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狐狸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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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送暖,飛檐翹角底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淌著水。

  漸漸的,這滴答聲里,不知何時夾了些旁的。

  起初只是幾句閒話,零零散散的。

  說什麼年大將軍在朝堂上如何居功自傲,連皇上的面子都不肯給,行了軍功便目中無人。

  再往後這話頭慢慢拐到了後宮。

  什麼年大將軍的妹妹華妃娘娘倚仗母家,素日在宮中何等驕矜。還說什麼她對下頤指氣使,對上敷衍了事,連皇后都不放在眼裡。

  流言隨著消融的積雪,從各宮牆角縫隙里滲進去,誰也說不清源頭在哪兒,但誰都聽過一兩耳朵。

  景仁宮地龍燒得足,殿內暖意融融的。

  胤禛倚在貴妃榻上,微微閉著眼,眉間攏著抹倦色。

  宜修坐在他對面,手捧杯盞,小口啜著茶。

  她知道他會開口,他今日已在景仁宮坐了小半個時辰,從春茶說到御花園草木,東拉西扯,就是不提正事。

  他越不提,她越不急。

  果然,茶再續上的時候,胤禛不咸不淡地開了口。

  「朕今日來,是想問皇后一件事。」

  他動了動身子,將碧璽珠串擱在案上。

  「今日下朝,聽幾個老太監在廊下嚼舌根,說什麼華妃倚仗年家權勢,驕縱跋扈,不敬中宮。這些話傳得滿宮都是,皇后可曾聽見?」

  到底是憋不住了。

  宜修微微一笑,「華妃妹妹?臣妾也聽過幾句,不過這般閒話,哪年沒有幾樁,臣妾聽過便放下了。」

  「朕知你寬和,可若如傳言所講,便不能這般受委屈。」

  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宜修暗嗤,面上卻不動聲色。

  「臣妾想起一樁舊典來,皇上可願聽聽?」

  胤禛掀起眼皮,「說。」

  「《漢書》里記了這樣一件事。漢文帝時,周勃因軍功封侯,位列三公。當時有人上書說周勃驕縱,文帝便將他下獄。」

  宜修娓娓道來,「後來查來查去,不過是幾句捕風捉影的話。文帝放了周勃,卻再也不像從前那樣信他。」

  胤禛似有所悟,拾起碧璽珠串,慢慢捻著,「繼續。」

  「臣妾讀這一段時,常覺可惜。周勃未必不忠,文帝未必不明。可君臣之間隔了一道猜疑,再想彌合便難了。」

  「依臣妾看來,這猜疑不是周勃驕縱撐開的,是旁人在縫隙里塞了東西。塞的人多了,那道縫隙便再也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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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的意思是......有人在朕和年家之間塞東西?」

  胤禛的手指在碧璽珠串上停住。如今新朝初立,不乏有盯著他位子的兄弟。

  年羹堯和背後的年家是大才,若當真是有人刻意挑撥......是誰,老十?

  宜修暗笑。這位帝王,又在擔憂自己的皇位呢。

  她偏過頭望了望院外金桂,枝頭綴著幾粒瘦瘦小小的嫩芽,在薄光里微微發顫。

  「臣妾替皇上管家這些年,聽過的閒話比這宮裡的花兒還多。今日有人說誰驕縱,明日有人說誰愚鈍,後日便有人說臣妾偏袒。臣妾若是每一句都當真,這家早便散了。」

  「閒話之所以是閒話,便在於它經不起查。可閒話之所以可怕,也在於它不必經得起查。它只要夠多夠密,便能在人心裡生根。」

  她話頭一停,又道,「皇上聖明,自然分得清什麼是真驕縱,什麼是旁人想讓皇上覺著驕縱。」

  胤禛咂咂嘴,重新捻起碧璽珠子,「皇后覺著,華妃驕縱麼?」

  一句一試探,也不知累不累。宜修含笑看他。

  「臣妾覺著,華妃妹妹性子烈,說話直,不懂得拐彎。她心裡有什麼便說什麼,臉上寫什麼便是什麼,這樣的性子,大抵可稱得上鮮活。」

  她嘴角揚高半分,眼前浮出張濃妝艷抹的臉,確是好看。

  「真性情的人容易得罪人,得罪了人,便有人想叫她不好過。可皇上用人,向來不因小過而棄大功。」

  「臣妾不才,曾記得《尚書》里說,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皇上自登基以來,不向來如此聖明麼。」

  殿裡靜了一息。

  胤禛眉眼間倦色輕了許多,他笑著欠過身子,拍拍宜修的手。

  「華妃那邊,朕心裡有數。這些話傳得滿宮都是,終究不好。你總領六宮事,便也替朕多照看些。」

  「皇上放心,臣妾明白。」宜修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端起茶壺替他續了新茶。

  裊裊白煙升騰,隔在她與他之間。

  「傳話的人,無非是覺著年大將軍功高,年家勢大,便想借著華妃妹妹的性子做些文章,皇上不必理會這些。妹妹性子再烈,對皇上卻是實心實意的。」

  「哈哈,朕知道。」

  胤禛端起杯盞,輕吹了吹浮沫,似感傷道,「只是......有時候朕也分不清,誰真心待朕,誰又圖朕的東西。」

  宜修只覺可笑。這個坐在天下最至高無上位子的人,擁有四海,掌控六宮,卻疑心身邊人另有所圖。

  「皇上您是天下的皇上。」

  她彎起唇角,淡淡開口。

  「這天底下,所有人都圖皇上的東西,只是圖法不同罷了。有人圖功名,有人圖利祿,有人圖的不過是皇上能多看她一眼。」

  「臣妾私以為,圖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圖得坦蕩。坦蕩的人,即便驕縱些,也是光明正大的驕縱。那些不驕縱的,反倒未必光明。而華妃妹妹圖的東西,皇上您不是最清楚麼。」

  胤禛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面上陰翳已散了大半。

  「皇后說得有理。華妃那邊,朕不去問她了,問了反倒顯得朕信了那些閒話。朕信不過旁人,還信不過她呢。日後,皇后替朕多照看些便是。有你在,朕放心。」

  宜修福身相送,立在殿門口看他上了轎輦。

  剪秋輕手輕腳從屏風後繞出來,「娘娘,皇上這回......」

  「暫時無事。」

  宜修轉身往殿裡走。

  她了解他,更甚於了解自己。

  今天這趟,他哪裡是來求證什麼流言,無非是來印證她這個皇后會不會借著流言踩年世蘭一腳。

  他不放心年世蘭,也不放心她。

  剪秋跟在她身後,低聲問,「那流言......還繼續傳麼?」


  宜修微闔了闔眼,再睜開時已滿是清明。

  「叫江福海手段乾淨些,別留下什麼把柄。至於華妃那裡,奴才們該透什麼,不該透什麼,交代清楚。」

  年世蘭的戒心還沒全消,若知道來龍去脈反倒多想。她那人最怕欠人情,可若全然不知,她這盤棋便白下了。

  正如她對年世蘭說過的。

  拉攏一次不成,便拉攏兩次,兩次不成便三次。

  她的手一直伸著,日久天長,她不信年世蘭不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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