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狐狸與鳥（二）
拐過儲秀宮時，安陵容聽見前面有人在說話。
抬頭一看，宜修正從宮門那頭走過來，剪秋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個食盒。
安陵容停住腳步，往路邊讓了讓，屈膝行禮。
「嬪妾參見皇后娘娘。」
宜修走到她面前站定，揚手虛扶，「安答應，天這樣冷，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安陵容直起身，扯出個笑來，「回娘娘，嬪妾方才去承乾宮坐了坐，正要回延禧宮。」
髮髻上絹花被風吹歪了，斜斜掛在鬢邊，她自己大約沒有察覺。
宜修伸出手，替她把絹花扶正了，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眼尾，帶出些潮意。
安陵容微微一顫，垂下眼去。
「本宮正要去養心殿送點心。既然碰上了，便一道走走。」說著往前邁了步。
安陵容只得跟上，走在她稍後半步。
宮道長長，牆根底下還積著些沒化淨的殘雪，被往來宮人踩得滿是斑駁。
「安答應入宮時候不短了，延禧宮住著可還習慣？」
「習慣的。」
答得太快了。安陵容心裡一緊。
在娘娘面前，她總是藏不住東西。娘娘那雙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看到她心裡頭連自己都不願意細看的腌臢。
她怕娘娘問下去，又盼著娘娘問下去。兩股心思糾纏在一塊，她自己都理不明白。
宜修沒有再問，轉而換了話頭，「安答應這身衣裳，用的是去歲的料子吧。」
安陵容點點頭。
衣裳是入宮前置辦的，用的是臨走前母親東拼西湊買來的一匹料子。剛上身時顏色還是鮮亮的粉，如今洗了小半年的水，已經泛白了。
方才在承乾宮，莞姐姐和眉姐姐穿的是內務府新送來的春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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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荷的，月白的，料子在日光里泛著潤潤的光，很好看。
她們沒有嫌棄她的舊衣裳，可她坐在那裡，還是覺得自己像極了一朵開在牆角的野花，被旁的葉子遮住了日頭。
「還好，還能穿。」她說。不然又能如何呢？
宜修停住腳步，將手爐遞過去，「這麼冷的天，怎麼又沒帶手爐出門？」
又。安陵容垂眸瞧著。
上回端妃停靈那日，娘娘也是這樣把手爐遞給她。小小一隻，剛好塞進她掌心裡。
推辭的話還沒出口，宜修已經鬆了手，暖意從指尖竄上來，一路暖到心坎里。
「娘娘......嬪妾......嬪妾怎能總要娘娘的東西......」
「手爐本就是給人暖手的。」
宜修攏了攏大氅，隨口道，「本宮坐在殿裡久了，不缺這一樣。你常在外頭走，凍壞了身子才是大事。」
她鼻子有些酸。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被娘娘看見，被娘娘拉住。
她在這宮裡頭走了幾個月，見過她的嬪妃不少，可願意停下來的沒有幾個。她們從她身邊走過去，衣香鬢影。
她站在路邊行禮，有時候連「起來吧」三個字都聽不真切。
只有娘娘會停下來，替她把歪了的絹花扶正，把自己的手爐塞進她掌心裡。
也許娘娘心善，待誰都是這樣。
可她還是忍不住把那隻手爐捧緊了。沒人管過她冷不冷，娘娘是頭一個。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風小了些，偶爾有幾隻雀鳥撲稜稜飛過去，落在飛檐上，歪著頭啾啾叫兩聲。
「安答應今日去承乾宮，說了些什麼？」
安陵容囁嚅。方才在承乾宮裡，她捧著杯盞坐在旁邊，聽眉姐姐和莞姐姐說笑。
她們待她是好的，莞姐姐給她倒了茶，眉姐姐問她有沒有被夏冬春欺負。她說沒有。她們便點點頭，叫她繼續忍忍，等日子長了就好了。
「也沒什麼，」她垂下眼，「只是和莞貴人沈貴人吃茶說話。」
耳畔似傳來聲極輕的嘆息。
安陵容忽然就不想忍了。她抬起頭，看著前頭長長的宮道，開了口。
「兩位姐姐說，叫嬪妾忍忍。嬪妾知道她們是為嬪妾好。只是......只是有時候忍得久了，嬪妾不知道是在忍別人，還是在忍自己......」
說完便後悔了。這話不該說的，尤其是在娘娘面前。
娘娘會不會覺得她不知好歹？會不會覺得她嬌氣矯情？
她把頭低下去，不敢看宜修的表情。手裡的爐子還熱著，心卻涼了半截。
「安答應，你抬起頭來。」
安陵容慢慢抬起頭。宜修正看著她，眼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
那是什麼模樣呢......她說不出來。
「本宮從前跟你說過，花開有早晚。可你若是日日低著頭看自己的影子，花開了你也瞧不見。」
安陵容咬住唇。
「忍不是把自己縮成一團。」
宜修不緊不慢地說，「忍是紮根。根扎得越深，往後越不容易被風吹倒。可紮根不光靠忍，你還得信自己能開，信有一個人會看見。那個人也許不是莞貴人，也不是沈貴人。」
她沒有說那個人是誰。安陵容也沒有問，她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輕輕的，像檐下那窩雛燕在拱殼。
兩人繼續往前走。
拐角處有一株老柳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搖著，枝頭卻隱隱約約冒出幾點嫩綠的新芽，不仔細看瞧不出來。
宜修在樹下停了步，抬首望去。
「御花園裡那些牡丹芍藥，開得熱鬧，是它們的本事。可蠟梅開在雪地里，整個冬天就它一個。誰還能說蠟梅不如牡丹？」
安陵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幾點嫩芽在風裡微微顫著，小得可憐，卻依舊在努力綠著。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漫出來，濕濕的，溫溫的。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止都止不住。
娘娘。
依舊只有娘娘不叫她忍，只有娘娘能看出她心底那些隱秘的小心思。只有娘娘能看穿她藏起來的委屈和渴望。娘娘什麼都知道。
宜修取出帕子，輕輕按在安陵容的眼尾，「怎又哭了？」
帕子上沾了她的淚，濕了一小片。
「娘娘......嬪妾......嬪妾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開花的日子......」
「不急。」宜修將帕子輕塞進她手裡，「本宮等你。」
抬頭一看，宜修正從宮門那頭走過來，剪秋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個食盒。
安陵容停住腳步，往路邊讓了讓，屈膝行禮。
「嬪妾參見皇后娘娘。」
宜修走到她面前站定，揚手虛扶，「安答應，天這樣冷，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安陵容直起身，扯出個笑來，「回娘娘，嬪妾方才去承乾宮坐了坐，正要回延禧宮。」
髮髻上絹花被風吹歪了，斜斜掛在鬢邊，她自己大約沒有察覺。
宜修伸出手，替她把絹花扶正了，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眼尾，帶出些潮意。
安陵容微微一顫，垂下眼去。
「本宮正要去養心殿送點心。既然碰上了，便一道走走。」說著往前邁了步。
安陵容只得跟上，走在她稍後半步。
宮道長長，牆根底下還積著些沒化淨的殘雪，被往來宮人踩得滿是斑駁。
「安答應入宮時候不短了，延禧宮住著可還習慣？」
「習慣的。」
答得太快了。安陵容心裡一緊。
在娘娘面前，她總是藏不住東西。娘娘那雙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看到她心裡頭連自己都不願意細看的腌臢。
她怕娘娘問下去，又盼著娘娘問下去。兩股心思糾纏在一塊，她自己都理不明白。
宜修沒有再問，轉而換了話頭，「安答應這身衣裳，用的是去歲的料子吧。」
安陵容點點頭。
衣裳是入宮前置辦的，用的是臨走前母親東拼西湊買來的一匹料子。剛上身時顏色還是鮮亮的粉，如今洗了小半年的水，已經泛白了。
方才在承乾宮，莞姐姐和眉姐姐穿的是內務府新送來的春衣。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
藕荷的，月白的，料子在日光里泛著潤潤的光，很好看。
她們沒有嫌棄她的舊衣裳，可她坐在那裡，還是覺得自己像極了一朵開在牆角的野花，被旁的葉子遮住了日頭。
「還好，還能穿。」她說。不然又能如何呢？
宜修停住腳步，將手爐遞過去，「這麼冷的天，怎麼又沒帶手爐出門？」
又。安陵容垂眸瞧著。
上回端妃停靈那日，娘娘也是這樣把手爐遞給她。小小一隻，剛好塞進她掌心裡。
推辭的話還沒出口，宜修已經鬆了手，暖意從指尖竄上來，一路暖到心坎里。
「娘娘......嬪妾......嬪妾怎能總要娘娘的東西......」
「手爐本就是給人暖手的。」
宜修攏了攏大氅，隨口道，「本宮坐在殿裡久了，不缺這一樣。你常在外頭走，凍壞了身子才是大事。」
她鼻子有些酸。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被娘娘看見，被娘娘拉住。
她在這宮裡頭走了幾個月，見過她的嬪妃不少，可願意停下來的沒有幾個。她們從她身邊走過去，衣香鬢影。
她站在路邊行禮，有時候連「起來吧」三個字都聽不真切。
只有娘娘會停下來，替她把歪了的絹花扶正，把自己的手爐塞進她掌心裡。
也許娘娘心善，待誰都是這樣。
可她還是忍不住把那隻手爐捧緊了。沒人管過她冷不冷，娘娘是頭一個。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風小了些，偶爾有幾隻雀鳥撲稜稜飛過去，落在飛檐上，歪著頭啾啾叫兩聲。
「安答應今日去承乾宮，說了些什麼？」
安陵容囁嚅。方才在承乾宮裡，她捧著杯盞坐在旁邊，聽眉姐姐和莞姐姐說笑。
她們待她是好的，莞姐姐給她倒了茶，眉姐姐問她有沒有被夏冬春欺負。她說沒有。她們便點點頭，叫她繼續忍忍，等日子長了就好了。
「也沒什麼，」她垂下眼，「只是和莞貴人沈貴人吃茶說話。」
耳畔似傳來聲極輕的嘆息。
安陵容忽然就不想忍了。她抬起頭，看著前頭長長的宮道，開了口。
「兩位姐姐說，叫嬪妾忍忍。嬪妾知道她們是為嬪妾好。只是......只是有時候忍得久了，嬪妾不知道是在忍別人，還是在忍自己......」
說完便後悔了。這話不該說的，尤其是在娘娘面前。
娘娘會不會覺得她不知好歹？會不會覺得她嬌氣矯情？
她把頭低下去，不敢看宜修的表情。手裡的爐子還熱著，心卻涼了半截。
「安答應，你抬起頭來。」
安陵容慢慢抬起頭。宜修正看著她，眼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
那是什麼模樣呢......她說不出來。
「本宮從前跟你說過，花開有早晚。可你若是日日低著頭看自己的影子，花開了你也瞧不見。」
安陵容咬住唇。
「忍不是把自己縮成一團。」
宜修不緊不慢地說，「忍是紮根。根扎得越深，往後越不容易被風吹倒。可紮根不光靠忍，你還得信自己能開，信有一個人會看見。那個人也許不是莞貴人，也不是沈貴人。」
她沒有說那個人是誰。安陵容也沒有問，她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輕輕的，像檐下那窩雛燕在拱殼。
兩人繼續往前走。
拐角處有一株老柳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搖著，枝頭卻隱隱約約冒出幾點嫩綠的新芽，不仔細看瞧不出來。
宜修在樹下停了步，抬首望去。
「御花園裡那些牡丹芍藥，開得熱鬧，是它們的本事。可蠟梅開在雪地里，整個冬天就它一個。誰還能說蠟梅不如牡丹？」
安陵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幾點嫩芽在風裡微微顫著，小得可憐，卻依舊在努力綠著。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漫出來，濕濕的，溫溫的。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止都止不住。
娘娘。
依舊只有娘娘不叫她忍，只有娘娘能看出她心底那些隱秘的小心思。只有娘娘能看穿她藏起來的委屈和渴望。娘娘什麼都知道。
宜修取出帕子，輕輕按在安陵容的眼尾，「怎又哭了？」
帕子上沾了她的淚，濕了一小片。
「娘娘......嬪妾......嬪妾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開花的日子......」
「不急。」宜修將帕子輕塞進她手裡，「本宮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