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攻心
東風乍起，草芽初現，紅牆黃瓦的紫禁城也透出幾分活氣兒。
宜修溫和寬厚，念及冬日寒涼，特允合宮嬪妃除初一、十五外不必請安。
今兒個恰逢初一，景仁宮地龍燒得正暖，新鮮瓜果置在案上，入殿便仿若置身於一股淡雅清氣之中。
時辰雖早，宜修卻已然端坐於高高的鳳椅之上。下首兩列椅子也坐滿了人。
齊妃端著杯盞，小口啜飲。年世蘭歪在左邊首位，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鬢邊點翠。
沈眉莊與甄嬛挨著坐，偶爾側頭耳語幾句。安陵容照例在末席，膝上擱著只蓮花手爐。
夏冬春坐在她斜對面。粉紫宮裙上繡著大朵芍藥，正歪著腦袋與富察貴人說話，聲音不大不小，恰好飄到安陵容耳朵里。
「富察姐姐你瞧，景仁宮的瓜果就是比咱們延禧宮的新鮮。也是，皇后娘娘這兒什麼東西不是頭一份？不像有些人吶，穿什麼用什麼都要靠旁人施捨。」
富察貴人是延禧宮主位，性子淡，素日裡不摻和這些口舌是非。夏冬春說什麼她便點點頭，嘴角掛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夏冬春指的是誰，可犯不著替一個答應出頭。這宮裡頭，向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宜修端起杯盞，啜了一口。瓷蓋碰著瓷沿，輕輕一聲脆響，底下的話頭便齊齊歇了。
「快入春了，御花園裡的花木都該發新芽了。本宮瞧著你們，也像瞧著一園子的花，各有各的顏色，各有各的節氣。」
她臉上掛著慣常的笑，適時露出些興味。
「從前在王府的時候，有一年皇上賞了幾盆牡丹。有一盆開得格外好，花瓣層層疊疊，誰見了都要夸一句。可它旁邊那盆臘梅就可憐了，瘦瘦小小的，葉子稀稀疏疏，沒人多看一眼。」
「後來入了冬，牡丹早就謝了，那盆臘梅反倒開了花，整個院子就它一個，雪落在上頭也不敗。」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
「本宮說這些，是想告訴諸位妹妹，花開有早晚，出身有高低，這都是天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可天定之外，還有一個道理。」
她側過頭，目光從夏冬春臉上緩緩掃過。
「牡丹有牡丹的時節，臘梅有臘梅的時節。牡丹開在春夏是本事，臘梅開在雪地里也是本事，誰也犯不著瞧不起誰。」
「若是那盆牡丹仗著自己開得熱鬧便去笑話臘梅，到了冬天光禿禿立在雪地里，豈不成了笑話？」
夏冬春微微一僵，心裡直打鼓。
她覺著娘娘在點她，可娘娘不至於為了個小小的安陵容點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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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收回目光，端起茶淺啜一口，「本宮執掌六宮，最不願見的便是姐妹間因門第出身生了嫌隙。」
「滿軍旗也好，漢軍旗也罷，世家大族的嫡女也好，地方上來的小官之女也罷。入了宮便是皇上的嬪妃，便是本宮的妹妹。在本宮這兒，只有和睦不和睦，沒有出身高不高。」
她將杯盞輕擱回案上，聲音依舊溫和，「妹妹們可明白？」
齊妃率先應道，「娘娘說得是。姐妹們和和氣氣的，皇上看了也高興，娘娘也省心，臣妾一直就是這麼覺著的。」
奉承話又響又亮，聽得年世蘭翻了個白眼，別過臉不去看她。
宜修微微一笑，目光流轉間，落在夏冬春身上。
「夏常在。」
夏冬春一抖，手中杯盞險些滑落，她慌忙擱下，「嬪妾在。」
宜修看著她，面上照常慈和。
「你與安答應同住延禧宮，本是比旁人更親一層的緣分。本宮聽說在你禁足期間，安答應還去瞧過你。這份心意，你當記在心上。」
夏冬春的臉紅了，從脖子根漫上來，一路漫到耳後根。
「嬪妾......」
「本宮知道你性子直。」
宜修替她開脫道，「性子直不是壞事，本宮也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的做派。有什麼話當面說，比背後嚼舌根捅刀子強得多。可直言直語若是傷著人，那便不是爽利了，是莽撞。」
「安答應雖與你位分不同，可同在延禧宮，便是一家子姐妹。你出身比安答應高，這是實情，可出身高便要欺負出身低的麼？你若覺得這有什麼道理，本宮也想聽聽。」
夏冬春額上沁出一層薄汗，掌心帕子也攥得變了形。
她想說些什麼的，比如是安答應先頂撞她，是安答應在宮道上不給她面子，一個松陽縣丞的女兒憑什麼跟她平起平坐。
「嬪妾......嬪妾沒有欺負安答應......嬪妾只是同她說說規矩......」
「規矩。」宜修微微頷首，「說的什麼規矩？」
夏冬春的嘴唇翕張幾下，終究沒有答上來。
她總不能說她踩了安陵容的帕子、說安陵容小門小戶給人提鞋都不配。
那些話在御花園裡說得出口，可在景仁宮，一個字也說不出。
宜修等了一息，見她不再開口，便將目光從夏冬春臉上移開，落在富察貴人身上。
「富察貴人。」
富察貴人趕忙起身，「嬪妾在。」
「你是延禧宮主位，宮裡的妹妹們相處得如何，你比本宮更該清楚。主位不是只占個名頭便完了，是要擔責任的。延禧宮裡的人，延禧宮裡的事，你都該看在眼裡，管在手裡，往後你多上些心。」
富察貴人垂眼應了聲「是」。
她坐下時目光與夏冬春一撞，夏冬春覺得自己的臉又燙了幾分。
富察貴人心裡自然憋著氣，分明夏冬春自己闖的禍，偏連累她這個主位來挨訓，這叫什麼事？！
宜修轉而道，「皇上的後宮，不是誰家的一言堂。你們各人背後都有各自的母家，可你們腳下的地是一樣的，頭頂的天是一樣的。」
「誰若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只管來景仁宮與本宮說。本宮倒想聽聽，這高人一等的底氣，從哪兒來。」
宜修看著眾人神色，又含笑道，「好了，大好的日子，本宮不說這些了。諸位妹妹都回吧，外頭風大，仔細身子。」
眾人依次起身告退。
夏冬春走得最快，裙角翻飛，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殿門。
齊妃跟在她後頭，拿帕子掩著嘴，不知在同敬嬪嘀咕什麼。
安陵容照例走在最後，平素緊抿的唇角意外揚起些弧度。
「安答應。」
聞聲，安陵容趕忙轉身。宜修正扶著剪秋的手從鳳椅上站起來，緩步走到她面前。
「還熱著？」問的是她正握著的手爐。
「熱著。」安陵容垂下頭，「昨日回去又添了新炭。」
「那便好。」宜修輕拍拍她的手，「你是聰明人，方才本宮所言，你該聽得明白。」
「旁的都好，只有一條，你不能瞧不起自己。旁人看輕你，你還可以爭一口氣。你若也看輕了自己，本宮說再多也沒有用。」
安陵容又紅了眼眶。
莞姐姐和眉姐姐待她是好的，卻不會如今日這般替她說話，不會像娘娘這般當著滿殿嬪妃，替她把腰杆子直起來。
她強逼回淚水，恭敬福了福身，「娘娘的話，嬪妾記住了。」
宜修溫和寬厚，念及冬日寒涼，特允合宮嬪妃除初一、十五外不必請安。
今兒個恰逢初一，景仁宮地龍燒得正暖，新鮮瓜果置在案上，入殿便仿若置身於一股淡雅清氣之中。
時辰雖早，宜修卻已然端坐於高高的鳳椅之上。下首兩列椅子也坐滿了人。
齊妃端著杯盞，小口啜飲。年世蘭歪在左邊首位，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鬢邊點翠。
沈眉莊與甄嬛挨著坐，偶爾側頭耳語幾句。安陵容照例在末席，膝上擱著只蓮花手爐。
夏冬春坐在她斜對面。粉紫宮裙上繡著大朵芍藥，正歪著腦袋與富察貴人說話，聲音不大不小，恰好飄到安陵容耳朵里。
「富察姐姐你瞧，景仁宮的瓜果就是比咱們延禧宮的新鮮。也是，皇后娘娘這兒什麼東西不是頭一份？不像有些人吶，穿什麼用什麼都要靠旁人施捨。」
富察貴人是延禧宮主位，性子淡，素日裡不摻和這些口舌是非。夏冬春說什麼她便點點頭，嘴角掛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夏冬春指的是誰，可犯不著替一個答應出頭。這宮裡頭，向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宜修端起杯盞，啜了一口。瓷蓋碰著瓷沿，輕輕一聲脆響，底下的話頭便齊齊歇了。
「快入春了，御花園裡的花木都該發新芽了。本宮瞧著你們，也像瞧著一園子的花，各有各的顏色，各有各的節氣。」
她臉上掛著慣常的笑，適時露出些興味。
「從前在王府的時候，有一年皇上賞了幾盆牡丹。有一盆開得格外好，花瓣層層疊疊，誰見了都要夸一句。可它旁邊那盆臘梅就可憐了，瘦瘦小小的，葉子稀稀疏疏，沒人多看一眼。」
「後來入了冬，牡丹早就謝了，那盆臘梅反倒開了花，整個院子就它一個，雪落在上頭也不敗。」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
「本宮說這些，是想告訴諸位妹妹，花開有早晚，出身有高低，這都是天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可天定之外，還有一個道理。」
她側過頭，目光從夏冬春臉上緩緩掃過。
「牡丹有牡丹的時節，臘梅有臘梅的時節。牡丹開在春夏是本事，臘梅開在雪地里也是本事，誰也犯不著瞧不起誰。」
「若是那盆牡丹仗著自己開得熱鬧便去笑話臘梅，到了冬天光禿禿立在雪地里，豈不成了笑話？」
夏冬春微微一僵，心裡直打鼓。
她覺著娘娘在點她，可娘娘不至於為了個小小的安陵容點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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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收回目光，端起茶淺啜一口，「本宮執掌六宮，最不願見的便是姐妹間因門第出身生了嫌隙。」
「滿軍旗也好，漢軍旗也罷，世家大族的嫡女也好，地方上來的小官之女也罷。入了宮便是皇上的嬪妃，便是本宮的妹妹。在本宮這兒，只有和睦不和睦，沒有出身高不高。」
她將杯盞輕擱回案上，聲音依舊溫和，「妹妹們可明白？」
齊妃率先應道，「娘娘說得是。姐妹們和和氣氣的，皇上看了也高興，娘娘也省心，臣妾一直就是這麼覺著的。」
奉承話又響又亮，聽得年世蘭翻了個白眼，別過臉不去看她。
宜修微微一笑，目光流轉間，落在夏冬春身上。
「夏常在。」
夏冬春一抖，手中杯盞險些滑落，她慌忙擱下，「嬪妾在。」
宜修看著她，面上照常慈和。
「你與安答應同住延禧宮，本是比旁人更親一層的緣分。本宮聽說在你禁足期間，安答應還去瞧過你。這份心意，你當記在心上。」
夏冬春的臉紅了，從脖子根漫上來，一路漫到耳後根。
「嬪妾......」
「本宮知道你性子直。」
宜修替她開脫道，「性子直不是壞事，本宮也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的做派。有什麼話當面說，比背後嚼舌根捅刀子強得多。可直言直語若是傷著人，那便不是爽利了，是莽撞。」
「安答應雖與你位分不同，可同在延禧宮，便是一家子姐妹。你出身比安答應高，這是實情，可出身高便要欺負出身低的麼？你若覺得這有什麼道理，本宮也想聽聽。」
夏冬春額上沁出一層薄汗，掌心帕子也攥得變了形。
她想說些什麼的，比如是安答應先頂撞她，是安答應在宮道上不給她面子，一個松陽縣丞的女兒憑什麼跟她平起平坐。
「嬪妾......嬪妾沒有欺負安答應......嬪妾只是同她說說規矩......」
「規矩。」宜修微微頷首，「說的什麼規矩？」
夏冬春的嘴唇翕張幾下，終究沒有答上來。
她總不能說她踩了安陵容的帕子、說安陵容小門小戶給人提鞋都不配。
那些話在御花園裡說得出口，可在景仁宮，一個字也說不出。
宜修等了一息，見她不再開口，便將目光從夏冬春臉上移開，落在富察貴人身上。
「富察貴人。」
富察貴人趕忙起身，「嬪妾在。」
「你是延禧宮主位，宮裡的妹妹們相處得如何，你比本宮更該清楚。主位不是只占個名頭便完了，是要擔責任的。延禧宮裡的人，延禧宮裡的事，你都該看在眼裡，管在手裡，往後你多上些心。」
富察貴人垂眼應了聲「是」。
她坐下時目光與夏冬春一撞，夏冬春覺得自己的臉又燙了幾分。
富察貴人心裡自然憋著氣，分明夏冬春自己闖的禍，偏連累她這個主位來挨訓，這叫什麼事？！
宜修轉而道，「皇上的後宮，不是誰家的一言堂。你們各人背後都有各自的母家，可你們腳下的地是一樣的，頭頂的天是一樣的。」
「誰若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只管來景仁宮與本宮說。本宮倒想聽聽，這高人一等的底氣，從哪兒來。」
宜修看著眾人神色，又含笑道，「好了，大好的日子，本宮不說這些了。諸位妹妹都回吧，外頭風大，仔細身子。」
眾人依次起身告退。
夏冬春走得最快，裙角翻飛，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殿門。
齊妃跟在她後頭，拿帕子掩著嘴，不知在同敬嬪嘀咕什麼。
安陵容照例走在最後，平素緊抿的唇角意外揚起些弧度。
「安答應。」
聞聲，安陵容趕忙轉身。宜修正扶著剪秋的手從鳳椅上站起來，緩步走到她面前。
「還熱著？」問的是她正握著的手爐。
「熱著。」安陵容垂下頭，「昨日回去又添了新炭。」
「那便好。」宜修輕拍拍她的手，「你是聰明人，方才本宮所言，你該聽得明白。」
「旁的都好，只有一條，你不能瞧不起自己。旁人看輕你，你還可以爭一口氣。你若也看輕了自己，本宮說再多也沒有用。」
安陵容又紅了眼眶。
莞姐姐和眉姐姐待她是好的，卻不會如今日這般替她說話，不會像娘娘這般當著滿殿嬪妃，替她把腰杆子直起來。
她強逼回淚水，恭敬福了福身，「娘娘的話，嬪妾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