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是套路留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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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才露半分,朔風忽又折返,料峭寒意驟然襲來。

  才過午後便落了雪。細細碎碎的冰晶粒子,還沒到地上便化了。

  宜修染了風寒。

  起先只是喉間乾澀,她沒當回事,不過幾聲咳嗽,喝兩盞溫水便罷了。

  拖了兩日,早起時額頭已有些燙,到第三日,熱退了些,人卻乏得厲害,歪在榻上起不來身。

  因著主子生病,景仁宮地龍燒得比平日更暖。

  宜修靠著引枕,膝上搭了條毯子,手裡握著一卷書,看了兩頁便覺眼皮發沉。

  外頭傳來奴才們稀稀疏疏的問安聲,棉帘子一掀,冷風卷著雪粒子直往屋裡鑽。

  宜修抬起眼,便瞧見年世蘭立在門口。

  她今日穿了件嫣紅宮裙,領口鑲著一圈毛領,襯得眉眼愈發嬌艷。頌芝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只食盒,上頭還沾著沒化乾淨的雪珠子。


  年世蘭走到榻前,敷衍屈了屈膝,也不等叫起,便一屁股歪在貴妃榻上,全然一副主人家做派。

  宜修放下書,不與她計較禮數。病了這幾日,她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端那些虛禮。

  「外頭下著雪,妹妹怎麼就來了?」

  年世蘭沒答話,略揚揚手。頌芝忙把食盒擱在小几上,裡頭是只白瓷燉盅,蓋子一掀,熱氣便滾上來。

  「臣妾那兒的小廚房燉的,銀耳百合蓮子羹。」她把燉盅往前一推。

  「不是什麼金貴東西,比藥好咽些。臣妾先前咳的時候就用這個,喝兩盅就好得差不多了。」

  宜修垂眸瞧了瞧。香氣撲鼻,蓮子燉得剛剛好。

  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甜味是蓮子本身的清甜,沒有擱太多冰糖,倒是合她的口味。

  「妹妹費心了。」

  年世蘭哼了一聲,以錦帕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頭滴溜溜地轉。

  「費什麼心,小廚房順手燉的。頌芝說燉多了,擱著也是擱著,不如送來。」

  她說過這話?頌芝眼皮子一跳。

  她明明記得今兒一早,娘娘站在小廚房門口,盯著燉了整整一個半時辰,連冰糖擱幾塊都要親自過目,怎麼到景仁宮就成順手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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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修一笑,又執起湯匙舀了一勺。

  總是這般,分明費了心思,偏要說成順手,分明心裡惦記,偏要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把合宮的彆扭勁兒擱一塊兒,也抵不上她這位華妃娘娘半分。

  年世蘭見她喜歡,唇角一揚,目光飄忽間落在執湯匙的手上。

  手指修長白淨,沒有戴護甲,顯得格外素淨,無名指上仿佛還有寫字時留下的一塊小繭子,淡淡的。

  「娘娘這病來得不是時候。」她收回視線,嬌哼出聲,「眼下才過年關,各宮帳冊堆了一桌子,娘娘都要核對,這副樣子怎麼撐。」

  「撐不了也得撐。」宜修撂下湯匙,以錦帕輕按按唇角,「本宮躺一日,六宮的眼睛便盯一日,底下更要生出許多心思來。」

  她自嘲笑笑,「這身子到底不年輕了,年輕的時候什麼都不怕,現在不敢了。」

  年世蘭眼睫顫了顫。

  其實她明白宜修的。沒有哪朵花常開不敗,可紫禁城向來不缺奼紫嫣紅。

  「臣妾從前也什麼都不怕,後來不敢了。如今......臣妾想試著信一個人,卻不知該怎麼伸手。」

  她絞著錦帕,翻來又覆去。她今日來,送銀耳百合蓮子羹是假,說這些話才是真。

  她知她不聰明,護年家也好,保自己也罷,倘若背後沒有出謀劃策之人,她擔心重蹈覆轍。

  宜修靜了一息,溫聲道,「妹妹今日坐在這裡,便是伸手了。」

  年世蘭抬眼看她,「臣妾在這宮裡頭,也想過信誰,也想過對誰好。」

  「可每一回念頭剛冒出來,臣妾就想起從前吃過的虧。娘娘說伸手,臣妾伸了又縮回來。臣妾怕伸出去沒人接,手就僵那兒了。」

  「吃虧不是壞事。」宜修道,「吃過虧還記得,便是長了記性。長了記性還敢伸手,便是真聰明。妹妹從前不長記性,現在長了。還敢坐在這裡跟本宮說話,妹妹便不是從前那個妹妹了。」

  年世蘭張了張嘴,猶豫片刻才開口。

  「娘娘待安答應好,臣妾看了許多回。娘娘待端妃也好,至少在外頭看來是好。臣妾一直分不清,娘娘待誰好是真心,待誰好是手段。」

  「這兩樣怎麼分?」

  聞言,宜修笑了笑。

  重生歸來當真是長了幾分腦子,知道拿話來試探她。

  「分不清的時候就看事。看這個人做的事,是不是只利她自己。若她待你好,樁樁件件都對準了她自己的好處,那便是手段多一分。若她待你好,自己卻撈不著什麼,那便是真心多一分。」

  「安答應的事,本宮沒有好處。可本宮還是點了,不為別的,安答應不該受那份氣。妹妹若問手段還是真心,不如回去自己掂量。」

  年世蘭怔了怔。

  那她對她好,又有什麼好處可圖?

  金銀財寶,宜修不缺。地位榮耀,宜修照樣不缺。不圖什麼,便是真的好?這世上,當真有白來的好意?

  「娘娘對臣妾......更多的是什麼?」

  落了許久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一縷薄薄的日光從低矮雲縫裡漏下來,落在油紙上,亮亮的,暖暖的。

  宜修將膝上的毯子攏了攏,微微笑道,「妹妹覺得是什麼,那便是什麼。」

  年世蘭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這老狐狸!方才說話時還一本正經,轉臉又給她繞彎子。

  心裡頭那點剛冒出來的好感,瞬間煙消雲散。

  她哼了一聲,調子裡夾著兩分陰陽怪氣,「臣妾不知,娘娘對誰都那般親熱。」

  「對安答應拍手背,對沈貴人溫聲細語,對臣妾又是送蟹粉酥又是推心置腹的。臣妾哪裡分得清娘娘待誰更真些,待誰又假些?」

  「妹妹這是酸了?」

  ......

  年世蘭一張俏臉登時紅了個通透。

  她哪個字兒說自己酸了?

  她不過說了句實話,怎麼就成酸了?

  誰酸了?她酸誰了?她有什麼好酸的,她不過就是......就是想問清楚罷了!

  這賤人!這賤人甚會顛倒黑白!

  「臣妾沒有!」

  宜修歪在引枕上,瞧著那紅成山柿子的臉,眉眼間倦色都淡了幾分。

  旁人生了氣還知忍忍,她生了氣便炸毛,藏都藏不住,真真兒是有趣兒極了。

  年世蘭猛然覺得自己被耍了,偏又說不出哪裡被耍了。

  她唇瓣翕張,終於憋出一句,「既然如此,臣妾便直說了。臣妾若選擇信娘娘,娘娘又當如何?」

  「本宮可不會因為妹妹這句話,便對妹妹掏心掏肺。」

  宜修收了笑,正色道,「但本宮可以告訴妹妹,本宮沒有把妹妹當過敵人。從前沒有,往後也不會。妹妹若覺得這是善意,那便是了。」

  呸,現在知道說了?!年世蘭鳳眼一瞪。

  說話就跟打太極似的,推來推去,非把人逼急了才算完。

  「誰知娘娘是不是又在誆騙臣妾?」

  「妹妹說得哪裡話?」宜修眨眨眼,瞳底染了幾分促狹,「本宮何曾對你說過真話?」

  ......

  呀!這賤人又在耍嘴皮子,她就多餘冒著雪來送湯,咳死她才好!

  年世蘭胡思亂想一瞬,抬眼看著調笑她的宜修,想罵幾句,又張不開嘴,最後佯裝怒極,撂下句「臣妾告退」,起身就走。

  含笑的聲音從後頭追過來,不急不緩的,「往後景仁宮的門,妹妹想進便進,不用等本宮病了才來。」

  年世蘭腳下一趔趄,險些沒站穩。她頭也不回,嘴裡不知道嘟囔了句什麼,掀開帘子,噔噔走了。

  宜修眼底盈滿笑意。

  她比她想的,還要有趣兒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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