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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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春寒來得猛,二月里反倒比臘月更冷幾分。

  朔風呼嘯,延禧宮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枝頭上剛冒出來的嫩芽縮成一團,顫顫地抖個不停。


  她是延禧宮主位,分炭的事照例歸她管,每月內務府送到,她便按著規矩分派妥當。做慣了的事,倒也沒什麼差錯。

  幾個小太監將炭筐從後院抬出來,一簍一簍分好,正要往各偏殿送,夏冬春從屋裡出來了。

  她先是往下掃過一眼,目光落在屬於西偏殿的那筐炭上頭。

  看著比東偏殿的多些,但大部分是碎炭,可憐巴巴地堆在筐底,風一吹便揚起一層黑屑,落在旁邊的雪地上,黑的黑白的白,煞是分明。

  「喲,安答應的炭倒多。」她走下台階,拿腳尖踢了踢炭筐,碎炭嘩啦一聲塌下去,又矮了半截。

  夏冬春回頭朝富察貴人笑道,「也是,安答應身子弱,凍壞了可怎麼好。咱們延禧宮就數她最金貴。」

  富察貴人瞥她一眼,不願糾纏,「炭是按內務府的帳來的,多少自有定數。」

  「定數是定數。」夏冬春心有不甘,「咱們同住延禧宮,姐姐是主位,多關照些也是應當的。」

  「只是東偏殿陰寒,姐姐自己也不寬裕,倒不好叫姐姐為難。安答應素來懂事,想必不會計較這些。」

  富察貴人柳眉一皺,沒有接話。

  她知道夏冬春在等安陵容出來,而後便可以笑盈盈地說一句「安答應別嫌棄,有炭燒便不錯了」。

  她也不是不想幫安陵容,只是犯不著為了個答應去得罪夏冬春。

  皇后再偏著安陵容,也不會因為幾塊碎炭來責問她這個延禧宮主位。

  「外頭冷,妹妹也早些回屋吧。」她攏了攏斗篷,帘子一掀便進去了。

  「這麼碎的炭,燒起來滿屋子煙,嗆也嗆死了。」

  夏冬春撇撇嘴,自顧自道,「西偏殿就那麼大一點地方,安答應一個人住,哪裡用得了這些。」

  一旁管分炭的小太監是個機靈的,自然知道誰是不能得罪的主兒,弓著腰上前,麻利地把碎炭上頭僅有的幾塊整炭揀出來,擱進了東偏殿的炭筐里。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西偏殿的門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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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娟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了看,見院子裡沒人,才快步走到炭筐前。

  她撥了撥筐里的炭。全是碎的,最大的不過拇指粗細,擱在手裡掂一掂,輕飄飄的,估摸著燒不了半個時辰便成了灰。

  她不死心,又往筐底翻了翻,扒出來幾塊勉強能稱得上「整」的炭,可也是細細瘦瘦,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小主......」寶娟癟著嘴,回頭朝殿門那邊喚了一聲,「您快來瞧瞧啊。」

  安陵容哪裡不知炭被換了,畢竟也不是頭一回。

  她不吭聲,夏冬春便覺得沒趣。沒趣了,便去找別的樂子。

  她把自己縮得小小的,小到讓人看不見,讓人懶得來踩。

  可她不能因為這點事再去麻煩娘娘。娘娘替她點過夏冬春,替她撐過腰,替她在滿殿嬪妃面前把話說得那樣明白。

  若是連幾塊炭都要去找娘娘訴苦,那便不知好歹了。

  「行了,進屋吧。」

  吱呀聲響,安陵容偏頭看去,甄嬛正從外頭進來,身後跟著流朱,同來的小允子手裡提著滿滿一筐炭。

  她下意識往前站站,可那半筐碎炭在雪地上格外顯眼,哪裡擋得住。

  「莞姐姐怎麼來了?」

  甄嬛走到她跟前,低頭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來。她沒有多問,轉頭朝身後的小允子道,「把炭搬進去。」

  小允子應了一聲,提著炭筐便往西偏殿走。

  「姐姐......」

  安陵容慌忙去攔,「這是姐姐的份例,我不能收。姐姐給了我,自己燒什麼?外頭這樣冷,姐姐若是凍著了......」

  「什麼能收不能收。」甄嬛拉過她的手,牽著她便往殿裡走。

  門剛推開,一股冷氣撲上來。

  牆角的潮印子比入冬前又大了幾分,黑黢黢地爬了半面牆。炭盆里只剩幾塊碎炭,火苗蔫蔫的,冒出來的煙比熱氣還要多。

  甄嬛眉心皺得更緊,「這屋裡冷成這樣,陵容怎麼也不說一聲。」

  安陵容垂下眼,嘴角強扯出個笑來,「姐姐不必為我費心。從前在家裡,冬天比這還冷,也照樣過來了。」

  「這炭雖碎了些,攏一攏也能燒。倒是姐姐把炭分給我,若叫旁人知道了,又要說姐姐越了規矩。」

  「陵容。」甄嬛嘆了口氣,拉著她在桌邊坐下,「你我是同時入宮的。」

  「若說旁人瞧不出你的笑是真是假,我還瞧不出麼?夏冬春為難你,你便一個人扛著,你是怕連累我們,還是不信我們會替你出頭?」

  安陵容頭垂得更低。

  從松陽到京城,從閨中到宮裡,忍了這麼多年,不差這一回。

  她更怕開了口被人說矯情,怕自己把真心掏出來,換回來的還是一句「忍忍就好了」。

  上回在承乾宮裡,眉姐姐和莞姐姐便是這樣說的。她們是好意,她知道,但她不想再聽了。

  「姐姐的炭給了我,姐姐自己怎麼辦?」終是沒能答出口。

  「我那兒還有,便是沒有,也不差這幾塊。」甄嬛輕握住她的手,擱在自己膝上。

  「至於旁人,他們說他們的。若總顧念旁人說什麼,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下去。日後若有短的缺的,便讓寶娟來承乾宮尋我,可記得了?」

  「姐姐......」安陵容的眼眶忽然紅了,含了許久的委屈便要脫口而出,「有時候我不知道該......」

  她不知該怎麼辦了。

  入宮前姨娘說,進了宮要多聽少說,凡事忍著。她照做了。可忍得太久了,心裡頭卻喘不上氣。

  她想找人說,又怕說出來太輕,怕姐姐們覺得她矯情,怕姐姐們覺得她可憐。

  她到底什麼也沒說。

  有些話,自己咽下去就好。說出來便像是把自己的殼剝開了,把裡頭軟的那一面翻出來給人看。

  她不想那樣。

  「陵容......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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