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人友情最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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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雪還未散盡,迎春便順著石縫悄悄冒出嫩枝。

  除夕一過,夏冬春禁足三月的日子也到了頭。

  她換了身新做的翠綠宮裙,臉上不見半分收斂,帶著兩個宮女在御花園走了幾圈,最後在假山石旁截住了安陵容。

  彼時安陵容正蹲在石階上看一叢早開的迎春。瘦瘦的幾枝,鵝黃花瓣在風裡瑟瑟發抖。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忙直起身子,待看清夏冬春的臉,又沒出息地攥緊了帕子。

  「安答應好雅興。」夏冬春皮笑肉不笑,「我被禁足的這些日子,安答應想必清靜得很。」

  安陵容垂下眼,往後退去半步,「夏常在安好。」

  「安好?」

  夏冬春哼了一聲,「我在那屋裡悶了足足三個月,安答應倒好,連個面也不露。你我是同住延禧宮的,比旁人更親一層,你就不想著來看看我?」

  安陵容張了張嘴。她去過的,兩次。

  每一次都站在門外頭,聽著裡頭夏冬春打罵丫鬟的聲音。她站一會兒,把帶去的點心又原樣帶回。

  這話,她說不出口。

  「常在禁足是華妃娘娘的意思,嬪妾不敢叨擾。」

  夏冬春目光落在她方才摘下的迎春花上,伸手便拿。

  「安答應倒會摘花。只是這迎春是御花園的花,你一個答應隨手便折,也不問問合不合規矩。」

  安陵容垂眸。那枝迎春是從石縫裡斜逸出來的野枝,不是花圃里正經種著的,誰路過都能折一枝。

  她不想爭辯。

  上回爭辯,夏冬春差點動了手,是華妃路過才解的圍。今日御花園裡空蕩蕩的,她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常在教訓的是。」

  夏冬春笑了一聲,將迎春花隨手往地上一丟,花瓣磕在石子上,碎了幾片,黃黃地攤在那裡。

  「你倒比從前乖了。怎麼,沒了華妃娘娘撐腰,底氣便不足了?還是你那兩位好姐姐,莞貴人和沈貴人也懶得管你了?」

  一想起甄嬛晉了貴人,她心裡那團火又熊熊燒起來。

  除夕夜宴她不在場,是事後聽人說的,莞貴人如何得了晉封,如何出盡風頭。而她自己呢?

  若非被安陵容連累,若非困在延禧宮三個月,那夜站在皇上跟前的該是她才對。晉貴人的也該是她才對!

  她越想越惱,低頭看見地上迎春,抬腳便踩了上去,「說話啊,啞巴啦?!」

  安陵容不語。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她不一直這樣過來的麼?從前在松陽縣,母親不受寵,她便忍到偏房去。

  這宮裡頭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委屈,人人都有一肚子委屈,她的又算什麼呢。

  夏冬春等了一陣,也覺無趣極了。一個不吭聲的受氣包,打也好罵也好,都濺不起什麼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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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身欲走,又停下來丟了一句。

  「安答應,你別怪我說話直。你跟莞貴人沈貴人走得近,人家是什麼出身?沈貴人是濟州協領的嫡女,莞貴人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千金。」

  「你爹不過是個松陽縣丞,芝麻大的官,連給人提鞋都不配。你跟在後頭,人嘴上叫你一聲妹妹,心裡頭未必瞧得起你。」

  安陵容在原地立了許久。她使勁兒眨了眨眼,把那點潮氣逼回去,才沿著碎石甬路往承乾宮走。

  她與莞姐姐約好了今日吃茶的。


  聽見帘子響,兩人齊齊抬起頭來,話音便歇了。

  「陵容來了。」甄嬛起身引她坐下,「手怎麼這樣涼?」說著倒了杯熱茶推過去,「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沈眉莊瞧她眼眶通紅,柔聲問,「陵容,可是路上遇著什麼事了?」

  安陵容抿了抿唇,半晌才開口,「方才在路上碰見夏常在了。」

  「她又為難你了?」

  安陵容看著杯盞里浮沉的茶梗,不知道從何說起。

  說夏冬春折了她的花?說夏冬春諷刺她出身低?說夏冬春罵她給人提鞋都不配?

  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咽回去。

  說有什麼用。指望眉姐姐替她罵夏冬春兩句?指望莞姐姐替她出出頭?她們能替她做什麼呢。

  她們待她是好的,她知道。

  可那些諷刺還是會留在她心裡,夏冬春還是會來欺負她,誰也替不了她。

  「她那個人就是這樣,」沈眉莊輕輕嘆了口氣,「你不必與她計較。等日子長了,她自己就消停了。」

  「眉姐姐說的是。」甄嬛拍拍安陵容的手。

  「陵容,咱們入宮不久,根基未穩。夏冬春仗著家世張揚跋扈,遲早會有人懲治她的。眼下咱們沉住氣,別讓她尋著由頭生出更大的事來。」

  安陵容垂著眼,看著甄嬛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白淨修長,指甲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粉粉的,襯得她的手愈發粗糙了。

  她下意識把手抽了出來,應道,「姐姐說的是。」

  甄嬛看著她,正要再說什麼,外頭流朱進來稟報,說內務府送來了新制的春衣,請貴人過目。

  甄嬛應了一聲,沈眉莊也站起來,說約好了去給敬嬪請安,再不去便遲了。

  安陵容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眉姐姐和莞姐姐待她是好的。給她送炭,替她說話,在她被夏冬春欺負時擋在前頭。這份好她記在心裡,她感激。

  她們肯幫她,卻不肯跟她站在一起。她們肯替她出頭,卻不肯替她委屈。她們說忍忍,是站在岸上說的。而她,是在水裡泡著的那個。

  三個人裡頭,眉姐姐最端莊,莞姐姐最聰慧。

  她們坐在一處說體己話時,她常常插不上嘴。她們說詩書,她聽不懂。她們論家世,她也接不上。

  她們說起入宮前閨中趣事,什麼賞花宴哪一朵開得好,什么元宵燈會誰猜中了最難的字謎,她只能坐在一旁笑著聽,笑得臉都酸了。

  她想起夏冬春方才那句話。

  你跟在後頭,人嘴上叫你一聲妹妹,心裡頭未必瞧得起你。

  她不想信的。但她心裡頭有個見不得人的想法,萬一......萬一夏冬春說的是真的呢。

  她不敢往下想了。

  幾隻雀鳥從檐角撲稜稜飛起來,她停下腳步看了看。

  日頭明晃晃的,晃得她的眼睛又酸又脹。

  如今該做什麼,她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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