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撩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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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彩燈隨風搖晃,光影落在地上,明明滅滅。

  宜修從殿裡出來,江福海躬著身子在前頭掌燈,一行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皇后娘娘。」

  身後傳來聲呼喚。

  張揚的調子裡摻著幾分酒意,像是猶豫許久才不情不願開口。

  宜修轉過身去。年世蘭腳步虛浮地從後頭跟過來,面上那幾分微醺還沒褪盡,兩頰透著薄薄的紅。

  頌芝手裡捧著湯婆子,欲近不近地跟在後頭,大約又是被攆開的。

  年世蘭走到跟前也不行禮,似含糊抱怨了句,「娘娘走得倒快。」

  「夜風寒涼,妹妹喝了酒,該早些回去歇著才是。」

  年世蘭嬌哼出聲,邁開步子,竟與宜修並肩走起來。

  她走得不太穩,偶爾歪一下,又自己站穩了。宜修餘光掃過,腳下步子放慢半拍,她也便跟著慢下來。

  江福海與周寧海舉著燈走在前頭,光影在夜風裡搖搖晃晃,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剪秋與頌芝則領著宮人遠遠綴在後頭,聽不清兩位主子在說什麼。

  「方才席上,娘娘瞧著莞貴人替皇上解圍,心裡可痛快?」

  年世蘭沒頭沒尾問了句。

  宜修偏頭看她一眼,淡淡道,「莞貴人伶牙俐齒,倒叫本宮想起妹妹從前的樣子。」

  「臣妾從前?」年世蘭眉頭緊蹙,「臣妾從前可不會咬文嚼字,什麼管子什麼舟子的,聽著就頭疼。」

  宜修笑了笑。美人醉酒,果然有趣。

  「本宮不是說這個。本宮是說,妹妹從前也是這般,敢愛敢恨,有什麼便說什麼,從不怕得罪人,也從不藏著掖著。」

  年世蘭腳步滯了滯。

  她拿不準這話是夸還是貶,她從前這般,那現在呢?現在就不這般了麼?

  她想問,又覺得問了便輸了,索性不接。

  長街寂寂,宮牆把天空裁成窄窄一條,月光從縫隙里灑下,映出兩個並排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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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皇上那句莞莞,妹妹可聽見了?」宜修忽而問道。


  「聽沒聽見又怎樣?」

  「不怎樣。」宜修攏了攏大氅,自顧自說起舊事來。

  「當年王爺也曾在醉後喚過妹妹,妹妹那時候高興了好幾日,逢人便說王爺心裡有自己。」

  年世蘭眼皮子一跳。

  她當然記得。那時她剛入府不久,胤禛醉了酒,拉著她的手含含糊糊地喚著。她沒聽清,只覺得是兩個疊字。

  後來她問他是什麼,他便又喚了一聲,「蘭蘭」。

  她歡喜極了,馬上跑去端妃跟前說了一通。端妃只是笑,什麼都不說,她以為端妃是在替她高興。

  後來胤禛再沒那樣喚過,她才明白,那晚胤禛也許只是一時酒醉隨便喊的,根本做不得數。

  「皇上心裡頭裝著一輪月亮,照著誰都是那個光。那月亮圓也好,缺也好,總歸是最好的。先前是芳貴人,如今是莞貴人,再過些日子,興許又換作旁人了。」

  年世蘭懂了。

  她不傻。宜修這話說得雲山霧罩,不過就是告訴她,那輪月亮不是甄嬛,也不是後宮裡任何一人。

  他情動時喚「蘭蘭」的時候,喚「莞莞」的時候,也許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他喚得親熱,可哪一個又是真正被他放在心尖上的?

  「娘娘同臣妾說這些做什麼?」

  年世蘭猛然覺出又掉進了宜修的言語陷阱,硬邦邦甩下一句,腳下加快半步。

  「本宮只是想起什麼便說什麼。」

  宜修不急不緩跟上,「妹妹若不愛聽,本宮便不說了。」

  年世蘭倏地停下步子。

  宜修被她攔在面前,也不後退,只微微垂頭看她。

  月光從宜修身後灑下來,把她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眼角眉梢那一點淺淺細紋被遮住,看起來倒比白日裡年輕幾分。

  「娘娘到底想說什麼?」

  年世蘭盯著她的眼睛,「娘娘從前提點臣妾演戲別演過了,臣妾記著。那日在景仁宮提端妃的事,臣妾也記著。」

  「娘娘回回同臣妾說話,沒有一句是白說的。臣妾腦子笨,猜不透娘娘的心思。娘娘不如直說,省得臣妾猜來猜去,夜裡覺都睡不好。」

  宜修不答,只細細端詳著年世蘭。

  難怪都說華妃娘娘鳳儀萬千,這般月色底下瞧著,當真是好看的。

  「妹妹既然問了,本宮便說一句實話。本宮若要害妹妹,上回在皇上跟前便不會替你圓場。端妃的事也不會由著你查到景仁宮來,更不會由著你一句一句質問。本宮若要害妹妹,現在就可以轉身走了,犯不著陪妹妹吹這一路冷風。」

  年世蘭愣住了。她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宜修說的都是實話,她每一句都反駁不了。

  上回在景仁宮,宜修替她圓的那些話,分明是幫她擋了胤禛的多疑。端妃的事,宜修雖沒承認,卻也沒遮掩,反倒由著她把話挑明了擺在檯面上。

  今晚這一路,宜修若不想理她,大可以擺駕回宮,何必跟她並肩走這麼遠,說些有的沒的。

  可她憑什麼信她?

  上輩子被她仗勢欺壓的柔弱中宮,這輩子忽然轉了性。對她好,替她圓場,陪她走夜路,說這些推心置腹的話。

  她年世蘭憑什麼?

  「娘娘到底圖什麼?」

  宜修彎了彎唇,轉頭望了望天上的月。月光薄薄鋪在她臉上,竟照出幾分寂寥來。

  「本宮只是在想,從王府到宮裡,也累了。妹妹問本宮圖什麼,本宮也說不出,大抵只想圖個安安穩穩,身邊留幾個說得上話的人。妹妹信也好,不信也罷,本宮今晚送妹妹這一程,便是這個意思。」

  年世蘭拿不準這話幾分真幾分假。

  可心裡頭有個聲音在說,萬一這人真轉了性呢?

  至少到目前為止,這人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幫她。

  「娘娘當真不怕臣妾哪日想通了,反過來咬你一口?」

  宜修輕笑,「那本宮便等著妹妹來咬。」

  年世蘭一噎,咬牙瞪她。

  宜修正笑盈盈地瞧著她,眼角那一點細紋彎成淺淺的弧度,在月光底下看起來竟不像慈愛菩薩了,倒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你這個......」

  她硬生生把「賤人」兩個字咽回去,一張臉憋得又紅又白,精彩極了。

  「原先怎麼不覺,皇后愛這般耍弄臣妾?」

  「妹妹誤會了。」

  宜修斂了笑,「本宮只是覺著,妹妹這人,嘴上說著不信,心裡頭其實已經信了一半,只是嘴硬,不肯認罷了。」

  年世蘭被噎得不知說什麼好,最後恨恨一甩帕子,扭身便走。

  她走得急,花盆底噠噠響了一路,裙擺在夜色里一盪一盪,煞是惹眼。

  宜修立在原地,輕彎了彎唇。

  刺蝟的刺,正一根一根地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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