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眉莊的喜歡
余寒未斂，春風攜著輕軟暖意，漫過朱牆宮闕。
迎春綴籬，細草破土而出，悄然生於庭階之下。
承乾宮。
流朱將兩碟糕點擱在案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幾塊炭，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窗外日頭正好，透過油紙灑下，暖融融一片。
沈眉莊半歪在貴妃榻上，手裡還捏著從翊坤宮帶回來的膳食帳。
封皮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裡頭夾著好幾張紙條，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她看了一個時辰，眼睛有些酸，便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
甄嬛坐在她對面，隨手撥了撥炭盆里的灰，揶揄道，「眉姐姐這幾日瘦了。每日天不亮便往翊坤宮去，擦黑了才回來。不知道的，還當華妃娘娘給你封了什麼官做呢。」
沈眉莊嘴角浮起一點無奈的笑，「什麼官不官的。華妃娘娘說了，從明兒個起，讓我管御膳房季審的事兒，各宮小廚房的帳一併攏過來，月底之前要交總冊。」
「你知道御膳房有多少本帳？不算各宮小廚房，只御膳房每日進出的食材記錄，摞起來便有半人高。我這幾日光看旁的帳便看得頭暈腦脹，夜裡閉上眼，滿腦子都是數字兒。」
「華妃娘娘這是把苦差事全推給姐姐了。」甄嬛眉心微蹙，斟上一杯茶遞過去，「姐姐如今這般憔悴，她自己倒落得清閒。」
「華妃娘娘哪能得半分閒。」沈眉莊接過杯盞，又翻開本帳冊，「你看看這個。」
甄嬛接過來細看。
那一頁是除夕後各宮炭火發放的明細，密密麻麻列著殿名、位分、份例、實發數目。
她從頭看到尾，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了停。
「延禧宮西偏殿的炭......」
「多了一成。」沈眉莊啜了口茶，接過話，「我那日也瞧出來了，當場便問了華妃娘娘。」
「娘娘說，西偏殿冬天比東邊冷一截，若一樣份例的炭，東邊燒著嫌熱，西邊燒著還打哆嗦。」
「於是她便叫人多送了炭，如果按舊例分炭，陵容冬天連手都伸不出來。華妃娘娘替她改了份例，卻沒往外說過一個字。」
甄嬛訝然抬眼。
她入宮以來聽到的閒話，同沈眉莊一般無二，無非是什麼華妃娘娘驕縱跋扈，屢屢仗著年家權勢欺壓嬪妃。
如今帳冊上實打實的數目擺出來，她竟也不知該說什麼。
「華妃娘娘的名聲的確......」
「名聲是真的不好。」沈眉莊無奈，「我那日在翊坤宮看帳，從頭到尾也沒見她剋扣過誰，反倒暗地裡護著不少人。只是她做事不解釋，護了便護了，旁人編排她，她也懶得辯。」
話及此，她眼裡迸出些亮光來，身子往前傾了傾。
「還有一樁事，說出來你都不信。前幾日長街修繕石板可記得？帳上報了三千二百兩，我起初覺著不對，十幾塊板子怎會花費千兩之巨？」
「後來華妃娘娘告訴我，那筆銀子不全是修石板用的。長街動工是明面上的由頭，私下把延禧宮那一段的排水暗溝全改了。那段暗溝早已淤了數年，一下雨便往延禧宮灌，若到雨季，陵容那間西偏殿非長出蘑菇來不可。」
甄嬛一怔，「陵容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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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華妃娘娘不讓告訴。」沈眉莊搖頭，嘆氣道，「她說若告訴了，陵容見了她會把頭低到地上去，她不耐煩應付那個。」
「我當時聽她說這話，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替陵容修了暗溝，花了銀子，陵容不知情，她也不在乎。」
甄嬛垂下眼。頭一回見華妃，是在景仁宮請安，身上那股霸道勁兒怎麼也壓不住，她只覺這人是不好相與的。
「我從前只覺著華妃娘娘厲害。」她輕聲道，「姐姐可還記得咱們頭一回見她時？」
「她請安來遲，齊妃陰陽怪氣，她連眼皮都不抬，後來開口就把齊妃噎得說不出話。在宮道上，夏常在動手，她走出來便把她壓得大氣不敢出。」
「我當時便想，這人威風是真威風，可威風耍完了，又總覺得她囂張跋扈，半分人情都無。」
「也不算沒有。」
沈眉莊嘴角噙著笑，「她有她的人情，只是跟旁人不一樣。旁人做了好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做了好事倒像做了賊，藏著掖著，生怕被人瞧出來她也有心軟的時候。」
她把帳冊翻到另一頁，推到甄嬛面前。
「還有一樁事。去年中秋宴上本有一道佛跳牆，可鮑魚送到時已經變了味兒。華妃娘娘便叫人撤了，悄悄換了一道新的上去。」
「宴散後，她查出來是內務府一個管事的貪了銀子，拿次貨充好貨，而後她只把人調走了事，自己墊銀子補了帳。」
甄嬛打眼瞧去，中秋宴那一頁密密麻麻記著各色菜式的開銷，佛跳牆一行後頭果然有小小的補註。
她看了片刻，又擱回去。她不是不懂這其中的分寸。
宮宴上出岔子，傳出去便是皇家體面受損，連帶著皇上的顏面也要丟。
華妃她不聲張，是心下有了計較。鬧大了雞飛狗跳，不鬧大便是自己墊銀子。她選了最乾淨利落的處置法子，連如何善後都想到了。
她比她想的聰明。不，她比她想得，更懂這宮裡的管法。
「眉姐姐，」甄嬛抬眼看沈眉莊，嘴角微微揚著，「你這幾日說起華妃娘娘，倒像是比從前多了幾分佩服呢。」
「有麼？」沈眉莊怔了怔，隨即笑起來，「叫你這麼一說，像是真的有。」
「我不過就是覺得啊，這宮裡頭人人都在經營自己的名聲，華妃娘娘倒好，名聲壞得不能再壞了，她也不在乎。」
甄嬛噗哧一笑，「姐姐這是在為娘娘鳴不平？」
「你這丫頭。」沈眉莊作勢打她一下，「娘娘她做的事，比那些名聲好的人一點不差。」
「這種活法看著累，實則比誰都自在。因為不在意便不會失望，不失望，便不會被人拿捏。嬛兒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讓姐姐說得這樣好，我都想去翊坤宮給華妃娘娘請安了。」
「那回頭帳理完了，咱們一道去。」
兩處笑聲混在一塊兒，清凌凌飄出來，又徐徐散在風裡。
迎春綴籬，細草破土而出，悄然生於庭階之下。
承乾宮。
流朱將兩碟糕點擱在案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幾塊炭，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窗外日頭正好，透過油紙灑下，暖融融一片。
沈眉莊半歪在貴妃榻上，手裡還捏著從翊坤宮帶回來的膳食帳。
封皮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裡頭夾著好幾張紙條，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她看了一個時辰，眼睛有些酸，便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
甄嬛坐在她對面，隨手撥了撥炭盆里的灰，揶揄道，「眉姐姐這幾日瘦了。每日天不亮便往翊坤宮去，擦黑了才回來。不知道的，還當華妃娘娘給你封了什麼官做呢。」
沈眉莊嘴角浮起一點無奈的笑，「什麼官不官的。華妃娘娘說了，從明兒個起，讓我管御膳房季審的事兒，各宮小廚房的帳一併攏過來，月底之前要交總冊。」
「你知道御膳房有多少本帳？不算各宮小廚房，只御膳房每日進出的食材記錄，摞起來便有半人高。我這幾日光看旁的帳便看得頭暈腦脹，夜裡閉上眼，滿腦子都是數字兒。」
「華妃娘娘這是把苦差事全推給姐姐了。」甄嬛眉心微蹙，斟上一杯茶遞過去，「姐姐如今這般憔悴，她自己倒落得清閒。」
「華妃娘娘哪能得半分閒。」沈眉莊接過杯盞，又翻開本帳冊，「你看看這個。」
甄嬛接過來細看。
那一頁是除夕後各宮炭火發放的明細，密密麻麻列著殿名、位分、份例、實發數目。
她從頭看到尾，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了停。
「延禧宮西偏殿的炭......」
「多了一成。」沈眉莊啜了口茶，接過話，「我那日也瞧出來了，當場便問了華妃娘娘。」
「娘娘說，西偏殿冬天比東邊冷一截，若一樣份例的炭，東邊燒著嫌熱，西邊燒著還打哆嗦。」
「於是她便叫人多送了炭，如果按舊例分炭，陵容冬天連手都伸不出來。華妃娘娘替她改了份例，卻沒往外說過一個字。」
甄嬛訝然抬眼。
她入宮以來聽到的閒話，同沈眉莊一般無二，無非是什麼華妃娘娘驕縱跋扈，屢屢仗著年家權勢欺壓嬪妃。
如今帳冊上實打實的數目擺出來，她竟也不知該說什麼。
「華妃娘娘的名聲的確......」
「名聲是真的不好。」沈眉莊無奈，「我那日在翊坤宮看帳，從頭到尾也沒見她剋扣過誰，反倒暗地裡護著不少人。只是她做事不解釋，護了便護了，旁人編排她，她也懶得辯。」
話及此，她眼裡迸出些亮光來，身子往前傾了傾。
「還有一樁事，說出來你都不信。前幾日長街修繕石板可記得？帳上報了三千二百兩，我起初覺著不對，十幾塊板子怎會花費千兩之巨？」
「後來華妃娘娘告訴我，那筆銀子不全是修石板用的。長街動工是明面上的由頭，私下把延禧宮那一段的排水暗溝全改了。那段暗溝早已淤了數年，一下雨便往延禧宮灌，若到雨季，陵容那間西偏殿非長出蘑菇來不可。」
甄嬛一怔，「陵容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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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華妃娘娘不讓告訴。」沈眉莊搖頭，嘆氣道，「她說若告訴了，陵容見了她會把頭低到地上去，她不耐煩應付那個。」
「我當時聽她說這話，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替陵容修了暗溝，花了銀子，陵容不知情，她也不在乎。」
甄嬛垂下眼。頭一回見華妃，是在景仁宮請安，身上那股霸道勁兒怎麼也壓不住，她只覺這人是不好相與的。
「我從前只覺著華妃娘娘厲害。」她輕聲道，「姐姐可還記得咱們頭一回見她時？」
「她請安來遲，齊妃陰陽怪氣，她連眼皮都不抬，後來開口就把齊妃噎得說不出話。在宮道上，夏常在動手，她走出來便把她壓得大氣不敢出。」
「我當時便想，這人威風是真威風，可威風耍完了，又總覺得她囂張跋扈，半分人情都無。」
「也不算沒有。」
沈眉莊嘴角噙著笑，「她有她的人情，只是跟旁人不一樣。旁人做了好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做了好事倒像做了賊，藏著掖著，生怕被人瞧出來她也有心軟的時候。」
她把帳冊翻到另一頁，推到甄嬛面前。
「還有一樁事。去年中秋宴上本有一道佛跳牆，可鮑魚送到時已經變了味兒。華妃娘娘便叫人撤了，悄悄換了一道新的上去。」
「宴散後，她查出來是內務府一個管事的貪了銀子，拿次貨充好貨，而後她只把人調走了事，自己墊銀子補了帳。」
甄嬛打眼瞧去，中秋宴那一頁密密麻麻記著各色菜式的開銷，佛跳牆一行後頭果然有小小的補註。
她看了片刻，又擱回去。她不是不懂這其中的分寸。
宮宴上出岔子，傳出去便是皇家體面受損，連帶著皇上的顏面也要丟。
華妃她不聲張，是心下有了計較。鬧大了雞飛狗跳，不鬧大便是自己墊銀子。她選了最乾淨利落的處置法子，連如何善後都想到了。
她比她想的聰明。不，她比她想得，更懂這宮裡的管法。
「眉姐姐，」甄嬛抬眼看沈眉莊，嘴角微微揚著，「你這幾日說起華妃娘娘，倒像是比從前多了幾分佩服呢。」
「有麼？」沈眉莊怔了怔，隨即笑起來，「叫你這麼一說，像是真的有。」
「我不過就是覺得啊，這宮裡頭人人都在經營自己的名聲，華妃娘娘倒好，名聲壞得不能再壞了，她也不在乎。」
甄嬛噗哧一笑，「姐姐這是在為娘娘鳴不平？」
「你這丫頭。」沈眉莊作勢打她一下，「娘娘她做的事，比那些名聲好的人一點不差。」
「這種活法看著累，實則比誰都自在。因為不在意便不會失望，不失望，便不會被人拿捏。嬛兒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讓姐姐說得這樣好，我都想去翊坤宮給華妃娘娘請安了。」
「那回頭帳理完了，咱們一道去。」
兩處笑聲混在一塊兒，清凌凌飄出來，又徐徐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