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假做真時真亦假
待眾人散得差不多，年世蘭才從椅子上懶懶起身。
「華妃妹妹還沒走。」
「娘娘可是在攆臣妾？」年世蘭走到跟前，鳳眼一挑。
「方才看見娘娘對安答應說話，什麼手背拍兩下，詞兒挑最軟的講。娘娘這份耐性，臣妾學多少年也學不會。」
話說得是敬佩，細聽卻夾著兩分陰陽怪氣。
宜修自然聽得出她話里的酸。年世蘭就是這般，心裡頭若有什麼不痛快，便要從嘴上找補回來。
可這酸味兒從何而來？總不會是在酸她對安陵容好。
她雙手疊在身前，笑意不減，「妹妹今日竟肯夸本宮了，難得。」
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年世蘭翻了個白眼，錦帕一甩。
「臣妾可真是佩服娘娘，佩服得緊吶。臣妾要是想對誰好，三句話不到就煩了。娘娘方才跟安答應說什麼來著，你不能瞧不起自己~」
她學著宜修的調子，說完自己先起了層雞皮疙瘩，「嘖，這話臣妾就說不來。」
「妹妹哪裡是說不來這話。」
宜修失笑，「妹妹是不想說，妹妹覺得這些話虛，覺得說了也沒用。說兩句體己話便能叫人振作起來，便能叫人死心塌地？妹妹不信這個。」
年世蘭嬌哼出聲，沒否認。
宜修瞧著那張濃妝艷抹的臉，莫名生出捏一捏的念頭，想來手感該是很好的。
她微闔闔眼，將這念頭甩出去。
「可安答應聽進去了。她今日能聽進去，是因為她冷的時候，本宮為她遞了手爐，她委屈的時候，本宮為她撐了腰。她信本宮，本宮說的話才進得了她的耳朵。」
她眉梢微挑，瞳底夾了半分狡黠，「妹妹若也想讓誰聽進去，便不能只等著人家自己明白。你得先伸手。」
年世蘭眉心一動。
伸手？
若如此說來，這些日子宜修對她做的，可不就是朝她「伸手」麼？
景仁宮替她在胤禛面前圓場，端妃一事由著她以下犯上質問，除夕夜宴散後陪她走上一程冷風，說些推心置腹的話。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在朝她伸手。她先前不是沒有察覺。
當初她不屑一顧的道理和算計，死過一次再活過來，才知道算計是真的，道理也是真的。
一個人可以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可以把事做得面面俱到，也可以面上笑著，背地裡捅刀子。
宜修伸過來的這隻手，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
她拿不準。
「伸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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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蘭嘁了一聲，以帕掩唇，「娘娘說得輕巧。若臣妾伸手，誰信？」
宜修道，「本宮第一次同她說話，她連頭都不敢抬。本宮遞帕子給她，她不敢接。本宮送手爐，她推了又推。她不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待她好。」
「被欺負慣了，偶爾碰見一個不欺負她的，她反倒不信。她怕是假的，怕是一時興起，怕自己信了以後又被丟回原處。這種擰巴又敏感的性子，妹妹這般鮮活熱烈，自然不懂。」
她笑笑，又道，「哪怕這般，一樣東西，一次不收你給兩次，兩次不收你給三次。」
「她總有撐不住的時候，你讓她知道有人記掛她，把她放心裡。這份情，比什麼拉攏都重。」
年世蘭擰起眉，倔勁兒又上來了。
「那若是她始終不領情呢？給了三次，四次，五次還是不信，還是不要......」
「不領情便不領情。」
年世蘭一怔。什麼意思？
宜修解釋，「你待她好，是你的事。她領不領情，是她的事。你若一早就計較回報，什麼我對你好三分，你便得還我五分，那就不是單純待她好，是做買賣。」
「做買賣有做買賣的做法，待人有待人的做法。妹妹從前把這兩樣混在一塊，自然覺得累。」
年世蘭睫毛顫了顫。
她的確把這兩樣混在一塊了。
上輩子她待皇上好，掏心掏肺的好，便也要他待她那般好。她替他做了那麼多惡人，便也要他替她撐腰。
後來他不撐了，她便覺得天塌了。
「臣妾不是安答應。」年世蘭搖搖頭，重新換回那副驕矜模樣。
「臣妾這輩子不指望誰領情，也不指望誰伸手。一個人慣了，反倒自在。不過臣妾覺得，娘娘方才對安答應說的那些話，也不全是虛的。」
「本宮待安答應，有七分是手段。」宜修淡淡一笑，言語裡多了幾分真實。
「本宮是皇后，後宮要安穩，便要有人替本宮守著該守的地方。安答應恰好在那個位置，本宮幫她，也是在幫自己。」
「本宮說她不該瞧不起自己，是真心的。她出身低，容貌不出眾，才藝也不算拔尖。」
「可她有一股子韌勁，壓彎了、踩倒了，照樣能起來。這股子韌勁，本宮在她身上瞧見了，在本宮自己身上，也瞧見過。」
年世蘭鳳眼圓睜。
她老糊塗了？烏拉那拉氏的女兒，先帝親指的側福晉，當朝皇后。
她跟安陵容，一個松陽縣丞的女兒，雲泥之別。
宜修見她那副傻樣，抬手指了指，「妹妹身上，也有。」
「臣妾？」年世蘭登時拔高了調子。
這老婦是在找茬麼？！
「對，你。」宜修唇角微彎，「妹妹不光有韌勁兒，本宮倒覺得，妹妹身上那股子不管不顧的鮮活勁兒，更撩人心。」
不管不顧的鮮活勁兒，更撩人心麼？
心中像是被無端撓了一下。
她不是沒聽過奉承話，但也不過浮於皮囊，還是頭一回有人對著她的性情誇讚。
「娘娘倒是愈發會打趣臣妾了。」
輕飄飄一句，叫人聽不真切。
殿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院裡金桂枯枝沙沙作響。
「娘娘。臣妾想問你一句話。」
「什麼？」
「端妃的事......」年世蘭唇瓣緊抿，「當初娘娘幫端妃請太醫，是真幫，還是......」
「妹妹依舊這般單純。」宜修含笑打斷，「這宮裡頭，真和假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
「本宮幫端妃時，太醫是真，藥材是真，皇上的口諭也是真。可她自己沒撐過去，那妹妹覺得是真還是假？」
年世蘭垂下眼，「臣妾知道了。」原先，是她小看眼前人了。
宜修眼神微點，剪秋便拎著食盒上前。
「本宮記得妹妹喜好甜食，便叫小廚房試著做了碟蟹粉酥。味道大抵比不上翊坤宮，妹妹若不嫌棄，便嘗嘗？」
年世蘭掃過一眼，揚揚下巴，「娘娘這是在向臣妾伸手？」
宜修笑意更深，「妹妹若覺得是，那便是罷。」
「華妃妹妹還沒走。」
「娘娘可是在攆臣妾？」年世蘭走到跟前，鳳眼一挑。
「方才看見娘娘對安答應說話，什麼手背拍兩下，詞兒挑最軟的講。娘娘這份耐性，臣妾學多少年也學不會。」
話說得是敬佩，細聽卻夾著兩分陰陽怪氣。
宜修自然聽得出她話里的酸。年世蘭就是這般，心裡頭若有什麼不痛快，便要從嘴上找補回來。
可這酸味兒從何而來？總不會是在酸她對安陵容好。
她雙手疊在身前，笑意不減，「妹妹今日竟肯夸本宮了，難得。」
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年世蘭翻了個白眼，錦帕一甩。
「臣妾可真是佩服娘娘，佩服得緊吶。臣妾要是想對誰好，三句話不到就煩了。娘娘方才跟安答應說什麼來著，你不能瞧不起自己~」
她學著宜修的調子，說完自己先起了層雞皮疙瘩，「嘖，這話臣妾就說不來。」
「妹妹哪裡是說不來這話。」
宜修失笑，「妹妹是不想說，妹妹覺得這些話虛，覺得說了也沒用。說兩句體己話便能叫人振作起來，便能叫人死心塌地？妹妹不信這個。」
年世蘭嬌哼出聲，沒否認。
宜修瞧著那張濃妝艷抹的臉，莫名生出捏一捏的念頭，想來手感該是很好的。
她微闔闔眼，將這念頭甩出去。
「可安答應聽進去了。她今日能聽進去，是因為她冷的時候，本宮為她遞了手爐，她委屈的時候，本宮為她撐了腰。她信本宮，本宮說的話才進得了她的耳朵。」
她眉梢微挑，瞳底夾了半分狡黠，「妹妹若也想讓誰聽進去，便不能只等著人家自己明白。你得先伸手。」
年世蘭眉心一動。
伸手？
若如此說來，這些日子宜修對她做的，可不就是朝她「伸手」麼？
景仁宮替她在胤禛面前圓場，端妃一事由著她以下犯上質問，除夕夜宴散後陪她走上一程冷風，說些推心置腹的話。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在朝她伸手。她先前不是沒有察覺。
當初她不屑一顧的道理和算計，死過一次再活過來，才知道算計是真的，道理也是真的。
一個人可以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可以把事做得面面俱到，也可以面上笑著，背地裡捅刀子。
宜修伸過來的這隻手，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
她拿不準。
「伸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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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蘭嘁了一聲，以帕掩唇，「娘娘說得輕巧。若臣妾伸手，誰信？」
宜修道，「本宮第一次同她說話，她連頭都不敢抬。本宮遞帕子給她，她不敢接。本宮送手爐，她推了又推。她不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待她好。」
「被欺負慣了，偶爾碰見一個不欺負她的，她反倒不信。她怕是假的，怕是一時興起，怕自己信了以後又被丟回原處。這種擰巴又敏感的性子，妹妹這般鮮活熱烈，自然不懂。」
她笑笑，又道，「哪怕這般，一樣東西，一次不收你給兩次，兩次不收你給三次。」
「她總有撐不住的時候，你讓她知道有人記掛她，把她放心裡。這份情，比什麼拉攏都重。」
年世蘭擰起眉，倔勁兒又上來了。
「那若是她始終不領情呢？給了三次，四次，五次還是不信，還是不要......」
「不領情便不領情。」
年世蘭一怔。什麼意思？
宜修解釋，「你待她好，是你的事。她領不領情，是她的事。你若一早就計較回報，什麼我對你好三分，你便得還我五分，那就不是單純待她好，是做買賣。」
「做買賣有做買賣的做法，待人有待人的做法。妹妹從前把這兩樣混在一塊，自然覺得累。」
年世蘭睫毛顫了顫。
她的確把這兩樣混在一塊了。
上輩子她待皇上好，掏心掏肺的好，便也要他待她那般好。她替他做了那麼多惡人，便也要他替她撐腰。
後來他不撐了，她便覺得天塌了。
「臣妾不是安答應。」年世蘭搖搖頭，重新換回那副驕矜模樣。
「臣妾這輩子不指望誰領情，也不指望誰伸手。一個人慣了，反倒自在。不過臣妾覺得，娘娘方才對安答應說的那些話，也不全是虛的。」
「本宮待安答應，有七分是手段。」宜修淡淡一笑，言語裡多了幾分真實。
「本宮是皇后，後宮要安穩，便要有人替本宮守著該守的地方。安答應恰好在那個位置，本宮幫她，也是在幫自己。」
「本宮說她不該瞧不起自己，是真心的。她出身低，容貌不出眾，才藝也不算拔尖。」
「可她有一股子韌勁，壓彎了、踩倒了，照樣能起來。這股子韌勁，本宮在她身上瞧見了，在本宮自己身上，也瞧見過。」
年世蘭鳳眼圓睜。
她老糊塗了？烏拉那拉氏的女兒，先帝親指的側福晉，當朝皇后。
她跟安陵容，一個松陽縣丞的女兒，雲泥之別。
宜修見她那副傻樣，抬手指了指，「妹妹身上，也有。」
「臣妾？」年世蘭登時拔高了調子。
這老婦是在找茬麼？！
「對，你。」宜修唇角微彎，「妹妹不光有韌勁兒，本宮倒覺得，妹妹身上那股子不管不顧的鮮活勁兒，更撩人心。」
不管不顧的鮮活勁兒，更撩人心麼？
心中像是被無端撓了一下。
她不是沒聽過奉承話，但也不過浮於皮囊，還是頭一回有人對著她的性情誇讚。
「娘娘倒是愈發會打趣臣妾了。」
輕飄飄一句，叫人聽不真切。
殿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院裡金桂枯枝沙沙作響。
「娘娘。臣妾想問你一句話。」
「什麼？」
「端妃的事......」年世蘭唇瓣緊抿，「當初娘娘幫端妃請太醫，是真幫，還是......」
「妹妹依舊這般單純。」宜修含笑打斷，「這宮裡頭，真和假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
「本宮幫端妃時，太醫是真，藥材是真，皇上的口諭也是真。可她自己沒撐過去，那妹妹覺得是真還是假？」
年世蘭垂下眼，「臣妾知道了。」原先，是她小看眼前人了。
宜修眼神微點，剪秋便拎著食盒上前。
「本宮記得妹妹喜好甜食，便叫小廚房試著做了碟蟹粉酥。味道大抵比不上翊坤宮，妹妹若不嫌棄，便嘗嘗？」
年世蘭掃過一眼，揚揚下巴，「娘娘這是在向臣妾伸手？」
宜修笑意更深，「妹妹若覺得是，那便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