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年世蘭2.0版
正月里的喜氣還沒散盡，胤禛便下了旨，命沈眉莊學理六宮事。
彼時年世蘭正歪在貴妃榻，翻著內務府呈上來的年節開銷冊。
頌芝通傳時，她連眼皮都沒抬，「請進來吧。」
殿門吱呀聲響，沈眉莊端端正正行了禮。她拿手點了點一旁繡凳，算是賜了座。
「本宮這兒不比景仁宮，沒那些虛禮。這是上個月各宮裡的炭火帳，沈貴人瞧瞧。」
沈眉莊接過帳冊，細細翻看。密密麻麻的小字，某宮某殿某日支了多少炭，一筆一筆列得清楚。
她一頁一頁往下翻，看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在一行字上停住。
「娘娘，延禧宮西偏殿的炭，比東偏殿多了一成。」
「眼神兒倒是不差。」年世蘭掀開眼皮。
「延禧宮西偏殿冬日裡比東邊冷一截。一樣份例的炭，東邊燒著嫌熱，西邊燒著還打哆嗦，本宮便叫人改了。位分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眉莊微微一怔。
她入宮以來聽到的閒話里，關於華妃十條有九條說她驕縱跋扈，仗著年家權勢連皇后都不放在眼裡。
莫說旁人，她也曾親眼見過她噎齊妃，請安遲來。
可方才那番話，她又在替住冷屋子的人著想，若非今日翻帳冊，大約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年世蘭餘光掃過，又拿出一本更厚的冊子。
「這是去歲的膳食帳。御膳房和各宮小廚房的開銷都在裡頭。沈貴人既然要學，便從這本開始。」
沈眉莊雙手接過。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每一筆都注著日期和用途，光是各宮每日的米麵油鹽便列了十幾頁。
她從頭翻了幾頁，眼便花了，「嬪妾回去細看。」
「不急。」年世蘭支著頭瞧她。
上輩子圖君恩，恨不得日日磋磨沈眉莊，把人往死里整，偏叫她起了防備。
如今聽了宜修的話，倒真有幾分醍醐灌頂的意思。
殺沈眉莊也好，害甄嬛也罷，她便不能把想法掛在臉上叫人防備。
哼，蜜罐子裡放砒霜。玩弄人心罷了，她又不是不會？
「就在這兒看。翊坤宮清靜，沒人打擾。有不懂的，當面問。」
沈眉莊頷首，翻開冊子繼續往下看。
冊子裡記錄得極其詳盡，大到年節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小到某位答應多支了二兩白糖，一筆一筆，無一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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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有工整的，有潦草的，看得出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日子裡記下的。
她看了一盞茶的工夫，翻到其中一頁時，又停住了。
那頁記的是去歲中秋宴的膳食開銷，排場極大，光是主菜便列了十幾道，開銷足足抵得上尋常月份三倍有餘。
她從頭看到尾，眉心慢慢蹙起來。
「華妃娘娘，嬪妾斗膽問一句。去歲中秋宴上本有佛跳牆一菜，可後頭又有一筆補記，說佛跳牆統統換了旁的。這是為何？」
年世蘭眯了眯眸子，不緊不慢道，「那日鮑魚送到時已經變了味兒，御膳房的人說是路上耽擱了，本宮便讓人撤了。若被傳出去說宮裡頭宴席有腥氣味，丟的是皇上的臉。」
「後來本宮查了，那批鮑魚是內務府一個管事經的手，他貪了銀子，拿次貨充好貨。本宮沒聲張，只叫人把他調走了。」
沈眉莊垂眼想了片刻，「娘娘沒聲張，是怕旁人拿來做文章。」
「沈貴人是聰明人。這宮裡的事，有時候不是查出真相便萬事大吉。你得算帳，查出真相是一筆帳，怎麼處置是另一筆帳。」
年世蘭鼻腔里哼出一聲，「那次若鬧開了，皇上臉上無光，御膳房上下人人自危，管事背後的主子也要跳出來咬人。」
「本宮不怕被人咬，可雞飛狗跳的爛攤子，最後還不是得本宮出面收拾？所以本宮不鬧。」
「把人調走，事便了了。鮑魚的帳，本宮自己墊了銀子補上，帳面乾乾淨淨，誰也挑不出錯。」
說到這裡，她暗暗咬了咬牙。
怎的當初就沒早重生些時日，白花花的銀子，給那個糟老頭子補窟窿填面子，想起來就心疼。
她的體己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可恨！
沈眉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入宮前便聽過華妃名號。年大將軍的妹妹，嬌縱跋扈。入宮後親眼見了，也確是那般。
今日坐在翊坤宮裡，聽她說炭火，說鮑魚，說應對瑣事，才發覺並非光靠家世和威風就能協理六宮。
「娘娘處事，嬪妾敬服。」
年世蘭沒接茬，微抬抬手，示意她繼續往下看。
沈眉莊低下頭去，翻了幾頁又停住了。
那頁是一筆大數目，記錄的是「修繕長街石板，支銀三千二百兩」。
三千二百兩？
她記得前幾日走過長街時，確實瞧見有工匠在動工，不過也就動了十幾塊石板罷了，怎會花費數千兩之巨？
「娘娘，這筆長街修繕的帳，嬪妾瞧著有些不對。三千二百兩換十幾塊石板，是不是......」
「多了。」
年世蘭接過她的話，「沈貴人果然會看帳。這些銀子修十幾塊石板，自然是多了。」
「可那筆銀子不全是修石板用的，長街動工是明面的由頭，私底下還做了一樁事。北頭靠延禧宮那一段，底下的排水暗溝淤了數年，一下雨便往延禧宮倒灌。」
「安答應住的那間西偏殿，本就見不著什麼日頭，倘若再灌了水，她那牆角能長出蘑菇來。本宮報的是修石板，實則把暗溝一併疏了。這事本宮沒告訴安答應。」
沈眉莊一怔，「娘娘為何不告訴她？」
「告訴她做什麼？她膽子小，知道本宮替她修了暗溝，往後見著本宮便恨不得把頭低到地上去，本宮不耐煩應付那個。」年世蘭嘁了聲。
「再則，旁人若知道本宮修暗溝，又要編排些有的沒的。說本宮拉攏人心，說本宮別有所圖。本宮懶得費口舌。」
她暗暗翻了個白眼。雖然，她本就是受了宜修的啟發。
什麼安陵容不安陵容的，她一點不在乎。事兒做了，漂亮話自己說出去，與被人傳出去，到底是兩回事。
沈眉莊將帳冊輕輕合上，「娘娘不解釋，旁人便不知道。旁人不知道，便會誤會娘娘。」
年世蘭輕嗤，「誤會便誤會。本宮活這一輩子，不是活給旁人看的。她們愛怎麼想便怎麼想，愛怎麼說便怎麼說。」
「嬪妾受教了。」
沈眉莊頷首，「娘娘方才說，嬪妾若有差錯便照罵不誤，嬪妾倒盼著娘娘多罵幾句。罵得越多，學得越多。」
年世蘭掀起眼皮，嘴角微微揚起。
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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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這兒不比景仁宮，沒那些虛禮。這是上個月各宮裡的炭火帳，沈貴人瞧瞧。」
沈眉莊接過帳冊，細細翻看。密密麻麻的小字，某宮某殿某日支了多少炭，一筆一筆列得清楚。
她一頁一頁往下翻，看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在一行字上停住。
「娘娘，延禧宮西偏殿的炭，比東偏殿多了一成。」
「眼神兒倒是不差。」年世蘭掀開眼皮。
「延禧宮西偏殿冬日裡比東邊冷一截。一樣份例的炭，東邊燒著嫌熱，西邊燒著還打哆嗦，本宮便叫人改了。位分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眉莊微微一怔。
她入宮以來聽到的閒話里，關於華妃十條有九條說她驕縱跋扈，仗著年家權勢連皇后都不放在眼裡。
莫說旁人，她也曾親眼見過她噎齊妃，請安遲來。
可方才那番話，她又在替住冷屋子的人著想，若非今日翻帳冊，大約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年世蘭餘光掃過，又拿出一本更厚的冊子。
「這是去歲的膳食帳。御膳房和各宮小廚房的開銷都在裡頭。沈貴人既然要學，便從這本開始。」
沈眉莊雙手接過。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每一筆都注著日期和用途，光是各宮每日的米麵油鹽便列了十幾頁。
她從頭翻了幾頁，眼便花了，「嬪妾回去細看。」
「不急。」年世蘭支著頭瞧她。
上輩子圖君恩，恨不得日日磋磨沈眉莊，把人往死里整，偏叫她起了防備。
如今聽了宜修的話，倒真有幾分醍醐灌頂的意思。
殺沈眉莊也好，害甄嬛也罷，她便不能把想法掛在臉上叫人防備。
哼，蜜罐子裡放砒霜。玩弄人心罷了，她又不是不會？
「就在這兒看。翊坤宮清靜，沒人打擾。有不懂的，當面問。」
沈眉莊頷首，翻開冊子繼續往下看。
冊子裡記錄得極其詳盡，大到年節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小到某位答應多支了二兩白糖，一筆一筆，無一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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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有工整的，有潦草的，看得出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日子裡記下的。
她看了一盞茶的工夫，翻到其中一頁時，又停住了。
那頁記的是去歲中秋宴的膳食開銷，排場極大，光是主菜便列了十幾道，開銷足足抵得上尋常月份三倍有餘。
她從頭看到尾，眉心慢慢蹙起來。
「華妃娘娘，嬪妾斗膽問一句。去歲中秋宴上本有佛跳牆一菜，可後頭又有一筆補記，說佛跳牆統統換了旁的。這是為何？」
年世蘭眯了眯眸子，不緊不慢道，「那日鮑魚送到時已經變了味兒，御膳房的人說是路上耽擱了，本宮便讓人撤了。若被傳出去說宮裡頭宴席有腥氣味，丟的是皇上的臉。」
「後來本宮查了，那批鮑魚是內務府一個管事經的手，他貪了銀子，拿次貨充好貨。本宮沒聲張，只叫人把他調走了。」
沈眉莊垂眼想了片刻，「娘娘沒聲張，是怕旁人拿來做文章。」
「沈貴人是聰明人。這宮裡的事，有時候不是查出真相便萬事大吉。你得算帳，查出真相是一筆帳，怎麼處置是另一筆帳。」
年世蘭鼻腔里哼出一聲，「那次若鬧開了，皇上臉上無光，御膳房上下人人自危，管事背後的主子也要跳出來咬人。」
「本宮不怕被人咬，可雞飛狗跳的爛攤子，最後還不是得本宮出面收拾？所以本宮不鬧。」
「把人調走，事便了了。鮑魚的帳，本宮自己墊了銀子補上，帳面乾乾淨淨，誰也挑不出錯。」
說到這裡，她暗暗咬了咬牙。
怎的當初就沒早重生些時日，白花花的銀子，給那個糟老頭子補窟窿填面子，想起來就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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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眉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入宮前便聽過華妃名號。年大將軍的妹妹，嬌縱跋扈。入宮後親眼見了，也確是那般。
今日坐在翊坤宮裡，聽她說炭火，說鮑魚，說應對瑣事，才發覺並非光靠家世和威風就能協理六宮。
「娘娘處事，嬪妾敬服。」
年世蘭沒接茬，微抬抬手，示意她繼續往下看。
沈眉莊低下頭去，翻了幾頁又停住了。
那頁是一筆大數目，記錄的是「修繕長街石板，支銀三千二百兩」。
三千二百兩？
她記得前幾日走過長街時，確實瞧見有工匠在動工，不過也就動了十幾塊石板罷了，怎會花費數千兩之巨？
「娘娘，這筆長街修繕的帳，嬪妾瞧著有些不對。三千二百兩換十幾塊石板，是不是......」
「多了。」
年世蘭接過她的話，「沈貴人果然會看帳。這些銀子修十幾塊石板，自然是多了。」
「可那筆銀子不全是修石板用的，長街動工是明面的由頭，私底下還做了一樁事。北頭靠延禧宮那一段，底下的排水暗溝淤了數年，一下雨便往延禧宮倒灌。」
「安答應住的那間西偏殿，本就見不著什麼日頭，倘若再灌了水，她那牆角能長出蘑菇來。本宮報的是修石板，實則把暗溝一併疏了。這事本宮沒告訴安答應。」
沈眉莊一怔，「娘娘為何不告訴她？」
「告訴她做什麼？她膽子小，知道本宮替她修了暗溝，往後見著本宮便恨不得把頭低到地上去，本宮不耐煩應付那個。」年世蘭嘁了聲。
「再則，旁人若知道本宮修暗溝，又要編排些有的沒的。說本宮拉攏人心，說本宮別有所圖。本宮懶得費口舌。」
她暗暗翻了個白眼。雖然，她本就是受了宜修的啟發。
什麼安陵容不安陵容的，她一點不在乎。事兒做了，漂亮話自己說出去，與被人傳出去，到底是兩回事。
沈眉莊將帳冊輕輕合上，「娘娘不解釋，旁人便不知道。旁人不知道，便會誤會娘娘。」
年世蘭輕嗤，「誤會便誤會。本宮活這一輩子，不是活給旁人看的。她們愛怎麼想便怎麼想，愛怎麼說便怎麼說。」
「嬪妾受教了。」
沈眉莊頷首，「娘娘方才說，嬪妾若有差錯便照罵不誤，嬪妾倒盼著娘娘多罵幾句。罵得越多，學得越多。」
年世蘭掀起眼皮，嘴角微微揚起。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