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莞莞最得朕心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除夕已至，各宮廊下滿是紅燈彩綢，人人喜氣洋洋。
延慶殿的白幡早撤了個乾淨，幾盞長明燈也熄了。
前些日子還有人唏噓兩三聲，如今連端妃這個名字都散進了塵里，仿佛宮裡頭從來不曾有過這麼一號人。
除夕夜宴設在乾清宮。絲竹聲纏著觥籌聲，入耳便是歌舞昇平。
胤禛一身常服坐在上首，面上帶著幾分酒意。宜修端坐於他身側，唇角含著笑。
下首依位分列坐。
年世蘭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她今日換了身貴紫衣裙，領口鑲著赤金滾邊，滿頭點翠在燭火下一晃一晃的。
她不與人說話，只歪在椅子上，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頌芝立在身後，幾次想上前勸，都被她一記眼刀擋了回去。
沈眉莊與甄嬛坐在一處。
沈眉莊面前擺著各色點心，她輕捻起一塊遞給甄嬛，兩人側過頭耳語幾句。不知說了什麼趣事，沈眉莊嘴角彎了彎，旋即又恢復成那副端莊模樣。
安陵容在末席，面前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
她揀了一塊玉桂糕，小口小口地抿。玉桂糕入口綿密，比她宮裡的強上許多，可她吃不出什麼滋味。
這樣的場面，她總是侷促的。熱鬧的是旁人，她只是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影子。
酒過中旬，胤禛舉起酒杯，殿內絲竹聲便歇了。
「今日還有一樁喜事，年羹堯平定羅卜藏丹津叛亂，午後捷報已到京城。好一個年羹堯！好一個年大將軍！」
「好一個年大將軍。」殿內隨即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幾位宗親舉杯道賀，齊妃也跟著舉了杯，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年大將軍威武」。
胤禛看向年世蘭，又端起酒杯，「年羹堯在外征戰，華妃在後宮也該受一杯。」
年世蘭這才懶懶起身，將酒杯舉了舉，遙遙一敬，「臣妾替兄長謝過皇上。」說完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年大將軍在外頭替皇上守著江山，華妃娘娘在宮裡替皇上操持後宮，這杯酒倒是該敬一敬。」
說話的是敦親王。他坐在宗親席首位，臉上掛著笑。
年世蘭瞟了他一眼，沒接話，繼續喝自己的酒。
敦親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扯得更大，「說起來，年大將軍此番平叛，花的可是我大清國庫的銀子。」
「臣弟聽聞戶部撥了三十萬兩充作軍餉。三十萬兩啊，臣弟這輩子的俸祿加起來，怕也比不上吶。」
胤禛笑意明顯淡了幾分，他執起碧璽珠串，慢慢捻著。
「軍務上的事，朕自有分寸。十弟若感興趣，改日朕讓戶部將帳冊送到你府上，你慢慢看。」
這話是搪塞，誰都聽得出來。敦親王卻偏不順著台階下。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他往前欠了欠身子，隨意拱拱手，「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覺著，皇上日理萬機，邊疆的事有年大將軍擋著，朝堂的事有諸位大人分憂，後宮的事有皇后娘娘操持，那皇上做什麼呢？」
他把手一攤，環顧左右，「讓臣弟瞧著啊，皇上如今倒比從前清閒了不少。」
「哈哈哈。」胤禛大笑起來，碧璽珠串啪地甩到案上，「朕有爾等賢臣良將，自然是朕的福氣。」
他退了。敦親王眼裡閃過一絲自得之色，「說起來，年大將軍此番平叛，倒讓臣弟想起先帝在時......」
「敦親王。」
清凌聲響起，甄嬛不知何時擱下了酒杯，笑意盈盈瞧著他。
「敦親王果然關心國事，句句不離邊疆軍務。嬪妾愚鈍，於軍國大事一竅不通。只是方才聽敦親王說起軍餉，倒叫嬪妾想起一樁典故來。」
她不緊不慢說下去，「嬪妾入宮前讀過幾本閒書，記得《管子》里有一句話：『不明於計數而欲舉大事，猶無舟楫而欲經於水險也。』可見軍餉之事，自春秋時便是大學問。敦親王這般精通，想來府上帳目一定比戶部還要清楚。」
敦親王臉色倏地變了。
他今日壓倒了胤禛，沒成想竟被一小小常在當眾調笑。
怒從中來，不由得拔高了調子，「你......」
胤禛滿臉俱是暢快之色，抬手指了指甄嬛，「莞貴人不得放肆。你一個貴人，倒是教訓起朕的弟弟來了。」
方才還是莞常在，笑罵的功夫，已成貴人。
胤禛轉過頭，笑意還掛在臉上，「十弟，你聽聽，一個深宮婦人都懂的道理，你卻不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倘若你府上的帳目比戶部還清楚，改日朕便讓戶部侍郎去你府上取取經。」
敦親王的臉漲得通紅，唇瓣翕張半晌，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臣弟不敢」，便低下頭去，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年世蘭靠在椅背上瞧著。
上輩子甄嬛也是這般聰明，伶牙俐齒惹她生厭。
後來呢？她不知。大抵這般妙人，總會得償所願。
她端起酒杯，朝甄嬛遙遙一舉。
甄嬛微微一怔，沒料到年世蘭會敬她酒。遲疑片刻，到底也端起杯子回敬。
年世蘭仍懶懶歪在椅子上，繼續喝她的酒。甄嬛則偏過頭去與沈眉莊說話，臉上染著一層胭脂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旁的什麼。
宜修執起酒杯，緩緩抿了抿。
頭角嶄露得太早，不知是福是禍，年世蘭是前車之鑑，如今，這位莞貴人也走上舊路了。
夜宴散時已近子時。眾人依次起身告退。
胤禛已半醉，由甄嬛扶著。
他掀起眼皮瞧了瞧，恍恍惚惚間與記憶里另一張臉疊在一處。
他抬手拍了拍甄嬛的腰肢，笑道，「莞莞果然最得朕心。」
甄嬛低下頭，斂了眉眼，耳尖悄然浮起一絲淺粉。她俯在胤禛耳畔說了幾句，便惹得帝王一陣笑聲。
莞莞。
宜修聽聞，險些失儀。這簡直比前世從安陵容嘴裡聽到的還要招笑。
她的好姐姐啊，人都沒了，還能隔著陰陽來這麼一出。
嘖，陰魂不散。還真是陰魂不散吶。
除夕已至，各宮廊下滿是紅燈彩綢，人人喜氣洋洋。
延慶殿的白幡早撤了個乾淨，幾盞長明燈也熄了。
前些日子還有人唏噓兩三聲，如今連端妃這個名字都散進了塵里，仿佛宮裡頭從來不曾有過這麼一號人。
除夕夜宴設在乾清宮。絲竹聲纏著觥籌聲，入耳便是歌舞昇平。
胤禛一身常服坐在上首，面上帶著幾分酒意。宜修端坐於他身側，唇角含著笑。
下首依位分列坐。
年世蘭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她今日換了身貴紫衣裙，領口鑲著赤金滾邊，滿頭點翠在燭火下一晃一晃的。
她不與人說話，只歪在椅子上，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頌芝立在身後，幾次想上前勸，都被她一記眼刀擋了回去。
沈眉莊與甄嬛坐在一處。
沈眉莊面前擺著各色點心，她輕捻起一塊遞給甄嬛，兩人側過頭耳語幾句。不知說了什麼趣事，沈眉莊嘴角彎了彎，旋即又恢復成那副端莊模樣。
安陵容在末席，面前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
她揀了一塊玉桂糕，小口小口地抿。玉桂糕入口綿密，比她宮裡的強上許多，可她吃不出什麼滋味。
這樣的場面，她總是侷促的。熱鬧的是旁人，她只是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影子。
酒過中旬，胤禛舉起酒杯，殿內絲竹聲便歇了。
「今日還有一樁喜事，年羹堯平定羅卜藏丹津叛亂，午後捷報已到京城。好一個年羹堯！好一個年大將軍！」
「好一個年大將軍。」殿內隨即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幾位宗親舉杯道賀，齊妃也跟著舉了杯，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年大將軍威武」。
胤禛看向年世蘭，又端起酒杯，「年羹堯在外征戰，華妃在後宮也該受一杯。」
年世蘭這才懶懶起身，將酒杯舉了舉，遙遙一敬，「臣妾替兄長謝過皇上。」說完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年大將軍在外頭替皇上守著江山，華妃娘娘在宮裡替皇上操持後宮，這杯酒倒是該敬一敬。」
說話的是敦親王。他坐在宗親席首位，臉上掛著笑。
年世蘭瞟了他一眼，沒接話，繼續喝自己的酒。
敦親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扯得更大，「說起來，年大將軍此番平叛，花的可是我大清國庫的銀子。」
「臣弟聽聞戶部撥了三十萬兩充作軍餉。三十萬兩啊，臣弟這輩子的俸祿加起來，怕也比不上吶。」
胤禛笑意明顯淡了幾分，他執起碧璽珠串，慢慢捻著。
「軍務上的事，朕自有分寸。十弟若感興趣，改日朕讓戶部將帳冊送到你府上，你慢慢看。」
這話是搪塞，誰都聽得出來。敦親王卻偏不順著台階下。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他往前欠了欠身子，隨意拱拱手，「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覺著，皇上日理萬機，邊疆的事有年大將軍擋著，朝堂的事有諸位大人分憂，後宮的事有皇后娘娘操持，那皇上做什麼呢？」
他把手一攤，環顧左右，「讓臣弟瞧著啊，皇上如今倒比從前清閒了不少。」
「哈哈哈。」胤禛大笑起來，碧璽珠串啪地甩到案上，「朕有爾等賢臣良將，自然是朕的福氣。」
他退了。敦親王眼裡閃過一絲自得之色，「說起來，年大將軍此番平叛，倒讓臣弟想起先帝在時......」
「敦親王。」
清凌聲響起，甄嬛不知何時擱下了酒杯，笑意盈盈瞧著他。
「敦親王果然關心國事，句句不離邊疆軍務。嬪妾愚鈍，於軍國大事一竅不通。只是方才聽敦親王說起軍餉，倒叫嬪妾想起一樁典故來。」
她不緊不慢說下去，「嬪妾入宮前讀過幾本閒書，記得《管子》里有一句話：『不明於計數而欲舉大事，猶無舟楫而欲經於水險也。』可見軍餉之事，自春秋時便是大學問。敦親王這般精通，想來府上帳目一定比戶部還要清楚。」
敦親王臉色倏地變了。
他今日壓倒了胤禛，沒成想竟被一小小常在當眾調笑。
怒從中來，不由得拔高了調子，「你......」
胤禛滿臉俱是暢快之色，抬手指了指甄嬛，「莞貴人不得放肆。你一個貴人，倒是教訓起朕的弟弟來了。」
方才還是莞常在，笑罵的功夫，已成貴人。
胤禛轉過頭，笑意還掛在臉上，「十弟，你聽聽，一個深宮婦人都懂的道理，你卻不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倘若你府上的帳目比戶部還清楚，改日朕便讓戶部侍郎去你府上取取經。」
敦親王的臉漲得通紅，唇瓣翕張半晌，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臣弟不敢」，便低下頭去，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年世蘭靠在椅背上瞧著。
上輩子甄嬛也是這般聰明，伶牙俐齒惹她生厭。
後來呢？她不知。大抵這般妙人，總會得償所願。
她端起酒杯，朝甄嬛遙遙一舉。
甄嬛微微一怔，沒料到年世蘭會敬她酒。遲疑片刻，到底也端起杯子回敬。
年世蘭仍懶懶歪在椅子上，繼續喝她的酒。甄嬛則偏過頭去與沈眉莊說話，臉上染著一層胭脂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旁的什麼。
宜修執起酒杯，緩緩抿了抿。
頭角嶄露得太早，不知是福是禍，年世蘭是前車之鑑，如今，這位莞貴人也走上舊路了。
夜宴散時已近子時。眾人依次起身告退。
胤禛已半醉，由甄嬛扶著。
他掀起眼皮瞧了瞧，恍恍惚惚間與記憶里另一張臉疊在一處。
他抬手拍了拍甄嬛的腰肢，笑道，「莞莞果然最得朕心。」
甄嬛低下頭，斂了眉眼，耳尖悄然浮起一絲淺粉。她俯在胤禛耳畔說了幾句，便惹得帝王一陣笑聲。
莞莞。
宜修聽聞，險些失儀。這簡直比前世從安陵容嘴裡聽到的還要招笑。
她的好姐姐啊，人都沒了，還能隔著陰陽來這麼一出。
嘖，陰魂不散。還真是陰魂不散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