也不一樣。」
「你那日在景仁宮請安時，本宮便覺著你身上有幾分京城的爽利勁兒。說話不繞彎，有什麼說什麼，倒不像那些一開口便要人猜上三圈的人。」
夏冬春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來之前準備好應對的質問和責罰一個都沒來，反倒被誇了一通。
今兒出門沒看黃曆，難不成偏偏旺她？
「娘娘謬讚。嬪妾嘴笨，母親常說嬪妾說話不過腦子。在家的時候便總是說錯話得罪人，入了宮更是不知鬧了多少笑話。」
「本宮覺著腦子笨也並非壞事。」宜修仍舊笑眯眯的。
「這宮裡說話過腦子的人太多，一句話拐三四個彎，你猜我我猜你，累得很。你這樣的性子，本宮瞧著反倒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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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冬春抬起頭，眼睛亮了下。
她入宮以來，聽到的都是旁人說她莽撞沒規矩，還是頭一回有人說她的性子順眼。
宜修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唇角一揚，不緊不慢道，「只不過先前本宮在請安時說了，爽利和莽撞，隔的是一道分寸。」
「爽利是有什麼說什麼，莽撞是說了什麼傷著人自己還不知道。本宮曉得你不是存心要傷安常在，可話說出去了，聽的人心裡有了疙瘩，往後你再想說什麼好話，她也聽不進去了。」
夏冬春嘴角動了動。
皇后娘娘什麼都好，總是和和善善的，不像華妃似的眼睛長在頭頂上，但就是愛管教人，還不能不聽。
她也不是不知道安陵容難受。
她就是覺得，安陵容難受又怎樣，位分低就該受著。
從前在家裡，庶出的妹妹們不也是這般看母親臉色過日子麼，怎麼到了安陵容身上就成了她的錯處？
「娘娘，嬪妾也不是故意要為難安答應。」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緊了又緊，終於憋出一句。
「只是她那個人，老擺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話也不多說，頭也不多抬，誰看了不來氣。」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還是不甘。
就一個破縣丞家的女兒，給自己提鞋都不配，說她兩句怎麼了？
再者，娘娘憑什麼幫她？為了她，三番兩次教訓自己。
宜修豈會看不出她面上的不甘？
這人也是個呆子，方一入宮就當著周寧海的面貶低華妃的東西。若非年世蘭重生不與她計較，她墳頭上的草早就長了老高。
「本宮信你不是故意的。你覺著她小家子氣，覺著她上不了台面，是不是？」
夏冬春的睫毛顫了顫，沒有否認。
「可你知不知道，安答應入宮前在家裡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夏冬春抬起頭，對上一雙溫和的眼睛。
「她父親是松陽縣丞，芝麻大的官。一個縣丞的俸祿，一年到頭也剩不下幾個銀子。」
「她入宮時隨身帶的衣裳只有幾件，你以為她穿得素淨是她不想穿好的？她倒是想穿，可她那幾件衣裳，最好的也不過是你瞧不上的過時料子。」
宜修停了停，「你踩的那方帕子，她同本宮說起過，是她母親在她入宮前繡的。你覺得再尋常不過，於她便是頂天的大事。」
夏冬春說不出話來。
她不知道帕子的來歷，她若是知道，定不會去踩的。
「娘娘，嬪妾不知道......」
「本宮不是叫你可憐她。」宜修溫和打斷，「這宮裡頭的人，各有各的不容易。你的不容易，旁人未必知道。她的不容易，你也未必清楚。」
「安答應在宮裡沒有母家撐腰，連件像樣的冬衣都拿不出來。可她入宮以來，沒有跟本宮訴過一句苦，沒有跟任何人紅過一回臉。她自己扛了半年，一個字也沒往外說過。」
宜修端起杯盞，啜了一口，「安答應有骨氣。」
「骨氣這東西，不分出身高低。你出身比她好，這是你的福氣。可福氣不是你拿來踩人的本錢。你說她小家子氣，她卻從沒在背後說過你一句壞話。」
「你知不知道安答應曾跟本宮說過什麼？」
夏冬春嘴唇顫了顫，「嬪妾......不知......」
「她說，夏常在其實人不壞，只是嘴上厲害。」
夏冬春愣在那裡。
安陵容替她說過好話？她三番四次刁難她，她還說她「人不壞」？
「去吧。」宜修撂下杯盞，略一揮手。
「回去自己想想。這宮裡頭啊，讓人害怕容易，讓人尊敬卻難。你是要做那個讓人怕的人，還是要做那個讓人敬的人，自己掂量清楚。」
「娘娘......嬪妾回去......就......就把炭給安答應送去。」
宜修微掀起眼皮。
她的棋子，終於該擺上棋盤了。
夏冬春跟著江福海穿過長街，一路走一路盤算。
炭是她換的，話是她說的，娘娘這時候叫她過去，大約是為了安陵容。
她在心裡過了七八種說辭。
什麼炭是按內務府定數分的，她不過是跟安答應開了幾句玩笑，又沒打她又沒罵她，算不得什麼大事。
娘娘再偏著安陵容，總不能因為一筐炭把她怎麼樣。
才到景仁宮門口，心裡那點子底氣便漏了個乾淨。夏冬春深吸口氣，硬著頭皮邁了進去。
殿裡暖融融的，地龍燒得比延禧宮不知足多少。一進門熱氣便撲了滿臉，在風地里凍得發僵的手腳，這會兒反倒燙得慌。
夏冬春低著頭走到殿中央，規規矩矩行禮，「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宜修端坐在鳳椅上，上下打量她一眼，微抬抬手，「夏常在來了。坐吧。」
宜修瞧她那副模樣，唇邊隱約浮起一點笑意。
在延禧宮裡橫行霸道的勁兒，一到她面前便散了個乾淨，活脫脫成了只鵪鶉。
「夏常在當心些。這繡凳是本宮平日裡抄經時坐的，硬的很，比不得延禧宮的軟墊。」
「沒有沒有，這繡凳好得很，是嬪妾自己不小心。」夏冬春忙道，直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宜修輕笑笑，「本宮今日叫你過來，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入宮這些日子可還習慣？」
夏冬春一愣，路上準備好的說辭全成了廢話。
娘娘既不提炭，也不提安陵容，卻問她習不習慣。
這對麼？
她撓撓頭，囁嚅答，「嬪妾習慣的，習慣的。多謝娘娘掛念。」
「習慣便好。」宜修微微頷首，「本宮記得你是京城人。京城是好地方，天子腳下，養出來的人也不一樣。」
「你那日在景仁宮請安時，本宮便覺著你身上有幾分京城的爽利勁兒。說話不繞彎，有什麼說什麼，倒不像那些一開口便要人猜上三圈的人。」
夏冬春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來之前準備好應對的質問和責罰一個都沒來，反倒被誇了一通。
今兒出門沒看黃曆，難不成偏偏旺她？
「娘娘謬讚。嬪妾嘴笨，母親常說嬪妾說話不過腦子。在家的時候便總是說錯話得罪人，入了宮更是不知鬧了多少笑話。」
「本宮覺著腦子笨也並非壞事。」宜修仍舊笑眯眯的。
「這宮裡說話過腦子的人太多，一句話拐三四個彎，你猜我我猜你，累得很。你這樣的性子，本宮瞧著反倒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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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冬春抬起頭，眼睛亮了下。
她入宮以來，聽到的都是旁人說她莽撞沒規矩，還是頭一回有人說她的性子順眼。
宜修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唇角一揚，不緊不慢道，「只不過先前本宮在請安時說了，爽利和莽撞，隔的是一道分寸。」
「爽利是有什麼說什麼，莽撞是說了什麼傷著人自己還不知道。本宮曉得你不是存心要傷安常在，可話說出去了，聽的人心裡有了疙瘩，往後你再想說什麼好話，她也聽不進去了。」
夏冬春嘴角動了動。
皇后娘娘什麼都好，總是和和善善的，不像華妃似的眼睛長在頭頂上，但就是愛管教人，還不能不聽。
她也不是不知道安陵容難受。
她就是覺得，安陵容難受又怎樣，位分低就該受著。
從前在家裡，庶出的妹妹們不也是這般看母親臉色過日子麼，怎麼到了安陵容身上就成了她的錯處？
「娘娘，嬪妾也不是故意要為難安答應。」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緊了又緊，終於憋出一句。
「只是她那個人，老擺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話也不多說，頭也不多抬，誰看了不來氣。」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還是不甘。
就一個破縣丞家的女兒，給自己提鞋都不配，說她兩句怎麼了？
再者，娘娘憑什麼幫她？為了她，三番兩次教訓自己。
宜修豈會看不出她面上的不甘？
這人也是個呆子，方一入宮就當著周寧海的面貶低華妃的東西。若非年世蘭重生不與她計較，她墳頭上的草早就長了老高。
「本宮信你不是故意的。你覺著她小家子氣，覺著她上不了台面，是不是？」
夏冬春的睫毛顫了顫，沒有否認。
「可你知不知道，安答應入宮前在家裡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夏冬春抬起頭，對上一雙溫和的眼睛。
「她父親是松陽縣丞，芝麻大的官。一個縣丞的俸祿，一年到頭也剩不下幾個銀子。」
「她入宮時隨身帶的衣裳只有幾件，你以為她穿得素淨是她不想穿好的？她倒是想穿，可她那幾件衣裳，最好的也不過是你瞧不上的過時料子。」
宜修停了停，「你踩的那方帕子，她同本宮說起過，是她母親在她入宮前繡的。你覺得再尋常不過，於她便是頂天的大事。」
夏冬春說不出話來。
她不知道帕子的來歷，她若是知道，定不會去踩的。
「娘娘，嬪妾不知道......」
「本宮不是叫你可憐她。」宜修溫和打斷，「這宮裡頭的人，各有各的不容易。你的不容易，旁人未必知道。她的不容易，你也未必清楚。」
「安答應在宮裡沒有母家撐腰，連件像樣的冬衣都拿不出來。可她入宮以來，沒有跟本宮訴過一句苦，沒有跟任何人紅過一回臉。她自己扛了半年，一個字也沒往外說過。」
宜修端起杯盞，啜了一口，「安答應有骨氣。」
「骨氣這東西，不分出身高低。你出身比她好，這是你的福氣。可福氣不是你拿來踩人的本錢。你說她小家子氣，她卻從沒在背後說過你一句壞話。」
「你知不知道安答應曾跟本宮說過什麼？」
夏冬春嘴唇顫了顫，「嬪妾......不知......」
「她說，夏常在其實人不壞，只是嘴上厲害。」
夏冬春愣在那裡。
安陵容替她說過好話？她三番四次刁難她，她還說她「人不壞」？
「去吧。」宜修撂下杯盞，略一揮手。
「回去自己想想。這宮裡頭啊，讓人害怕容易，讓人尊敬卻難。你是要做那個讓人怕的人，還是要做那個讓人敬的人，自己掂量清楚。」
「娘娘......嬪妾回去......就......就把炭給安答應送去。」
宜修微掀起眼皮。
她的棋子，終於該擺上棋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