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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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寒風凜冽,殿內暖意沉沉。

  江福海躬著身子,從衣袖裡掏出沓東西,輕手輕腳遞上前。

  「娘娘,吉祥以身殉主,這是從她房裡找出來的。還有些藥渣,藏在床底下。」

  宜修接過掃了一眼。

  裡頭是阮太醫的方子,茯苓、薏苡仁寫得清清楚楚。

  她手指一松,方子便飄進炭盆里,青煙裊裊升了一瞬,又散盡了。

  「病歪歪的,腦子倒精明。去把藥渣處理乾淨。」

  江福海應了聲「是」,捧著拂塵退出殿去。

  繪春從外頭進來,稟道,「娘娘,華妃娘娘求見。」

  年世蘭來了。

  宜修掀起眼皮,眉心微微一動,隨即鬆開。

  端妃喪儀剛過,倒急著往景仁宮跑。這蠢貨大約是察覺了什麼,來討要說法的。重生一回,真比上輩子多了幾分趣兒。

  也好。若不接,竟顯得她心裡有鬼了。

  「請她進來。」

  端妃喪儀,合宮嬪妃無一不是素服,偏生年世蘭一身火紅,裙擺上以金線繡了大朵的芍藥,煞是惹眼。

  宜修上下一打量,別說,是好看。這宮裡頭能把紅色穿得張揚又不俗氣的,她算獨一份。

  「天冷,華妃妹妹怎麼來了?」

  宜修雙手疊在膝頭,笑得溫和又慈善,「頌芝也不給妹妹帶個湯婆子。」

  年世蘭揚起頭,直直瞧著她,「臣妾方才想起一件事,特來請皇后娘娘解惑。」

  「哦?」宜修故作不解,「妹妹有什麼惑,但說無妨。」

  「端妃病了這些年,年年入冬便躺倒,開春又爬起來。怎麼偏偏今年阮太醫一接手,人反而沒了?」

  宜修啜了口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她記得也是端妃的最愛。

  「端妃沉疴難起,阮太醫去時已是強弩之末。太醫院脈案俱在,妹妹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脈案?」年世蘭嗤了聲,「臣妾管太醫院許久,脈案怎麼寫,臣妾比娘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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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在人手裡,人往哪邊站,筆就往哪邊寫。若有人想要一份油盡燈枯的脈案,太醫院裡能寫出十七八份來,保准份份都挑不出毛病。」

  確有長進。宜修含笑,「妹妹這話,是說阮太醫不可靠?」

  「臣妾沒這麼說。」

  年世蘭別開臉,被那雙笑眯眯的眼盯著,她總覺渾身不自在。

  「阮太醫去延慶殿診治,是皇上口諭。皇上下口諭那日,是在景仁宮用的膳。巧的很吶。」

  「臣妾想不通。娘娘素日從不費心惦記六宮事,偏偏那日剪秋在翊坤宮外瞧見了吉祥,偏偏那日皇上便在景仁宮,偏偏那日阮太醫就進了延慶殿。這一連串偏偏,臣妾腦子笨,怎麼也串不起來。」

  宜修輕笑,「妹妹這不是串起來了麼。妹妹方才那番話,字字句句都在說是本宮害了端妃。可本宮為何要害她?」

  「臣妾也想知道。」年世蘭半步不退。

  她說不出因何要為個死人矯情,但有些事若不弄明白,她連覺都睡不好。

  「本宮與端妃無冤無仇。」

  宜修素手支頭,閒閒道,「她是王府舊人,本宮敬她三分。她病了,本宮替她請太醫。她體虛,本宮送她老參。本宮做的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盼著她好?」

  「無冤無仇?」年世蘭冷笑。

  鳳椅上那人正眉眼彎彎,唇邊含笑地瞧著她,活脫脫一副普度眾生的菩薩模樣。

  她從來不信菩薩,如今更不信。

  「這宮裡誰跟誰有冤有仇,誰又跟誰無冤無仇?娘娘是皇后,端妃是潛邸舊人,她的資歷比娘娘還老,娘娘不在意這個?」

  蠢貨。

  宜修笑意更深。

  倒是高看她了,說到底還是那個年世蘭,氣焰囂張,心思卻淺得像一碟子清水,半眼便望得到底。

  「若這般說,端妃死了,妹妹你心裡頭該高興才是。這些年妹妹恨她入骨,恨她害了妹妹的孩子。」

  「她在一日,妹妹心裡便扎著一根刺,白天夜裡都不得安生。如今刺拔了,妹妹怎麼反倒不高興了?」

  年世蘭眸光一凜。

  她的孩子,她怎麼敢提她的孩子?!

  宜修全當看不見她眼底寒意,自顧自說著,「本宮還記得從前在王府的時候,妹妹與端妃最是要好。」

  「夏天一處吃冰碗,冬天一處繡花樣。就連妹妹貪涼吃壞了牙,端妃都急急喚頌芝去備薑茶。」

  「端妃香爐舊了,妹妹便巴巴送了個新的。那時王府上下誰人不說你們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後來出了事,妹妹灌她紅花,她再也生不出孩子。之後你們便成了仇人,端妃這些年病著,哪次少了妹妹的磋磨?」

  「那又如何?!」年世蘭瞳底泛紅,揚聲打斷。

  陳年舊事,她最煩的陳年舊事,偏被人翻出來捅刀子。這個賤人!

  這就收不住刺了?宜修挑眉。

  上輩子恨了那麼多年,到頭來連自己該恨的是誰都沒弄清楚。

  可笑,可悲,同她一模一樣。

  「端妃這一生,福也享過,罪也受過。妹妹恨她,她也恨妹妹。如今她死了,妹妹該覺得痛快才是。可妹妹今日跑來質問本宮,倒叫本宮覺得妹妹心裡頭並不痛快。」

  年世蘭唇瓣翕張。

  她想說不是的。她等這一天等了那麼多年,她高興。

  可高興兩個字繞在嘴裡,怎麼也吐不出來。她想哭,沒有淚。想笑,又笑不出。

  「也許妹妹不是在替端妃討公道。」

  宜修側首瞧她,「妹妹大抵是忽然發覺,這些年自己恨的那個人,也許不該恨。大抵妹妹開始想,當年那碗藥......究竟是誰備的。」

  「或許妹妹還會想,如果那碗藥不是端妃備的,那當年妹妹灌下去的紅花,往她身上招呼的東西,便都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妹妹害怕恨錯了人,也害怕磋磨錯了人。念頭一旦起了,只得把火氣撒向旁人。」

  年世蘭一滯。

  她看著宜修,宜修也在看她。

  那雙眼睛仍舊溫溫和和的,沒有半分被惹惱的痕跡。

  她猛然覺得後背涼嗖嗖的,怎麼也壓不回去。

  「娘娘好一張嘴,幾句話就把臣妾繞進去了。」她強挺直腰背,「臣妾倒也想問問娘娘,端妃這一生,究竟是誰的手筆?」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她以為是臣妾害她,是臣妾一點點把她耗幹了。」

  「她不知道,真正耗死她的人,從頭到尾都站在暗處,送參湯,派太醫,做盡了好人。然後等著,等她一日一日朽下去。」

  宜修眉梢挑了挑,「只憑妹妹這番話,本宮便可以治你一個妄議皇后之罪。」

  「皇后娘娘這是承認了?」

  「承認什麼?」

  宜修攤開手,「本宮沒有害端妃,為何要承認?本宮只是替她求情請去了太醫,又念她體虛便送了藥材。妹妹若要拿這些來問本宮的罪,本宮倒還真不知罪在何處。」

  年世蘭直直盯著她。

  上輩子,她們二人無非斗幾句嘴皮子,她一直以為宜修不過是個坐在鳳椅上的擺設,不足為懼。

  可當真如此麼?她愈發拿不準。

  「臣妾不過隨便問問,娘娘不必當真。」

  宜修微微頷首,「妹妹心裡不痛快,本宮明白。端妃與妹妹這些年恩怨糾纏,說不清誰欠誰更多。如今人已經走了,妹妹若想去祭拜,延慶殿的靈堂還設著。」

  年世蘭沒有應,她稍一屈膝,轉身便走。那張眉眼彎彎的臉,瞧著瘮人得很。

  「娘娘,華妃那兒......」

  宜修端起杯盞,輕啜一口。

  上輩子腦袋空空的人,居然能順著線頭一點點摸到了這裡,不容易。但也僅止於此了。

  她拿不出證據。

  方子燒了,藥渣沒了,連伺候的吉祥都殉了主。更別說,延慶殿裡里外外早換成了景仁宮的眼線。

  哪怕鬧到御前,也不過是「華妃失儀」。她不會去冒險,畢竟她身後還繫著年家滿門。

  「隨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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